时间停止的冰封校舍

作者：辻村深月

第一卷 上 闪回

在冰冷校园中，与他们共度的时光。如今，你又翻开新的一页，踏上雪花飞舞的上学路。想到这里，你就能继续前行。

这句话俨然成了我的名片。

初次见面，我是辻村深月。

－－－－－－－－－－－

掉下来了，当时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如今已是记不清了。

我觉得，在那一刻，那个瞬间，确实有人在某处叫了那么一声。并且我认为自己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只是若问我到底是谁叫的，又是什么样的声音，我的记忆便霎时模糊起来，难以分辨。

我只记得当时脑中一片空白。然后，在已然麻痹、阵阵抽痛的大脑中，悄然冒出了这么个声音，清晰可闻。

掉下来了。

在冻结了一切的空气中，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凝视着楼顶。三层教学楼的最高点，楼顶。上面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人影。仰头的动作使后脖颈有些痛，那疼痛同时也印证了楼顶的高度。高得让人绝望，不知为何，他如此想道。

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

他怎么站在那种地方？今天他都做了些什么？今天我们都做了些什么？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背对着楼顶护栏，垂着头，一动不动。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女孩子们带着哭腔不断劝阻，但声音仿佛都传不到他那里。

他呆立着，不知所措。只见那身影突然动了。

那个瞬间，他听到了声音。

掉下来了。

他无法移开视线。女孩子们发出尖叫。快来人，快来人啊，有人在喊叫。

“掉下来了。”

黑影离开了护栏。

考试压力？弥漫在县属高中的不安

私立青南学院高中高三学生学园祭期间跳楼自杀

十二曰，县属S市私立青南学院高中，一名高三学生从教学楼楼顶跳楼身亡。正值学园祭最后一天，许多外校生也来参加活动，却发生了如此惨案。

死者的自杀动机尚存在许多不明之处，校方发表声明称，不存在该生受到欺凌的事实。值得注意的是，该校是县内名声在外的高升学率名校，为此也有相关人士猜测，该生的自杀原因或许是高考压力过大。

十月十三日《地方S新闻早报》

第一卷 上 第一章 初雪

(一)

清晨，一踏出玄关，刺骨的冷风就掠过指尖。

辻村深月紧了紧包裹住脸颊的围巾，抬起头来。铅灰色的天空中飘着点点雪花。难怪这么冷。

她吐出一口白气，左手拿起自行车钥匙，正好望见母亲走出玄关。“小深，今天怎么办？在下雪呢。”

这个时间，母亲也该准备准备去上班了，但她还跟早餐时一样围着围裙。深月看看母亲的脸，又看看飘雪的天空，摇了摇头。“没事，不用了，我骑车去。”

“妈妈送你去吧，你这样会淋湿的。”

“我撑伞，没关系的。你还是快准备准备吧，下雪容易堵车，妈妈会迟到的。”

深月话音刚落，母亲就夸张地叹了口气。她走到屋前，与女儿

面对面站着。

“你啊，撑伞骑车太吓人了，我可不敢让你这么干。你平时两只手骑车都像随时会跟汽车撞上似的。更何况，万一得了重感冒可怎么办？小深你身体太弱，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考试了，还是我送你去吧/

“唔，怎么办呢……”

“还有，你昨天到底是几点回来的？”

“啊？”

母亲双手揣进围裙口袋里，缩着脖子问。

“你昨天不是说要到榊老师那儿去吗？……如果是临近考试有点紧张，我能理解，可大晚上的跑出去，妈妈也会担心的。你是在我睡着之后才回来的吧？”

“啊，嗯。对不起。”

昨天她突然觉得心慌意乱，便去了榊家。深月想起她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榊的模样。榊老师去年开始担任他们的班主任，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家就在附近，独居。或许因为年轻，他跟班上的同学很合得来，也很照顾学生。因为住得近，又是无拘无束的单身，不仅深月，其他同学也经常跑到他家去。特别是入冬以后，高考渐近，同学们造访得更加频繁，深月到他家去问习题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不过，深月喜欢他的原因可不止这些。其中另有隐情。

榊与深月打小就相识，母亲也早就认识他。说白了，就是从小玩到大的邻家大哥哥。从某种意义上说，两人也算青梅竹马。

“你让小榊送你了吗？就算住得近，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也太危

“啊，嗯，对不起。下回我尽量不拖太晚。”

“这没什么，但妈妈多少有点担心你。今后能在家学习就别到处跑，好吗？”

昨天她是几点离开榊家的呢？记不太清了，但确实挺晚的。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尽管留了门，但母亲先睡了，看来母亲也没多担心自己。

“对了对了，话说回来，我们该送什么新年礼物给小榊呢。他喜欢什么花？”

“啊？什么花？”

母亲突然转换话题，深月不由得皱了皱眉，反问道：“为什么要送花？”

“因为你升高中时就给当时的班主任送了花啊。这回也一样要表示感谢才行。毕竟小榊对你关照有加。”

“讨厌，别开玩笑啦，我才不要呢。而且班上其他同学都不会送的。”

“啊，大家都不送吗？”

“不送。何况他跟花一点都不搭，还是算了吧。我觉得送点儿吃的不错，点心之类的。”

深月说完便转过身，看了一眼手表。离预备铃还有一段时间。虽然母亲送她上学的提议有点吸引力，但深月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要是你担心，我就不骑车了。现在还早，我可以走路去。而且我约了人。”

“哦，是博嗣吗？”

“嗯，他可能已经在等我了。先走啦。”

深月一边想着鹰野博嗣，一边撑开伞。鹰野博嗣也是跟她一起

长大的邻居家的孩子，自从两人考入同一所高中，就每天相约一起上学。

母亲说：“今天别太晚回家，外面可能会积雪。”

“知道啦。”

自天空飘落的雪花似乎比刚才大了一些。

“路上小心。”

“知道啦知道啦，快考试了，我会小心走路，‘不要滑倒’的。”

打开院门走上家门前的大路，外面比她预想的还要冷。如果走快点儿，二十分钟就能到学校。深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耳机塞好，打开音乐。随即在铺满雪花的白色道路上走了起来。

下雪的早晨，天空阴沉沉的。

她看着天，呆呆地想。那颜色让人联想到铂金的光彩。深月心不在焉地听着耳机里传出的流行乐，伸了个懒腰。大雪纷飞，乍一看倒也有种爽快的感觉。但也因为如此，今天的天空似乎格外缺乏真实感，深月隐约觉得自己曾经看到过同样的光景，这种缺乏真实感的场面，对了，就像梦里见到的光景。

深月所在的小镇每年都会下几场这样的雪，只是今年比往常早了一些。还没到新年就下这么大的雪，应该是几十年一遇吧。

但深月心中既没有惊异也没有惊喜，只是感到冷气直侵骨髓。她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好冷啊……”

走到两人平时相约的路口，深月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天空和道路。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店铺都关着卷帘门，门上还结着霜，仿佛整个城镇都被冻结了。

她背靠着干洗店的卷帘门，低头凝视脚边的积雪。突然感到有

人走近，深月抬起头。右边有个男生骑着自行车过来，认出那个伞也不打冒雪骑行的男生后，深月直起身子。对方也马上认出了她，在深月面前停下车来。

刹车声刺耳。

“早上好，下雪了呢。”

正是青梅竹马的鹰野博嗣。同一所高中的同学。

“早上好，你没带伞？”

深月关掉音乐，摘下耳机，小跑着靠近鹰野。他还跨坐在自行车上，肩头已积了一层白白的雪花。深月撑起伞，鹰野苦笑着钻了进去。

“其实带了一把折伞，只是与其辛苦维持平衡，我情愿被雪淋湿。撑着伞实在太麻烦了，我就想干脆骑着车冲到学校去。”

“会被淋湿哦。等你骑到学校就该湿透了，还得穿一整天湿衣服。你不觉得很惨吗？”

“呃，你今天没骑车啊。真是明智的选择。”

“啰嗦。”

深月戳了他一下，再次抬头看向天空。

“我的伞够大，咱们一起推车走吧。”

“真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天上到几点？”

鹰野轻轻擦掉落在眼镜上的雪花，推起了自行车。他个子很高，深月得抬起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因此不得不伸直胳膊才能让伞遮到他。鹰野也发现了，于是一把拿过她手上的伞，嘴上说句“麻烦了”，递过他的自行车车把。深月推着车，鹰野打伞，两人在积雪的道路上缓缓前行。

“今天应该只有早上的课。两场一个半小时的特别讲座，好像是

日本史和……英语吧？啊，鹰野的应该是世界史。”

“下午学校没课了？”

“鹰野要留下？”

“嗯。这段时间待在家里反而让母亲心烦意乱，我打算留在学校做做小红书。”

鹰野话音刚落，深月就夸张地叹了口气。

“算了吧，今天肯定会积雪的，还是早点回家好。”

“是吗？你只是不愿意一个人回家吧？”

“啊，被你发现了。”

“你就是这种人嘛。”

“今天又冷又阴，你不觉得很烦吗？陪我回家吧。”

深月跟鹰野自幼儿园起就是同学，一直到高中，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家住得近，两家人的感情也都很好。眼镜基本上是鹰野的标准配置，他从小就是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去年他们还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鹰野当上了班长。至于成绩，他自然也是好得不得了，模拟考的结果评定让深月又羡又妒。深月认为，他就是典型的精英学生。鹰野还是班主任榊老师的表弟。

“昭彦呢？”鹰野说出一个同学的名字，“你跟他一起回去呗？”“唔……昭彦家比较近，不如你陪我的时间久啊。昭彦走到半路就回去了，又不好意思叫他专程送我回家。”

刚才被提到名字的同学——昭彦，家也在这个方向，因此也经常和他们一起上下学。但想到要一个人走在积雪的路上，深月决定纠缠到底。

“鹰野也一起回家嘛。”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

男生表情淡然，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

“我知道你想早点儿回家，但中午放学后还是先找个地方吃过东西再回去，好吗？菅原不是今天复学吗？应该会有人叫上一起。”

“啊？”

深月看着鹰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突然从他口中冒出的“菅原”有些陌生，但她脑中很快便跳出了熟悉的脸庞。哦，深月想,那个菅原啊……

鹰野看向突然停下脚步的深月。

“怎么了？到今天应该满一周了。只因为打麻将就被停课处分,是有点过分了。不过他还被抓到吸烟……”

听着鹰野的话，深月慢慢想起菅原的样子。作为深月所在的享誉县内的高升学率名校学生，菅原那一头褐发极不协调，一只耳朵上还戴着金色的耳钉。深月反复咀嚼着刚才鹰野的话，打麻将和吸烟。停课处分。

鹰野继续道：“不过真是可笑，还有不到一个月就中心考试了。就算是第四回抓到他抽烟，学校也不该给停课处分啊。”

“呃，嗯……”

深月的学校既然是全县升学率最高的名校，平时自然少有停课处分这类事端。而且距离高考第一关——中心考试只剩这么几天了，这种时候下达停课处分确实很罕见。更何况，深月想，被处罚一方所犯的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可以理解鹰野为何觉得可笑。这种事情在好学校虽然很少见，但若换做普通高中，恐怕校方都不愿搭理。

深月歪着头，小声问鹰野：“不过，菅原会头一天复学就来吗？”“应该会来。他也应该了解自己的立场，搞不好我们的午饭钱都

要被剥削掉了哦。虽说他是打麻将被抓包了，可也并非赌博，所以处分下来时他很生气，觉得太不可理喻了。”

深月闻言长叹一声。

“那一开始就不要做那种蠢事嘛……不过都复学了，他一定很怀念学校的气氛吧。”

“是啊，今天开始又要吵吵闹闹了。”

深月跟在鹰野身边，呆板地“嗯”了一声。她吐出白色的气息，抖了抖肩膀，抬起头来。

“对了，我妈妈她啊……”

“嗯？”

“好像要送新年礼物给榊君。说是今后中心考试啊、各种事情什么的要请他多多关照。你知道我妈妈喜欢园艺吧？她刚问我榊君喜欢什么花呢。”

“给榊送花？”

鹰野苦笑了一下。

“榊的话可不行，得送点有用的东西。那家伙，学生问他想要什么，他都会不客气地说想要汽车。”

“而且花又不能吃。”

榊走上教师岗位还不到三年，学生们一般都不管他叫“老师”，而是亲切地称他“榊”或者“榊君”。还有很多女学生自称他的粉丝，其中一人好像在他过生日时问过他想要什么，当时深月亲耳听见他厚着脸皮回答“要新车”。

“你妈妈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怎么会想送他花啊。”

“谁知道，可能觉得他一个人过新年挺可怜的吧。”

二人边聊边拐过商店街街角。平时骑车经过这里时，周围多少

都会有几个人，可能因为下雪，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路上一片雪白，仿佛整个镇子的人都消失了，深月不禁为之感叹，真是一幅令人陶醉的光景。

两人的交谈突然中断。只剩冰冷透明的、点缀着雪花的空气。

深月缓缓推着比自己的车要高出许多的自行车。一旦停止交谈，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始复习昨天囫囵吞下的英语单词和例句。还有那些历史年号、古文单词，若不努力时常回想，就会忘掉。距离中心考试只有不到一个月了，连她自己都很怀疑这些记忆到底能不能维持到那个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焦虑。

没错，也不能胡思乱想。

转上通往学校的笔直马路，还很新的教学楼就出现在眼前，散发着微弱的白光。教学楼建于四年前，即他们入学的前一年。今天这一场雪，仿佛给那座建筑打上了脚灯。

校门一侧镶嵌着青铜打造的校名牌匾。

她看着校牌，上面落了一层雪，隐隐发出白光。唯独今天，这块铭牌给深月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私立青南学院高中”。

罐装咖啡带着一声钝响从自动贩卖机出口滑落。

冬天从自动贩卖机上买到的热饮总是烫得几乎无法徒手拿起，他用戴着劳保手套的右手灵巧地拾了起来，并未马上拉开拉环，而是将罐子贴到脸上。真烫。

随手将饮料扔进自行车筐，他又踩上踏板。雪花落在刘海上，他摇摇头，把雪花晃掉，竖起制服领子，抬头看天，雪好像还会越下越大。

……浑身发软，怎么睡都睡不够，到底怎么回事儿？

还没完全清醒，菅原想道，只觉得外面冷得不行。出门时没带伞，飘落的雪花都落在他褐色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我怎么没带伞呢，他用食指戳了戳只戴了一边的耳机，呆呆地想着。

吐出的气息白得惊人。这些飘个不停的雪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他恼怒地冲着天空眯起眼睛。

无论立场还是眼前所看到的景物都与昨天不同，自己没有任何决定权，只知道必须去那里——没错，去上学。

这么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在冷风里飞奔，简直是脑子进水了。到昨天为止自己都不用这样的，为什么呢？他忍住哈欠，正要蹬车，突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菅原转过头，看到一朵粉色的小伞花正沿着积雪的道路向自己靠近。看来那就是声音的源头。对方举起右手，朝菅原用力挥了起来。

“早上好，菅原。总算复学了啊。”

她走到跨在自行车上的菅原面前站定。原来是同班的佐伯梨香。营原还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便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有人在叫自己的感觉这才极其缓慢地渗入脑中。离开不算很久，却感觉两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菅原又把热咖啡罐贴在脸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边注意对方的反应，一边抱怨起来。

“……真受不了，这雪也太大了。难得人家决定去学校露个脸，结果一大早就下雪。

“那肯定是你遭报应了。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梨香冻得一边跺脚一边说。菅原不禁想，既然觉得冷，就别穿那么短的裙子嘛，唉，想必又是想表现个性吧，不过上个学而已，有必要把妆画得如此精致吗？

他一言不发地把咖啡扔过去，梨香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什么嘛，原来是咖啡。梨香更喜欢奶茶的，你真是不关心人。”“鬼知道你喜欢什么，还是那么孩子气，至少学会喝咖啡啊。”“讨厌，谁说我不能喝了。我收下啦。”

“不给。”

“什么意思嘛，你真不怕梨香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啊哈？我的秘密？”

“嗯，怕了吧？小心我全都告诉榊君。”

听到“榊君”二字，菅原一下挺直了脊背。他缓缓站直身子，认真看着梨香。“榊君。”他也跟着喃喃了一声。

梨香似乎没发觉异常，又问了一遍：“怕不怕？”

“哈哈哈，营原被停学的那天好像是周三吧？是不是穿着便服跑到站前的柏青哥店去玩了？被梨香的朋友看到了哟。”梨香笑着继续道，“太糟糕了，都快考试了，还不知道收敛，你到底明不明白停课的意义？榊君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听着梨香略带责备的话，菅原慢慢回想起上周三的事情。被她这么一说，他还真觉得自己去过那种地方，这下麻烦了。他不禁想，自己真要被彻底说成“大恶人”了。于是菅原转向梨香，露出夸张的假笑。

“别这样嘛，梨香。我可是毕业班的学生哦，停课期间怎么可能出现在那种地方呢。”

“白痴。反正这咖啡梨香要了。我不会告诉榊君的。难得你今天复学，要是再被停课，别说榊君和梨香，菅原的父母首先就会哭死吧。梨香才没那么残忍呢。”

说完她就拉起了拉环。梨香拽了拽肩上印着巨大LOGO的名牌包，喝了一口咖啡，马上皱起脸把罐子拿开。

“好苦。搞什么啊，这个没糖吗？！”

“嫌苦就别喝啊。男人就要默不作声地喝下黑咖啡。”

他一把夺过梨香手上的饮料，咕嘟咕嘟喝了起来。明明是刚买的咖啡，铝罐却已经开始变冷了。他一边祈祷咖啡因能尽快被脑子吸收，一边摇了摇头。

“真是的。我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要被停课的坏事了。”

“你这态度本身就很有问题。”

营原踏上自行车踏板，问梨香“要不要搭车？”，前方的路已经盖上了一层洁白的雪花，这雪下得比预想中的要大。

“今天不是会提前放学吗？而且看这样子肯定要积雪的。”

“是真的就太好了……我坐上去你可别滑倒哦。梨香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大闺女，身子可金贵了。”

“少啰嗦，小屁孩。有人娶你吗？”

梨香沉默着绕到菅原身后，想照着他的脑袋来一下。菅原则笑着躲开了。

梨香收起雨伞。坐上自行车，一手撑住菅原背部。菅原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一小片白色雪花落在梨香头顶。但不撑伞骑车更容易保持平衡，所以只能让她忍耐一下了。

“你觉得几点能放学？来打个赌吧。”

菅原说了一句。梨香拂去刘海上的雪花，回了句不要。

“梨香上完第一节课就放学了，菅原呢？”

“上课前，一进学校就放学了。”

话音刚落，一阵更为刺骨的冷风迎面吹来，菅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同一天早晨，同一个时间。

青南学院高中三年二班的桐野景子听到一声“早上好”，便回过头去。

她站在高中附近的便利店里。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便利店的玻璃窗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景子并不想买什么东西，只是外面实在太冷，就打算跑进来躲躲。她本以为其他学生也会这样，但店里竟没什么人。不仅没有跟自己穿一样制服的青南学院高中学生，连普通顾客也少得可怜。尽管心里觉得奇怪，但想到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她便拿起一本杂志。正好在此时，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回过头，原来是同班同学藤本昭彦。

“景子，早上好。”

“是昭彦啊，早上好。”

“下雪了呢。我早上起来吓了一跳。好冷啊，实在太冷了。”

他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说着，幽怨的目光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景子苦笑一下，把读到一半的杂志放回到架子上。

“你是进来取暖的吗？今天下午学校可能提前放学，买午饭会浪

费的哦。

“嗯，我知道。景子也是来取暖的吧？实在是太冷了，不得不来这里紧急避难一下。都快到中心考试了，还上什么学啊。怎么说呢，总之挺烦人的。”

每逢大雪大雨这样的恶劣天气，青南都会根据情况提前放学。虽然对景子这种走路上学的学生没什么影响，但坐电车上学的学生会遇上交通设施临时停运，骑机车或自行车上学的学生在恶劣天气情况下很难保证安全，因此此项政策还是很受欢迎的。只是这样一来，为了上一两节课专程跑到学校又成了一件麻烦事。这位昭彦同学就是这么想的。

见他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景子忍不住笑了。

“你的志愿评定结果怎么样了？”问完她又接着说，“我啊，实在是太紧张了。待在家里只会越来越焦虑，还不如上学轻松。”

“啊，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道理。”

“昭彦的志愿是国立大学吧？怎么样，有信心吗？”

“有啊。我学习可努力了。那几个志愿应该都没问题。”

昭彦挺直身子点了点头。他是班上的副班长，颇受同学好评。尤其是女同学。

他这个人的想法有些独特，却总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天生一副直肠子，做事大大咧咧，一点不懂得谦逊客气。他刚才那句话绝不是开玩笑，既然昭彦这么说了，想必就是没问题。

完全没有心机的个人主义者，这是景子对昭彦的综合评价。平时有谁遇到困难，他都会突然冒出来搭把手，然后不等别人道谢就干脆地离开。也不知他在家受的是什么教育，反正是个优秀的人。

“不过我的志愿也不是什么难考的学校。像清水和鹰野他们那种，成绩太好、专挑名校的人才是真厉害。景子也要参加中心考试吧？

没剩几天了，一定很累吧？”

“是啊。我的第一志愿在之前的模考里每次结果都不一样，评定出来的成绩从A到E都有。真是急死人了。”

“啊？也没个准数，真是苦了你。”

“是啊，苦了我了。”

“我们都要加油呢。”

说完，昭彦突然环视店内，马上又转过头来看着景子。

“今天是要上学的吧？我刚才看到景子，顿时安心了不少。”

被昭彦亲切的目光凝视着，景子也忍不住看了一圈周围。紧接着昭彦又说：“今天早上在见到景子之前，我一个青南的学生都没碰到。今天应该是要上学的吧？可能会提前放学，但还是要去的，对吧？”

参

“嗯，毕竟下这么大的雪。”

景子稍微收紧下巴，点了点头。

“可能只是电车延迟了，路上塞车了，导致其他学生比平时晚了一些而已吧？”

“真的？外面好像也没什么人……”

绕过身高一米七的景子，昭彦探出身子靠近窗边。他脱掉手套，用右手抹了抹窗户上的雾气，隐约能看到外面的样子了。比景子高了几公分的昭彦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啊”了一声。

“景子，你看那是不是菅君？”

“啊？”

景子闻声也探出头去，隔着雾蒙蒙的玻璃，她看见一个在雪中艰难地推着自行车的身影，穿着青南的制服。推车的是个男生，旁边还走着个女生，两人都是一头褐发。想必他们是坐同一辆自行车

来的，在学校附近才下来推车，因为被老师看到肯定会被骂个狗血淋头。那两人撑着一把雨伞，缓缓走过便利店。

景子低声喃喃：“菅原。”

“对了，到今天正好一周。旁边那个是梨香吧？他们在路上遇到的？”

看来学校真没放假。昭彦戴上右手的手套，转向景子。

“我们也过去吧？”

“嗯，好啊。”

景子提着书包跟在昭彦身后。营原，原来他今天复学了啊。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出便利店。开门的一瞬间，冷风卷起雪花掠过鼻尖，风雪一下裹住景子，又马上松幵。她抬头看了看天。

这样的天空，有多久没见过了呢？

(四）

走出检票口，散发着白光的东侧出口就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出口离检票U还有点距离，因此那块发光物看起来就像个小小的长方形。外面漫天飞雪，让这个冰冷世界光芒炫目。就像某个神秘人制作的模型房子，方形的墙面上被挖掉了一块，只剩下一片空白。那清晰的线条，以及外部空幻的白色，都让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清水绫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刚走出来的检票口。可能因为下雪，坐电车的人比平时要多，但也只是多了些西装革履的白领上班族，极少看到跟自己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尤其是青南的校服，更是一个都没见到。

、（难道今天放假？）

脑中不禁闪过这个想法。就算今天雪下得大，也不可能全校学生都翘课啊。这样一来，就有可能是自己弄错了。今早临时通知放假时自己没收到吗？可她并没有很早出门啊。

她仔细凝视着从检票口涌出的人群，还是没看到青南制服。平时这个时候，总会碰到几个同学的，可今天一个都没见到。有点奇怪啊，是不是真的搞错了……她刚这么想，人群中就闪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名穿着灰色大衣的男生正从检票口出来。他收起定期券，可能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很快便将目光投向了清水的方向。

那张作为高中生来说略显稚嫩的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早上好。太好了，总算见到个认识的人了。对了，今天不放假吧？”

他走过来，颇为亲昵地说。清水也松了口气，微微颔首。

“嗯，我也没听说要放假。朋友们平时都会坐这班车来，可我在这里等了好久，一个人都没见到。”

“哦，你是说小泽？我今天坐在最后一节车厢上，但没看见他。是不是没上车啊。”

他——清水的同班同学片濑充，说完从书包里拿出围巾绕在了脖子上。

“我平时也会跟一班的斋藤他们一块儿来，今天也没看到。还以为榊通知放假时不小心漏掉了我们班，结果小泽也没来啊。”

“嗯，充君你的学号是多少？”

“七号。因为比较靠前，应该会很早就被通知，而且我带着手机，要是家里接到通知，妈妈会打电话给我，没接到电话也会发短信。

但我刚才看过手机了，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充为难地挠了挠脸。

“怎么办？要不要给谁打个电话问问？比如梨香啊鹰野他们，或者发短信。”

“嗯，怎么办呢……不用了，去学校看看吧。反正也不太远，先过去再说。”清水说完，又坏心眼地加了一句，“要是你想给梨香打电话，就打呗。”

“别这样啦，清水同学……”

话还没说完，充的脸就变戏法似的涨得通红。片濑充总是一根筋，纯粹得让人难以相信他竟跟自己是同年级的。

清水连忙笑着向他道歉。

“充君，你打算怎么办？我想去学校看看。”

“啊，清水同学要去的话我也一起去。反正我把一本笔记忘在抽屉里了，顺便去拿回来也好。”

“嗯，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向着白雪纷飞的出口走去，充落后一步跟在清水身后。这种距离让人感到某种莫名的疏远，清水又做了个深呼吸。

尽管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但她还是有种被人供在高台之上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自己是青南的高三学生里唯一拿全额奖学金的学生，也有可能因为自己报考了一所以难考闻名的大学。比如充，除了清水以外，他对班上的所有女同学都会亲昵地直呼其名，只有清水是“清水同学”。不仅充，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与她保持距离。但她也没有心情在意这么多，只是时不时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这也是自己的坏习惯之一。

清水走在充的身边，突然想，充现在是不是特别伤脑筋呢？

“话说回来……”

走出车站，迎面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充一边撑开折叠伞，一边冒出这么一句。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清水疑惑地反问。充只是轻哼一声，点了点头。是不是很难开口呢？听他的语气，就像小孩子在向大人承认自己闯了祸一样。

清水看着脚下，路上的积雪已被上班的人群踩成了脏兮兮的褐色。充同样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向前走着。

“我妈妈是PTA（注：PTA是Parent-TeacherAssociation的缩写，即“家长教师协会”。）的委员，这是我从她那儿听来的，你能别说出去吗？特别是梨香。”

“嗯，是什么事？”

“据说第三学期（注：日本高年级学校分两学期制和三学期制，三学期制具体为：四月-七月为第一学期|九月-十二月末为第二学期，一月中旬-二月末是第三学期。第三学期通常为考试学期。）结束后，榊就要离开青南了。”

砰。清水感到胸口一阵钝痛。

心中蹿过一阵恶寒，攥紧伞柄的手几乎发青。她一时无法完全理解自己听到的话。她斜着伞看向充。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露出了略显为难的表情。

“怎么回事儿？”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十月学园祭的事情吧。但不知道是榊老师自己提出辞职的，还是受到了其他方面的压力。”

“清水同学？”

“气死人了。他又没有错。”

两人的对话中断了一阵。

一言不发地并肩走着，身边不断闪过赶着上班的白领。这片纯白的世界，仿佛比刚才更冰冷了。

有点头痛……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终于幵始变冷的十月傍晚，还起了一丝风。可是，到底为什么呢？榊作为班主任，需要负什么责呢？他真的要对那件事负责吗？

“怎么会死了呢……”

猛然听到充的声音，清水心中立刻溢满让人难以承受的悲伤。

更早之前，十月初的某个夜晚。

那人脚步飘忽地走在桥上。深夜的水泥桥上罕有行人，那人晃晃悠悠地走在只有街灯和偶尔闪过的车灯照亮的桥面上。

他已经在这里晃悠了多久呢？

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身体绷得紧紧的。四肢无力，外界的声音遥远得几不可闻。他知道身边充斥着汽车鸣笛声、小河的流水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也知道这些声音不可能不存在，可是……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灰色，就像眼睛里多了一层黑白滤网。空气仿佛在一点一点逃离。汽车从身边飞快驶过。

桥栏杆。

阴沉的天空。

二者渐渐融合起来，再也分不清边界，全都融入一片黑暗。

突然一阵恶心，那人跌跌撞撞地跑向栏杆。微凉的风从河面上吹来。轻风拂过那人的面颊，消散在空中。他无力地摇晃着脑袋，把头搁在栏杆上，看着下方的水面。

——已经，不行了。

身体的某个部分对他悄声说道。脑中的声音在低语。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明明如此痛苦，可为什么……

向下张望，本应存在的水面看起来如此遥远。只能分辨出一抹黑雾，什么都看不清。非常高。然后……

握住栏杆的指头开始颤抖。身体某处完全不受控制，兀自发出了低语。

——够了。别再勉强了。

一了百了吧，这样，还能给他们留下罪恶感……

——够了，快放手吧。干脆赌一把。

来吧。

咽喉深处涌出一阵热流，身子禁不住阵阵颤抖。

干脆，死了吧……

猛地回过神来，那人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握住栏杆的手。车灯撕开黑暗，河面闪过一道光芒。就在这个瞬间，周围的声音又重新回到耳边。

汽车鸣笛声、风声、水声。

还有，刚才自己的声音。

那人抬头看向天空。然后，踏出了第一步。

第一卷 上 第二章 机缘之日

(一）

深月和鹰野走进校门时，离预备铃响只剩几分钟了。

可能因为大雪，所有教室一大早都开了灯。昏暗的门廊上，成排的窗户透出荧光灯的黄色光芒。深月停下了脚步。虽然所有教室都亮着灯，走廊的灯却是关着的。灯光透过窗户，打在昏暗的门廊上，像放映机一般映照出漫天飞舞的雪花剪影。深月眯起眼睛。眼前的光景就像一幅画作，让她不禁感慨，真漂亮啊。

她换上室内鞋，在地板上敲了敲鞋尖，把鞋子收进鞋柜。冰冷的脚尖贴着刚穿上的室内鞋，冷得不行。在雪里走了那么长时间，手也冻僵了，手指几乎没有了感觉。

深月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上走廊，转头一看，正好跟鹰野对上目光。他跟深月一样，用鞋尖敲了敲地板，朝这边走了过来。

“周围这么黑，好像深夜呢。”

小学时一次课外活动，他们曾在学校体育馆里过了一夜。当时一群小孩子兴奋得睡都睡不着，躺在垫褥上翻来覆去就是不合眼。小小的深月突然抬头看向体育馆窗外，平日里上课的教学楼就在眼前，她还记得当时教学楼的样子——笼罩在夜幕和月光下，亮着点点黄色的灯光。深夜的学校。不知为何，今天教学楼的样子让她回忆起了那时。

其中还掺杂着别的感觉。就像学生都放学走了，只剩自己独自一人留在学校的异样感。比如已过了放学时间，走出教室发现走廊上空无一人的感觉。仿佛习惯的地方突然变成完全陌生的异境。今天，她也有这种感觉。

“是因为很安静吗？”

“因为很黑……不过确实也太安静了，我刚刚才发现。你说，今天学校应该是正常上课吧？没有什么修学旅行啊滑雪班一类的活动吧？”

“没有啊。”

鹰野向楼梯间走去。深月紧随其后。

虽然同岁，但鹰野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淡定，使他看起来比别人都成熟一些。一点小事是不会让他惊慌的。深月一直认为，这也是他被推选为班长的原因。

二楼第一间教室就是深月和鹰野所在的班级——三年二班。深月转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走进教室。

“早上好。”

教室里的同学齐齐转过头来。深月正准备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却突然感到疑惑。不知为何，她不想进去，里面太奇怪了。

“早上好，深月。”

佐伯梨香坐在离入口最近的座位上向她打招呼。她正一手拿着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摆弄刘海。

“今天好冷啊。梨香的头发都被吹得乱糟糟的了。真受不了。”“啊，早上好。外面雪还是很大，有可能越下越大呢。”

“啊？唉，我现在就想回家了。走在雪地里鞋子会湿透的。”

“哦，嗯。”

深月含糊地应了一声，重新审视教室。她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书包，抬头一看，八点四十分。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

深月转过头问梨香。

“你不觉得今天人特别少吗？难道电车停运了？”

听到深月的问题，梨香停止拨弄刘海，回了一句：“是啊。”看来她们的想法一致。“梨香也不太清楚，但确实很奇怪。平时到了这个时间大家都该到齐了吧？这都快上课了。”

“只来了这么几个人？”

教室里有将近四十个座位，放着书包或坐着人的还不到五个。考虑到现在的时间，这种情况实在太奇怪了。深月又看了看窗外。雪虽然大，但还不至于到交通设施停运的程度。临近考试时会有些学生因为神经紧张干脆不来上学了，可也不至于如此夸张吧？

“嗯，梨香来的时候碰到昭彦和小景了，跟他们一起到学校的。梨香是第一个到教室的呢。一个人都没有——啊，对了，今天菅原来了哦。你看到他没？我们四个一起来的。”

“啊，是吗？”

被她这么一说，深月才发现教室前方的桌子上摆着个似曾相识的书包。黑色书包上没有任何商标，但一看就是好牌子。那是菅原的。“嗯，他来了。咦，他人呢？”

书包虽然放在桌上，人却不在教室里。梨香暧昧地摇了摇头。“应该在榊君那里吧，今天第一天返校，应该要办很多手续吧。”“哦，连他都准时来了，别人却迟到？这太说不过去了。还是因为下雪吧。”

“小菅就是个迟到狂魔啊。这么准时确实很难得。太厉害了。”突然有个声音打断了深月和梨香的对话。

深月转向声音的来源，是副班长藤本昭彦。他走向深月的座位，微笑着说：“早上好，深月。”

“早上好，昭彦。”

深月也回了他一个微笑，随即又瞥了一眼放着书包的菅原的座位。

“营原还好吧？”

“嗯，不过毕竟是第一天，好像有点没睡醒。”

“他有没有在反省？”

“你觉得呢？他已经约我去打麻将了。”

昭彦笑了起来。深月也跟着露出苦笑。tt都这种时候了还如此悠闲，我真是羡慕他。”

深月脱下身上的大衣，把雪水抖掉，叠好，看着梨香和昭彦问：

“那第一个到教室的就是梨香、昭彦和景子了？还有菅原。其他人呢？”

“暂时还没有人来。加上深月和鹰野，目前只来了六个人。”

“唔。没人通知临时放假吧？”

“没有啊。”

听到深月略显不安的问题，鹰野从旁回答道。转头一看，他正仔细擦拭着眼镜。擦完还把眼镜对准荧光灯，查看镜片是否都擦拭

干净了。鹰野并没有看向深月，而是目不斜视地说：“再怎么说，我也是这个班的班长，有什么通知会第一个联系我。今天我比平时出门晚，再说榊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

“是啊，我也没收到通知。”

“毕竟快考试了，可能大家都请假了吧。”

“太过分了啦。那梨香也回去算了——小景，放不放假跟学生会有关系吗？”

与鹰野平静的声音正相反，梨香聒噪地提高音量，问坐在前排的桐野景子。

本来独自一人置身事外、专心看杂志的景子听到声音稍微抬起头。她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学生会没有决定临时休假的权力，这是老师们的事情。”

直到上学期，景子一直担任青南学生会副会长。就在刚过去的秋天，她还风风火火地忙着指挥学生会的学弟学妹举办各种活动。大家对她那时的身影都还记忆犹新。

“而且我已经退出了，跟我没什么关系。”

被她如此干脆地顶了回来，梨香不开心地鼓起了脸颊。

“老师也真是的，既然都这样了干脆宣布放假呀。啊，要是榊君愿意开车送我们回去，那我还能再忍耐一会儿。”

就在此时——

教室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让人怀念的脸出现在门口。褐色的头发、一只耳朵上戴着金耳环。只是停课一周，却让人觉得好久不见，可能因为他平时太吵闹，存在感过于强烈吧。菅原懒懒地走进教室。手上拿着一本笔记，随着步子夸张地上下摆动着。

“早上好，菅原。”菅原走过身边时，鹰野打了声招呼。

听到鹰野的声音，菅原停下来回了一句：“哦。是博嗣啊。”

班上只有一个人对鹰野直呼其名，那就是菅原。就连青梅竹马的深月，也随着年龄增长渐渐叫他的姓氏，听到菅原叫“博嗣”，深月莫名感到有些新鲜。

鹰野轻笑一下。

“这一周过得有意义吧？我还担心你会被父母抱着哭呢。”

“是我快哭了，真是的——我妈不知道这事，所以我白天根本不能待在家里，要多惨有多惨。”

“啊？怎么，小菅的家长不知道小菅被停学了？”昭彦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菅原闻言，瞬间露出“糟糕”的表情。但很快换上半开玩笑的样子，故作戏谑地说：“你说啥我没听清。”

既没有得到教训，也没有丝毫反省的意思。不过菅原这种人，真要反省了反而诡异，更让人怀疑，所以还是这样好了。深月正想着，他又继续调侃起来了。

“多亏了榊君的细心啊。真不愧是榊君。像我这种纤细脆弱的人,在这么重要的考试前跟家长吵架肯定很糟糕。”

“那菅原，你白天都干什么去了？”深月无奈地问道，“榊君叫菅原干什么去？”

菅原闻言，意味深长地转向深月，但他的目光却避开了深月的脸，落在她的制服袖子上。他凝视着深月的袖子回答道：“啊，拿了零花钱就到车站广场去呆坐一天。不过坐一天屁股很痛的，连店员都可怜我了。”

“柏青哥一对吧？”

深月长叹一声。菅原笑了。

“等傍晚了就随便找家麻将馆。我更喜欢那种地方。”

“麻将馆？”梨香皱着眉头。她瞥了一眼菅原，露出夸张的嫌恶表情，提高了音量。“去柏青哥店也就算了，简直坏到骨子里去了。榊君和小菅都没明白停课的意思吧？话说，你还记得自己被停课的原因吗？”

“哈啊？停课不就是临时寒假嘛。这么理解不就行了吗。”

菅原没好气地说完，径直走向放着书包的座位。原本坐在旁边安静翻看杂志的景子抬起头来，问道：“一天能赚多少？”她阖上读到一半的杂志，“你对那方面好像比学习还热心，应该很厉害吧？”“唔……也不是每天都能赢，运气好的时候都能兑换数码相机了。不过我和榊君约好收入五五分的。”

“那家伙还真是个好老师啊。”

“他是个理想的好老师。”

菅原说完，把刚才一直拿在手上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扔，常见的笔记本，看起来就像小学生会带的东西。封皮上还印着可爱的暴力熊,图案下方是用哥特体写的巨大的“日记”两个字。

景子说：“那就是传说中的日记吗？你真的写了？”

“你说得我都想哭了。”菅原发了句牢骚。

青南的校规，凡是被停课处分的学生，都要在停课期间每天写一篇类似检讨的日记。想到这里，深月差点儿笑出声来。她不由自主地想象菅原每天晚上在日记本上写字的情景，那光景实在太滑稽,就像开玩笑。

“梨香可没写。”

跟其他人一起盯着日记本的梨香突然说了一句。

“咦，梨香被停过课吗？”昭彦问。

不知为何，梨香非常骄傲地笑了笑，挺直身子说：“嗯，一年级时被停了不少次。但梨香很坚决，一篇日记都没写。厉害吧？”

“这有什么好夸耀的啊，停课大魔王。”

“什么嘛，菅原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争执，深月无奈地与鹰野对视一眼。鹰野小声对深月说：“这两个人真不知羞耻。”

“我也有同感，班长。”

“唉，不过没事就好……喂，菅原，你怎么没去交日记？榊已经来了吧

营原本来还在跟梨香争吵，却被鹰野的问题打断。只见他回过头，拿起刚才放下的笔记本晃了晃。

“榊君还没来。会不会去会议室开教师大会了？反正老师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

“啊，灯呢？”

“开着。灯和暖气都开了。毕竟下着这么大的雪嘛，他们应该在商量今天放假的事情吧。博嗣，你什么都没听说吗？”

“嗯，没听说。”

鹰野耸了耸肩，菅原像深月刚才那样环视教室一

教室前方

坐着菅原和景子，中间是深月和昭彦，后面是鹰野和梨香。

一共六个人。目前教室里的全部成员。菅原确认完人数，皱起

了眉头。

“这怎么回事儿！别人都翘课了？难道电车停运了吗？”

“不知道。不过现在雪还没有大到那个程度，电车应该没这么快停吧？”

“对啊〇

菅原略显疑惑地歪了歪头，但也只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深月看了一眼教室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到这个时候，还没来，不是迟到就是旷课了。她确认完时间，目光又回到课桌上。就在此时，她猛然抬起头来。

“昭彦。”

“嗯？”，深月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刚买的新手表，表上显示的时间跟教室墙上的挂钟完全一致。可这就更奇怪了。

“你刚才听见上课铃了吗？”深月小声问道。

“会议室没人。”景子拉开三年二班的教室门说。

老师没到教室来，上课铃也没响，这实在太奇怪了。于是景子决定到会议室去找老师，看来也是白走一趟。鹰野站起来，一手摸着下巴。

“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表情紧绷。景子冲他轻轻点头。

“没错。保险起见我还到教工室去看了一眼，那里也没人。菅原说得没错，灯和暖气都开着，可能有人来过，可是……鹰野，你知道老师还有可能聚集在哪里吗？”

“学生会办公室、二楼的二号会议室、多媒体室、第二教工室……这么冷，应该不会到体育馆去。”

鹰野把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觉得应该就这么多了，说完安静下来。也难怪，教师会议一般只会在会议室或教工室进行，到别的

地方未免太奇怪了。

景子关上门，靠在旁边的墙上。

“上课铃不响，榊也不露面，应该是出什么事了。我还去别的班看了一下，都没见到人。”

“刚才菅原和昭彦也去别的班看了——都没人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深月一边调整教室门边的暖气幵关一边说。她觉得室内越来越冷，就把暖气调高了一些，然后看向窗外。

一片白花花。可能是因为温差导致窗户上凝结了水雾，也不排除雪实在太大了。深月忍住叹息，看了一眼挂钟。九点十五分。一般这个时候还没来就算彻底迟到了，而且早就该上课了。但此时教室里除了他们几个，老师和其他同学都没露面。

“那算自习课了吗……”深月呢喃。

景子应道：“如果可以的话你想回家了，我没说错吧？”

“嗯，没错。万一等会儿雪大得连车都开不过来，就真的不好了。榊君到哪儿去了呢？”深月话音刚落，发现梨香已经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晃荡着两条腿。她本来就是个急性子，这气氛更让她烦躁。

她一边啃着涂了薄薄一层指甲油的指甲一边说：“你们说，今天是不是放假啊？梨香觉得，我们都被骗了。榊君唯独没通知我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

“你是说……他故意把我们几个叫过来？干什么啊？”

景子若有所思地抱着双臂问道。她脸上毫无笑意，严肃得吓人。

“榊不是那么幼稚的人。更何况，我想不出来自己被他叫过来的理由。梨香你呢？”

“我也不知道。可是小景不是去打过工嘛，咱们学校应该是禁止那个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景子话音刚落，教室门又被打开了。菅原探头进来，他已经脱掉了上衣，还把衬衫下摆扯了出来。

“没人。”

他简单地说了一句，哆哆嗦嗦地耸起肩膀。看来走廊上的温度也已经降得很低了。

“其他班都没人来。我还去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教室看了，一个人都没有。”

菅原搓着手走进教室。

“昭彦说有可能去开全校大会了，决定到体育馆看看。反正一个人都没来，我们干脆都回去吧。反正我要走了。”

“一周没来上学，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念吗？”

梨香作势要戳菅原，被他灵巧地躲开了。随即他露出挑衅的表情，说道：“雪下大了就回不去了啊。别人来了替我问个好哦。干脆你们也回去吧，反正别人都没来。”

说完他提起书包准备离开。每到这种时候，他的行动力都令人惊讶。很快，他已当着面面相觑的深月等人的面，把书包斜挎在了肩上。

“肯定不是什么全校大会。我去的教室里连个书包都没见到，根本看不出有人来了。回见啦，记得帮我把日记交给榊君哦。还有，你们绝对不能看我的日记一一尤其是你！”

“谁会看你的日记啊，而且菅原的字丑得根本就看不懂。”

被菅原这么一指，梨香干脆拿起他的日记晃了晃。随后气呼呼地长叹一声，坐在旁边的桌子上。

“菅原，你真的要回去？真的一个人都没看到？”

“没看到。”他再次断言道，“真的一个人都没见到，不信你自己去看呗。反正我要回家了，拜拜。”

“明天见，营原。”

“哦

菅原干脆利落地离开教室，仿佛对学校没有一丝留恋。深月不禁苦笑，当机立断还真像他的性格。

看着被营原关上的教室门，鹰野略显忧郁地说“不如我也回去好了。”

“不然你给家里打个电话看看？可能有人联系他们了。”

“哦，但我觉得应该没用。毕竟榊他们没来这种事实在太异常了，找不到人也很奇怪。他们应该就在学校的某个地方吧？”

“你说得有道理。”

深月点点头。不过鹰野好像还是想通了，只见他掏出手机，拨

蠹：

通了家里的号码。就在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时，藤本昭彦回来了。

他跟菅原一样哆哆嗦嗦地耸着肩，刚关上门，就用力挥动右手做了个否定的动作。

“不行啊，体育馆里一个人都没有，真的谁都没来。不过里面倒是亮着灯。那帮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别的教室也都开着灯，对吧？就是没人。”

“嗯，是啊……菅君呢？他还没回来？”

“他一回来就走了。”梨香气呼呼地说。

昭彦无可奈何地喃喃道：“那小子回家了啊。”、

“那种人真是的……太糟糕了，真像他的性格。”

“嗯，我们也正在讨论要不要回家呢一一鹰野，电话呢？”

深月朝他望去，只见鹰野挂掉电话，凝视着液晶屏幕，然后摇

摇头。

“不行，没信号。”

“呃，怎么可能？！”

深月大吃一惊，赶紧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她打开粉红色的翻盖机，瞬间愕然。“真的。”

深月等人所在的教室一贯信号优良，最近还经常有人的手机在上课时突然响起来，甚至成为学校特别关注的问题。

“梨香跟你们用的通信公司不一样，但也没信号。怎么回事儿？”

“可能是因为大雪吧。在恶劣的气候下，可能会出现信号中断的现象。”

鹰野皱着眉头说完，很快又接了一句“算了”，然后将电话收起。

“我去教工室用座机打回去看看。既然没人，应该可以随便用吧。”

“啊，对啊，鹰野果然聪明。”

昭彦也阖上了自己的电话。

“话说回来，我觉得今天其实休息，但榊老师不知为何就没联系我们几个。你们认为呢？”

“绝对是啊！不过这种时期，就算放假也会有两三个老师到学校来不是吗？他们到哪儿去了，难道这么巧都回去了？”

“不，应该不会的。”景子在旁边插嘴道，“因为教学楼的大门没上锁，所有教室的灯都开着，这点不是很奇怪吗？肯定还有人留在学校里。”

“那到底在哪儿啊，小景？”

“肯定在什么地方。”景子无助地说。紧接着，一直在旁边呆呆地听他们说话的鹰野低声说出一个结论。

“这样一来，只能是榊的恶作剧了。”

“啊？但我们也没找到榊老师啊。”

昭彦说完，鹰野却摇摇头。

“他肯定在什么地方。而且叫我们来应该是想找人跑腿，完成需要好几个人的工作。比如帮忙做资料，甚至铲雪之类的。我觉得他应该快出现了。”

鹰野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喂”的一声，与此同时，教室门也被猛地拉开了。

几个人被那声音吓了一跳，齐齐望向门口。只见菅原又出现了，好像还很不高兴。他一脸恼怒的表情，恶狠狠地说：“我出不去。”

“啊？”

众人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大家都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菅原。他看起来很烦躁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出不去。大门打不开。”

“小营，你在说什么呢？”昭彦说。

大门打不开，这种事情的确不可能发生。毕竟深月和鹰野刚从那里进来，而且那个门只能从内部上锁。就算被锁上了，只要轻轻拨动内部的开关，就能轻易打开。

看到大家的反应如此冷漠，菅原似乎越来越烦躁了。

“啰嗦，打不开就是打不开。·门好像没锁，可那个……门把手，根本转不动。不是有三扇门嘛？没一扇能开的。”

“会不会是冻上了？”

梨香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似乎真没把菅原的话当回事儿。菅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还瞪了她一眼。接着提高音量继续道：“这么短的时间能冻上吗？我可用力了，门把手就是一动不动，锁也毫无反应。那些门到底怎么回事儿！”

“菅原，后门呢？”鹰野比别人都略显严肃，低声问。菅原马上摇摇头。

“我试了，结果一样。”

“太奇怪了。”

“会不会真的冻上了？”景子说，“教工室的窗户试了吗？那边的窗户够大，可以钻出去。”

“试过了，也不行。窗户也打不开。”

菅原同样干脆地否决了景子的提议。

此时，现场才终于弥漫起异样的气氛。刚才菅原说的话确实有些难以接受，也正因为如此，一旦证明他说的是事实，就更让人毛骨悚然了。

就在这时……

昭彦猛地回过神来，朝窗户走去。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扇，冷空气很快就灌了进来，一阵风呼地穿过教室，夹带着刺骨的冷气。

“没有冻住。”他关上窗说。窗户能够顺畅地左右滑动，确实一点都没有冻住的迹象。他继续道：“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更奇怪了吗？不如我到楼下去看看吧？”

“不，不用了，我去。顺便还想去找找榊在哪里。我觉得这应该是他在搞鬼。真是的，他知不知道还有几天就要考试了？！”鹰野抢先说道。

“啊，我也觉得很有可能是他。榊君肯定在门上动了手脚，真够用心的。”深月赞同鹰野的想法，“那不如这样，我到教工室去找找，大家也去找找榊君吧？就算是恶作剧，那也证明榊君确实找我们有事，不是吗？”

“赞成。梨香想早点回家。”

原本坐在桌上晃着腿的梨香马上跳了下来。虽然她回家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但想到别人能在家里舒舒服服地休息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反正她此时是一脸嫌恶的表情。

“那我到下面去看看门的情况。菅原，跟我一起去吧。”

“哦

菅原和鹰野离开教室。面对紧闭的门，深月等人若有所思地相互看了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鹰野对表哥榊的评价并不算好，其中还混杂着些复杂而微妙的感情。

他从小就跟这个大自己八岁的表哥相熟。因为只是表兄弟，所以两人的外貌其实并不太像，但总有人说他们长得像。迄今为止，不知有多少人错把榊当成鹰野的亲哥哥，但鹰野认为，那只是纯粹局限于外貌的误解。毕竟，榊跟鹰野的性格天差地别，两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榊有一头浅褐色的头发，死都不愿摘下右耳的耳钉，说那是个人风格。说这样的人是一名教师，到底会有几个人能相信呢？说他是牛郎，反而比较容易接受吧。

首先，鹰野想，榊完全没有他那个年龄该有的稳重。鹰野从没见过比榊更乐观的人，从小他就奇怪自己的表哥想事情为何能如此淡然，如此以自我为中心。一切看自己方便，依照自己的感情行事,完全不懂耐心和照顾他人。从各种意义上说，他只爱着自己，估计在他心里真的只有自己。

这一点从鹰野的姨父姨妈，也就是榊的双亲的身上也能看出来,早在鹰野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他们就不得不为儿子闯的祸到处赔礼

道歉。成绩优异，聪明有人望，却有那么几个让人无可奈何的缺点，这就是鹰野亲爱的表哥。

小时候，榊曾经试图爬到深月家偷柿子，结果从树上摔了下来。即使是现在想起来，鹰野也会露出苦笑。

“我跟深月玩着玩着摔倒了。”

他想起抱着扭伤的右脚坚持自己说辞的榊，以及当时还太小不太懂事、在一旁发呆的深月。干坏事摔下来的榊，一句话就把自己洗脱得一干二净，还害得深月母亲因为“害别人家孩子受伤了”，捧着一盆高级盆栽到他家赔礼道歉去了。

鹰野从小到大一直把榊当作反面教材，这么说一点都不过分。

榊也是他们如今就读的这所青南学院高中的毕业生，他当时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了这所县里升学率最高的学校。换句话说，就是免交学费的特优生。到鹰野这一辈，这个角色换成了同一个班级的副班长——清水绫女。

高三那年，榊几乎收到了东京都内所有著名私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他却声称要考国立，把那些录取通知全部无视。结果呢，“复读时不小心玩野了，导致成绩滑落”，去了低一个档次的私立大学，一年前才毕业。光从这件事上看，鹰野也无法理解这男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能，榊就是那种只要自己高兴，给别人添多少麻烦都无所谓的家伙。

榊的思想幼稚，有时候还会做出连学生都看不下去的举动。这种人到底是怎么在青南当上老师的？鹰野不得而知，同时也心存疑惑。比起干尽蠢事的学生时代，现在的榊确实稍微稳重了一些，看上去很快乐，跟父母也非常合得来。可是，鹰野又想……由于思想

太幼稚，榊在教师里一直被当成异类对待，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去年，榊被分配到鹰野班上担任班主任时，年级主任还半开玩笑地提醒鹰野：“我知道你们是表兄弟一一你能在班上多照顾照顾榊君吗？”

换做小学初中，学校应该会尽量回避亲人授课的情况，更别说让亲人担任班主任了。但对青南这样的“好学校”来说，这似乎没什么关系。对于早已明确了考大学这一目标的学生们来说，在高中课程这一小小的范围内，班主任的评价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鹰野从一年级开始就被选为班长，之后每年如此。再加上从初中开始加入的田径社团里也留下了较好的成绩，他仿佛都能看到自己背后贴着优等生的标签。说白了，年级主任就是让他看在表兄弟的情面上，跟那个“问题老师”好好相处。虽然不知道榊怎么想，但这对鹰野来说确实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因为他不必对榊太客气，相处了这么多年，二人都能敏锐地察觉对方的意图。临考这一年，能由榊做自己的班主任，实在是让鹰野松了一口气。

鹰野知道，关于头发颜色太浅、右耳戴耳钉、没有老师样子的指责已渗透到学生群体之中了。但不可思议的是，鹰野挺喜欢榊的，连那没有老师样的吊儿郎当的外表也同样喜欢。当然，这仅限于榊不给他惹麻烦的情况下，只要不引火烧身，鹰野对榊基本上什么都能容忍。

话说回来，鹰野看到菅原时总能想到榊。这两个人说不定有什么共通之处。想到这里，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朋友。由于鹰野等人一开始不相信他说的门打不开那件事，菅原此时似乎越想越气，一言不发地走着。

“真冷啊。”

走在被雪光映照得一片莹白的走廊上，鹰野小声说了一句。菅

原只回了他一声“嗯”。

在昏暗的教学楼中，从教室里漏出的荧光灯灯光看起来一片惨白。这条走廊已在一夜之间变成全然不同的光景。正如菅原和昭彦所说，一个学生都没看到，但并不是碰巧没遇到任何人。该怎么说好呢？总之鹰野觉得整栋教学楼里没有一丝人气。除了他们六个,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刚才还去鞋柜那儿看了，真的一个人都没来。只有我们班的。”两人刚来到门廊，菅原就一脸不高兴地说。

鹰野穿着室内鞋就走下玄关，靠近大门。泛着银光的把手看起来冰冷无比。

“就算只有我们班……”玄关跟外面只隔了一扇门，因此格外寒冷。已经能看到吐出的白色气息。鹰野继续道：“看看来的这几个人，就能感觉到榊的恶意。全是跟榊混得熟的学生。”

“搞什么，这果然是榊君在作怪？”

鹰野像往常那样握住门把手，憋足力气猛地一拧。果然跟菅原说的一样，大门纹丝不动。不是冻住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纹丝不动。

他蹲下身查看锁孔，门并没有上锁。就算上了锁，也不可能连晃都不晃一下。然而现状是，这扇门跟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真的，这还真打不开。而且锁毫无异常啊。”

“对吧？我不认为是冻上了。三扇门全都这样。”

“内侧也看不出任何黏合剂的痕迹，莫非是从外侧固定的？太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就连鹰野也按捺不住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玄关门没有任何异常，他又把剩下的两扇门轮番试了一遍，依旧是同样的感觉。鹰野站了起来。

“后门跟教工室也这样？”

“一样。”菅原皱着眉回答，“教工室那个可是窗户哦。总之就是锁上了，怎么都弄不开。照理说那种锁根本不算什么。”

“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啊。”

“去教工室看看吧。去找找榊。”

“你有什么线索吗，班长？”

“翻他的抽屉。”

鹰野满不在乎地回答，菅原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你真敢想啊，博嗣。”

“毕竟是紧急状况嘛。”

说完，鹰野和菅原便离开了玄关。

鹰野很不爽。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正切实地酝酿着什么事。他能预感到这里确实有东西。若那东西是榊，他自然会非常不高兴；可若是别的东西，又不太合理。他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菅原落在鹰野一步之后。他猛地在走廊中间停下，小声叫住了鹰野。鹰野闻声回过头去。

“怎么了？”

“我刚刚发现的，这有点奇怪啊。”

“什么？”

菅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默不作声地打开了面前那扇漏出灯光的教室的门。他往里走了一步，随即低声道：“果然。”

“怎么了？”

鹰野也跟着探头进去。这间教室的门牌上写着“一年五班”。

里面所有的灯都打幵着，就像夜晚的教室。黑板像刚洗过似的，一点粉笔痕迹都没有。整齐的课桌上空荡荡的，丝毫感觉不到这里曾经有人，或者现在有人的气息。

菅原说：“教室太干净了。”

“干净……”

除了鹰野和菅原的话声，教室里没有任何声音。鹰野沉吟片刻，很快便反应过来。的确如此。学校昨天还在照常上课，根本没必要把黑板洗得如此干净。要让黑板变成这样，必须花很长时间仔细清洗。

他屏息倾听，能听到空调吹出热风的声音，好像有人回家前忘了关掉一样。

此时，鹰野终于明白菅原的意思了。确实很奇怪。

“别的教室也这样吗？”

“没错，桌子排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像新的一样，所有的灯和空调都大开着。我们的教室也是这种状态。早上来的时候，电灯和空调都打开了。”

“太奇怪了。就算是老师弄的，这也太殷勤了，若今天学校临时休假，就更没必要这样做了。到底是谁干的呢……菅原，你有什么想法？”

“今天应该不是高中入学考试的日子吧？”

“不是。”鹰野回答。

菅原说得有道理，如果是为了迎接参加升高中考试的考生，确实有理由将教室收拾得如此整齐。但不对，时间对不上。

“就算是推荐入学，考试也要等到一月以后，而且我没听任何人提到过。话说回来，榊是不是特别嘱咐你今天停课处罚结束，一定要来学校？”

“啊，好像还真是这样。”

趁菅原还在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鹰野走进教室，关上了空调和照明。

“干什么，你要关掉？”

“节省能源，没必要浪费电。”

没有了照明，窗外飞舞的白色雪花立刻醒目起来。可能是因为起了风，雪花仿佛在拼尽全力往窗子上砸。

再这样下去，可能就回不去了。

这个想法幻化成毫无实感的言语，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随后，又静静地拂过鹰野的整个背部。

佐伯梨香与深月一起站在教工室里。

如果有老师来过，必定会在教工室里留下一些痕迹。深月和梨香一直在寻找那样的痕迹。昭彦和景子则到其他教室去确认情况了。可教工室内没有发现任何人来过的迹象。

“不行，还是打不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深月松开攥住教工室窗户的把手，沉重地叹了口气。

菅原说得没错，窗户打不开。不论用多大力气，就是拧不动窗户上的锁扣。指尖直接触碰冰冷的金属锁扣，感觉有点刺痛。深月回头看着教工室，轻轻地吸了口气。

“梨香，怎么办？”

“不然看看其他老师的抽屉？”梨香建议，“肯定会有所发现的。但梨香不想翻德田的抽屉，万一被他发现，命都要吓短几年。”

“德田老师吗？知道了，那我们最后再解决那里吧。”

德田是梨香他们的英语老师，也是担任学生顾问的强悍教师，是青南学生们最害怕的老师之一。虽说是学生顾问，他跟平常人想象的暴力体育老师可不一样，德田生得一副俊俏的脸，像个经验丰富的演员。也正因如此，他身上所散发出的、说不上是威吓力还是迫力的气息更让人不寒而栗。虽然他是去年才来青南的，梨香却已经被他叫去很多次了。每次去德田都会针对她的行为习惯和生活态度劈头盖脸地骂一顿，说得她头都抬不起来。于是，就算是上课的时候遇上德田的目光，梨香也会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因为他说的话太对，根本无法反驳。尽管觉得很烦，梨香还是不得不承认道理都在他那里，所以才会心虚、害怕。

想到以前的事，梨香的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憋闷感。她摇摇头，试图打消这种感觉。并为了转移注意力而把目光转到老师们的办公桌上。

办公桌有的很整齐，有的乱七八糟，有的甚至颇煞风景，反映出每个老师不同的性格。梨香的目光停留在一张桌子上。

那是靠近入口的一张办公桌。梨香走过去跪下，开始查看桌子底部。

“怎么了，梨香？那不是榊君的桌子吗？”

“嗯，话是没错。不过还真奇怪啊。”梨香跪在桌边说道，“没看到电脑。”

“电脑？”

“嗯，就是榊君平时用的笔记本电脑。他的包也不在，那可是最重要的工作用品啊。”

一般情况下，榊待在教工室里都会对着电脑。特别是最近，连填成绩表和备课都用电脑。如果他今天打算工作，就不可能不带电

脑来，所以这实在太可疑了。

既然没有电脑和包，那有可能意味着榊压根儿没来。

“榊君会不会没来啊？”

“那学校大门和教室里的电灯空调是谁开的？别的老师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

梨香说完，又看了一眼别的桌子。不仅榊的办公桌，其他老师的座位上也没看到公文包，没有一丝有人来过的迹象，到处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教科书和资料。让人感觉老师们昨天下班后，这里就再没进来过任何人。深月喃喃一声“太奇怪了”，缓缓走过每一张桌子，低头仔细查看。

梨香站了起来，拍拍膝盖和裙子，继续注视着榊的办公桌。他的桌子上散乱着各种各样的杂物，只有中间有一块勉强能放下笔记本电脑的空位，剩下的地方全被教学材料和文具占据。一摞数学参考书歪歪斜斜地倒在桌面上，资料山看起来似乎从没整理过，只是乱七八糟地堆在一旁。跟榊的性格完全相符。

她就喜欢他这种样子，梨香的嘴角不禁翘了起来。乱七八糟的桌面，文件山的另一边是动漫人物相框，梨香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由于年轻俊俏，榊深受女生的欢迎。自称“榊粉丝团”的女生还经常给他送合照，这个相框，连同里面的合影，就都是梨香送的。他肯定从别的学生那里收到过一大堆合影，却唯独选择这张摆在桌面上，这让她非常高兴。

梨香正呆呆地看着手上的照片，此时深月说话了。

“啊，那是大家一起照的合影吗？应该是十一月末拍的吧？放学后大家都留下来的那天。”

“嗯，我记得当时是叫裕二给我们拍的。”

说着，梨香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照片是十一月末，也就是将近一个月前的某天，放学后在教室里拍的。由于那天年级委员们要一起开个小会，所以梨香他们就晚了一些回家。就在大家准备离幵时，梨香提出了一个建议一一

(不如榊君也来拍照吧？纪念一下为学园祭积极工作的年级委员们。当时都没举办正式的结束仪式，大家也没拍成合影。）

这时……

梨香感到脑髓深处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地双手撑住了榊的桌子。这种恶心的感觉，啊，又来了，梨香轻轻咬住下唇。每每回想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梨香都会感到心中一阵苦闷。

这段时间，三年二班整体飘荡着一股生疏的气氛。同学们连闲聊时都小心地选择着用词，互相维护和彼此中伤，两种极端感情同时存在。放学前的班会一结束，大家就都迫不及待地逃出教室，就是这种感觉。而这张照片正是那时候照的。

(我来帮你们照吧，相机给我。你们二班的委员好不容易才聚一次，还是都照进去比较好。）

负责拍照的，是上学期担任学生会会长的诹访裕二。他是隔壁班的学生，由于学生会副会长景子在二班，因此他放学后经常跑到梨香他们班上来，那天也是如此。他从梨香手中接过相机。

(榊君，打起精神来……）

(因为那并不是榊君的……错啊。）

照片上的每个人都露出了笑容。他们以黑板为背景，围着榊，欢笑着。

十月中旬举办的青南学院高中学园祭。为学园祭而集结起来的年级委员。他们的性格、爱好各不相同，却通过榊聚集在一起。每

一个人在这个小团体里都感到十分快乐，就连梨香也不例外。她甚至会高兴得不敢相信自己竟交到了这么好的朋友。

就在她回忆之时……

梨香凝视着照片，觉得眼睛有点干涩，很痛。与此同时，太阳穴也突然窜过一阵剧痛。梨香缓缓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猛然感到某种强烈的异样感。不对劲？究竟是什么？下一个瞬间，她感到眉间一热，脑子渐渐蒙上一层雾。仿佛为了阻挠梨香的思考，迷雾渐渐遮盖了那种异样感。强烈的异样感，瞬间闪过脑海的强烈不安。那种感觉虽然明显，却不知来自何处。

她只觉得这张照片有点奇怪。

“梨香你看，榊君的大衣也不在。”

深月浑然不觉梨香的异常，站在教工室一角，冲她说了句话。梨香听到深月的声音，猛地挺直身子。就在这个瞬间，太阳穴的剧痛和眉间的灼热都奇迹般地消失了。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梨香把相框放回桌面，慌忙转向深月。

“喂，别随便打开榊君的柜子啊！那是梨香的任务啦。”

“啊，有什么嘛，反正里面啥都没有，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这可是感情的问题啊。我们这帮人里，只能由梨香一个人专门负责榊君哦。”

梨香噘着嘴，越过深月的肩膀看向储物柜。果然没看到大衣，储物柜里只挂着几个空荡荡的衣架子。这种大雪天不穿大衣简直是自杀行为，这么说来，榊今天不是没来，就是正穿着大衣在别处。可是，他究竟在干什么呢？正当她想到这里……

“哦，你们在这儿啊，有什么发现没？”

菅原和鹰野走了进来。

深月关上榊的储物柜，夸张地皱起眉毛，还交叉双手比了个大大的“x”。

“没发现。貌似榊君和别的老师都没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简直太莫名其妙了。玄关那边怎么样？”

“门打不开，纹丝不动。”鹰野靠在一张办公桌上，烦躁地说，“教工室的窗户呢？”

“试过了，不行，就像焊死了一样。这也太奇怪了，我们来的时候大门还能打开啊。”

深月说完叹了口气，梨香也跟着叹息一声。

“没想到，玄关大门真的打不开啊。梨香还以为那绝对是菅原在整人。”

“我整人？梨香你皮痒了吗？”

“不要啦，梨香就是想早点回家嘛。”

“你以为我不想啊。”

菅原话音刚落，鹰野刚关上的门又被打开了。前去查看其他教室的昭彦和景子走了进来。

“怎么样？”

昭彦冲提出问题的鹰野摇摇头。

“不行，一个人都没看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榊老师呢？”

“这边也一无所获，榊君和别的老师都不在。我觉得今天应该不用上学。”深月说。

“啊，是吗？”听了深月的话，昭彦惊讶地提高了音量。可能是四处找人有些累了，他扯松制服领口，抬头看着天花板。静静思索片刻，又继续道：“我还是觉得今天是要上学的。有可能因为大雪临时决定放假，但绝不可能一开始就通知说不用来。因为我昨天还跟

裕二说好了，今天放学后要问他借习题册呢。”

“裕二？既然是他，那应该不会有错……”鹰野点头道。

前学生会会长诹访裕二，一入学鹰野就认识他了。那个人脑子很灵光，非常适合担任会长之类的职务，无论学生还是老师都很信任他。因此，那家伙不可能忘记第二天放假的事。

鹰野垂着头，双手抚摸着后脖颈，叹了口气，说.·“离中心考试还有一个月，好不容易学校放一天假，班主任却把我们几个骗到学校里来。我们都要考大学，中心考试是重要的第一步——而现在，我们却在这里无所事事，简直荒谬。班主任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打杂。”

“诶——可就算是榊君，也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费这么大的工夫啊。他一定有别的想法。”

梨香马上反驳了深月的意见。鹰野则夸张地耸了耸肩。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们的班主任缺乏基本的常识。”

“你也太过分了。”梨香气呼呼地为榊说话，她看向储物柜，又说道：“对了，我们没找到榊君的大衣，他会不会穿上大衣到外面去了。”

“搞什么啊！难道榊君就在校园里的什么地方吗？昭彦，景子，你们真的仔细找了吧？”一

“我们没看到他的鞋子，对吧，昭彦？”

一句话让现场的气氛一下绷紧了。

大家一起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一直在旁边的景子。她此时正靠在门口旁的墙壁上，一脸疲惫。她略显烦恼地眯起眼睛，盯着众人，撑起身子。

“刚才我去看过了，榊的鞋子不在。我还随便开了其他几个老师

的鞋柜，结果都一样。”

“真的？”

菅原追问，景子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榊君根本没来？真的吗？还是他把鞋子跟大衣都藏起来了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不是有病吗？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居然做这样的事？”

听到深月的问题，景子只回了一句话：“谁知道。”

“你们先等等。如果榊真的没来，那玄关大门开着，空调也开着，这些就都无法解释了不是吗？难道是我们中的某个人干的？”

鹰野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确实，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一切了。只是……

“呃，那不可能吧，我们是第一个到的，但是四个人一起进来的呀。”昭彦打破了沉默，“我们到的时候，教学楼里的电灯和暖气都开了，教室里也已经很暖和了。而且，单靠我们中的一个人，可没本事让整个学校放假……我不清楚榊老师有没有那种权限，你们知道吗？”

“怎么可能有。”鹰野说完长叹一声。

梨香看着鹰野的样子，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对了——大家看，在场的全都是班委吧？自从学园祭结束后，我们都没机会聚过。”

“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深月点点头，把大家挨个儿看了一遍。

“景子是学生会的副手，经常参与班级事务。鹰野是班长，昭彦是副班长，我是议长，梨香是书记，菅原……”深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一直很喜欢活动，经常跟我们一起，对吧？”

“嗯。”

菅原点点头。随后稍微仰起脸，歪着脖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一张办公桌上，摇晃着双腿。

“可是还缺两个人啊。女生的副班长，还有算盘武士。”

“算盘武士……啊，你是说会计？”

鹰野点点头。

“清水同学和充，对吧？他们还真没来，那应该只是巧合，只是碰巧让我们几个凑到一块儿了……”

鹰野话音未落，教工室的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了。在场所有人同时愣住，有人紧张地吸了口气，声音清晰可闻。

“啊，太好了，原来大家都在这儿啊。”

门后探出一张脸，片濑充懒散的声音同时传了进来。

(四）

“这雪下的，我浑身都湿透了！”清水绫女一边叹息一边抱怨，“本打算在车站前坐公交车，或者干脆叫辆出租车过来的，结果站前一辆出租车都没有。实在没办法，我们只好走路过来，脚都快冻僵了。雪是斜着下的，撑伞也没用，我都以为自己要被冻死在外面了。好不容易平安走进校园，真是松了一口气。”

她双手捧着用教工室的水壶冲出来的咖啡，深深地叹息一声。她确实浑身湿透了，用毛巾猛擦了一顿后，头发还是湿得发亮，湿着头发穿制服的样子就像刚上完游泳课。为了温暖冰冷的双手，她一直摩挲着温暖的咖啡杯。

“本来以为迟到了，硬着头皮走进教室，却发现大家的书包摆在

里面，人却不见了。所以我和充决定到楼下教工室看一眼……怎么老师们都不在啊？难道今天不用上学？”

“我们也想知道啊。”坐在桌子上的菅原说，“话说回来，清水你们刚才是从玄关进来的吗，真没搞错吗？我们刚才去看过了，玄关大门根本打不开。”

充闻言，面露疑惑。

“啊，我们就像平常那样进来了呀。没有特别用力，门也没有特别难开。对吧，清水同学？”

“嗯，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门可以从外侧打开，却无法从内侧开启’，是这样的吗？”鹰野自言自语般说着，缓缓摇了摇头，“是什么机关啊……”

“梨香不是说了吗，这肯定是榊君干的好事。”

梨香说完，深月又接过了话头。

“还把班委都凑齐了……”

“对啊，不过榊君怎么不现身呢。梨香已经不想再找了，叫他快点出来嘛。”

梨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慢悠悠地说。然后从榊的办公桌上跳了下来。

“如果说玄关门能从外面打开，不如叫个人到学校来吧？虽然手机没信号，我们还可以用教工室的电话啊。”

“啊，我们试试吧。”

昭彦拍了一下手，顺手拿起手边的电话。但他的表情很快就呆住了。他疑惑地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转头看向鹰野。

“鹰野，学校的电话要怎么用来着？拨外线的时候要按什么数字

“应该是先按0,然后按电话号码……怎么了，打不出去吗？有没有信号音？”

“没有

昭彦说着，拿开了听筒。

“按了0也没反应，难道是坏了吗？”

他把听筒递给鹰野。鹰野接过来放到耳边，马上露出了跟昭彦一样的表情。

昭彦说的没错，听筒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记得听说过哪里下大雪的时候，电话线上的积雪过多，导致电话网络瘫痪的事情。这个想法仅仅在脑子里露了个头，就被鹰野不耐烦地抛到了一边。不可能，这里又不是“雪国”。

“这边的电话也一样。”

深月拿着另一台电话的听筒，同样摇了摇头。

“等等……讨厌，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啊！”

“就是！而且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

菅原说话时抬头看了一眼挂钟，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他当场愣住了。只见他瞪大双眼，表情渐渐扭曲，还深吸了一口气。

“搞什么啊……”

菅原恼怒地低语一声，语调僵硬。

“我们是不是被耍了？连钟都坏了。”

M啊？”

被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挂钟。

五点五十三分。

指针指示的是这个时刻，但已经停止了工作，秒针一动不动。

五点五十三分。

明显不是单纯的钟表故障。记得刚才深月还确认过一次时间，指针明确地指向九点左右。到底是什么故障能让挂钟恰好坏在这个时刻？就在不久前，这个教工室的挂钟还是正常运作的。那么，钟到底是什么时候停的？

清水猛地低下头查看自己的手表，她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抬头看着大家。

“我的表也一样。”

她的声音仿佛与空气形成了共振，带动每个人的皮肤发生了清晰的震颤。鹰野和深月也都戴着表，他们同时低下头，紧接着倒抽一口冷气。五点五十三分，跟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一致。他们的手表也都在这一时刻，停止了运转。

“这是怎么回事儿？”清水严肃地质问。

鹰野只能勉强憋出沙哑的声音进行回答。

“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是榊干的吗？这些都是吗？时钟坏了，电话打不通，还有学校放假……”鹰野看着天花板，“如果真是他，那家伙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想干什么？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么重要的时期。”

“好厉害，这算不算‘灵异现象’了？”

昭彦突然发出由衷的感慨。鹰野闻言，心中马上涌起一种厌恶感。鹰野盯着昭彦。

灵异现象。

鹰野脑中闪过几个模糊而无趣的画面。比如在哪里见到幽灵了，看到往生世界了，哪家的孩子人间蒸发了，这一类的故事。难道说他们现在所处的状况，跟那些事一样吗？

这里的反常其实正是太正常了。更何况，所有事情都应该有一定的理由，就算是灵异现象。

“喂，榊老师真的没来吗？不会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和充君的吧？”清水战战兢兢地问，她好像还无法把握这突如其来的事态。鹰野面无表情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没有。我们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喂，那真的就是灵异现象了？不是开玩笑的吧？”

菅原的声调有点飘忽。鹰野靠在墙上，皱起眉毛。

“我不知道灵异现象到底指的是什么，但这确实算吧。有许多细节都无法用‘榊干的好事’来解释。”

“那个，鹰野。”

还在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直沉默不语的充犹犹豫豫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鼻音。大家同时看向他，只见充有点窘迫地低下头，继续说道：“这件事可能鹰野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说一下吧。这还是昨天我妈妈参加PTA干部会后回来告诉我的。榊老师，可能已经走投无路了。”

“什么意思？”

鹰野站起身追问，充顿了顿，然后低下头，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他好像已经做好辞职的准备了。等我们毕业，他就离开青南，再也不当老师了。”

“骗人的吧？！”

梨香瞪大了眼睛。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鹰野也感到十分意外，因为他从未听说过此事。

充十分困窘，只是无力地点点头。作为一个即将成年的男生，充那敏感的性格十分罕见。他眨眨眼睛，差点儿哭出来。

“鹰野，你不知道吗？”

“不，我什么都没听说。也没发现……”

“喂，为什么榊老师要辞职啊！我们决不答应。”

昭彦烦躁地说完，充也跟着喃喃了一句：“我也不愿意啊。不管是上头对他说了什么，还是老师自己的决定，反正这应该是真的。为了承担学园祭那件事的责任，所以——老师会不会是因为那件事把我们叫过来了啊？你们说开不了门，但我和清水同学还是进来了，老师会不会有话想对我们说啊？”

“学园祭那件事的责任——充君……”

深月抬起头，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原本紧张的空气因为她这一句话瞬间冷却，现场彻底沉默下来，瞬间的寂静，就像踩到了言语中的地雷。充难过地低下了头。

这两个月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缄口不提这一话题，但那件事已无法抹杀。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静待他人的反应；每个人都在意别人的目光——事情并不久远，也正因为那记忆过于鲜明，反倒让大家不由自主地想把它埋藏在脑海深处。

“那并不是榊君的责任吧？为什么他要辞职啊？不仅是离幵青南，连老师也不当了吗？”

梨香仿佛无法忍受沉默，幵口了。榊从一年级开始担任他们班的副班主任，梨香一直与他很亲近。从她此时严肃的音调中可以听出，她对榊的感情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深。

“那件事到最后都没弄清楚原因啊，连遗书都没有，怎么能怪他呢？！”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啊……”

充大喊一声，盖过了梨香的声音。他半带哭腔的嗓音听起来十

分沙哑。只见他低着头，抱着自己的肩膀，纤细的手臂仿佛在微微颤抖。

他看向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的梨香，露出又像哭又像笑的扭曲表情。

“我刚刚发现……今天早晨跟清水同学边走边聊天的时候也提到了学园祭上自杀的那个人，我们谈论他怎么会死。当时我并没在意，可是……啊——我想不起来……”

“什么？”

充最后的半句话几不可闻。被人一反问，充仿佛自暴自弃一般，大声重复了一遍。

“我们明明在谈论那个人，却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和名字，我都想不起来了啊！”

“喂，充，怎么会有那种事……”

就在昭彦强颜欢笑准备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他突然闭上嘴，仿佛发现了出乎意料的事情。只见他皱起眉头，“咦”了一声。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后，他才用呆板的声音说：“糟糕，我也忘了。我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怎么回事儿？”

深月站了起来，面色苍白。她的声音平板而紧绷。

她扫视着每一个人的眼睛，再一次开口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都想不起来了吗？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我们可是同班同学啊，二年级、三年级，在一起度过了两年……那起自杀事件，我们都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连鹰野和清水都想不起来吗？”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我确实不记得了。真的。”

鹰野话音未落，清水也跟着点了点头。两人似乎都被这个事实

惊呆了。不难理解，这种事确实不可能发生。

如果只是陈述事实，那件事就是——学园祭的最后一天傍晚，有人从学校的这栋教学楼楼顶跳下来，自杀了。跳下的那一瞬间，校园里充斥着哭喊和尖叫，人群骚动不已。这些细节他们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光景如此鲜明，甚至令人作呕。然而，最关键的自杀者，他们却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那人明明就在自己的眼前跳了下来。在自己的眼前，死了。

这里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能想起那人的姓名、外貌，甚至性别，这太异常了。还有这栋入口封闭、除了他们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充和清水到达之后，全部坏掉的时钟；以及打不通的电话……这实在太离奇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等啊，为什么这个班只有咱们几个被卷入其中？这不是很奇怪吗？难道，那个自杀的人对我们心怀怨恨？莫非是那个人的幽灵在作怪？”

“什么幽灵啊，梨香，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景子看向梨香，无可奈何地说。但梨香并不罢休。

“可是，不这么想根本说不通啊。自杀这种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忘掉的，就算是恶作剧，也不可能有人能自由操纵别人的记忆吧？你倒是说说啊，小景。”

“嗯，倒是挺有道理的。”

就在景子不情不愿地表示赞同时，梨香的太阳穴突然蹿过一阵微痛，让她不由自主地扶住桌子。那是榊的桌子，啊，梨香想，刚才也出现了同样的疼痛，坐在榊的桌子上的时候。对啊，有件事我必须回忆起来。刚才在榊的桌子上看到的相框，那里的照片。十一月末，那个人自杀后，他们一起拍的合影。

一直憋在心中的异样感，此时渐渐清晰。

如今在场的都是班上的班委，他们曾一同为两个月前举办的学园祭进行准备，在准备过程中，大家非常自然地亲近起来。

梨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每一个人的脸。

鹰野和昭彦、菅原和充、深月和景子。清水和……梨香。四男四女，一共八人，这就是全部成员。

可是，怎么回事儿呢？为什么呢？这种揣揣不安的感觉。没错，就是刚才看到的照片。榊桌子上摆的照片，围着榊的学生们……那里面

梨香猛然回过神来，咬紧了下唇。

那里面一一少了一个人。照片里不是八个人，只有七个。

她记得很清楚，看照片时感到的异样感。那次事件后大家拍的合照中，少了一个人。

“梨香，怎么了？”

梨香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只见深月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没事吧？不舒服吗？”

“没有。你们还记得十一月末的时候我们一起照过相吗？放学后，跟榊君一起。梨香后来给了榊君一张，刚才还跟深月一起看过的。”

如果那是真的，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她感到心中一阵慌乱。

——其中，有一个人。

“那张照片是我们这几个班委的合影。现在我们这里不是有八个人吗？可是，刚才我看那张照片，榊君身边只围了七个学生。不过我记不清上面都有谁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上面少了一个人。”

“我记得那张照片。”景子点头道，“而且一直摆在榊的桌子上。在那次自杀事件之后。”

“没错，梨香配着相框一块儿送给他的。只是，刚才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奇怪，现在总算想起来哪里奇怪了。”

“少了一个人。”景子突然打断了梨香的话，她接过话头说，“会不会就是自杀的那个啊？你是想说我们中间有鬼吗？”

被景子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梨香不由得瑟缩。只见梨香缩了缩脖子，摇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既然如此，不如大家都看一看吧？肯定有问题！”

说完，她转向榊的桌子。正欲拿起相框，却觉得背后蹿过一阵寒气。梨香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咦？”

跟刚才一样杂乱不堪的桌面，印有夸张卡通图案的相框。可

是……

她刚刚才看过的照片却消失了。相框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似乎有人暗中处理了会妨碍行动的东西，照片凭空消失了。

“东道主”在这里等待。

不知何处传来异常凄厉的、近乎恸哭的声音。啊，应该……是的，那是风声。是风的嘶鸣。

视野因一片黑暗而显得扭曲，压迫感直逼胸口，仿佛要将人碾为产粉。

窗外是漫天飞舞的白雪。“东道主”独自一人呆坐于此。

好冷，他想。

没有灯光的教室。桌子、椅子、黑板。一切都那么熟悉，却让他感到陌生。这种孤独和身体的震颤，就要化作呜咽从口中滑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现在，他已没有能够倾诉的对象，也没有能够理解他的人。

这里很冷。

昏暗，宁静。

凝视着黑暗，那些拼命忘却的光景无情地浮现在眼前。

(……掉下来了）

(快下来，快点下来……下来啊！）

(为什么，为什么啊？别这样，求求你。）

(你……到底在干什么！）

(掉下来了！）

在黑暗中吐出白色的气息。双手、脖子、肩膀，都冻僵了，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可是“东道主”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因为他知道这种程度的寒冷还不会冻住自己，他也知道，危险和死亡不会轻易降临到自己身上。

这里，是青南学院高中的教学楼，顶层。

“东道主”独自一人，等待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里，很冷。

第一卷 上 第三章 女性朋友

(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天，深月半夜走到楼下。

鹰野博嗣把一直很喜爱的书签夹在书页间，合上参考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第二天是学校的模拟考试，因此明明是星期天也得上学，他越想越觉得麻烦。此时他正在犹豫是早点睡觉，还是临时抱佛脚，再背上两三个单词。

冷飕飕的冬夜，凌晨两点。

放在桌子一角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是深月发来了邮件。

“你醒着吗？”

他还没看完，手机又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看看外面吧。”

他把自动铅笔往旁边一扔，看向户外，只见女孩儿就站在屋檐下。鹰野的房间在二楼。深月被房间里渗出的灯光照得面色苍白。她注

意到鹰野的目光，给了他一个微笑，嘴里呼出的白色气息清晰可见。

想来，每个真的很想哭的人，来到可以恣意哭泣的地方，一定都会是这样一副表情吧。明明想哭，却首先露出礼貌性的微笑，这半年里，鹰野终于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事。全是因为深月。

鹰野拉开窗户，冰冷的空气趁机钻进屋子。他朝着楼下说：“怎么了？”

深月保持着假笑，抬头看向鹰野。

“开门好吗？我能上楼吗？”

“好啊。”

此时深月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常，甚至还挺开朗。只要深月还能用这种声音说话，就表示她暂时还哭不出来。正因为她想哭又哭不出来，才会跑到这里，应该是这个原因吧。

鹰野怕吵醒父母，轻手轻脚地下楼，打开了玄关的门。

即便从近处看，深月的脸上也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牵强的笑容和苍白的脸都让鹰野心疼不已，每次都这样。

深月很容易受伤。

她会把人们对她说的话反复咀嚼，然后憋在心里，憋不住了才会哭出来。她会把别人扔来的小石子转化为铅弹，还故意让它贯穿心脏。她总是这样，无休止地谴责自己，直到崩溃。

“对不起，这么晚了……”

“没事，反正我醒着。”

“你在做什么？”

“我在为一次性考上国立大学而奋斗啊。”

“居然说这种话……”

她被鹰野平淡的笑话逗乐了，但很快又变回严肃的表情。仿佛

无法自由地控制身体一般，用力地抱住了双臂。

两人走进鹰野的房间，深月低头坐在床上，咬紧下唇。

“要喝什么吗？”

她冷冷地回了一句：“不需要费心了。”

鹰野又问：“怎么了？”

没有回答。这种敷衍般的沉默，应该是她在为那个人进行的最后辩护吧。她不想把那个人说成坏人，可鹰野不知道那是她的本意，还是出于礼貌的犹豫。他也没有兴趣知道，总而言之，她就是被伤害了。

深月一直低着头，肩膀紧绷。过了一会儿，她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你先听我说，这是我的问题，跟鹰野没关系哦。我一开始也不想因为这种事给你添麻烦……可我实在忍不住觉得恶心，身子不停发抖……对不起。”

“没关系。”

深月极度惧怕被他人讨厌。

每次都会为一点点小事道歉，鹰野曾无数次想，要是这种性格能分一半给榊，那该多好啊。

通常从这时起，深月的声音就会开始颤抖。果然，她抬起垂着的头，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鹰野，我……”

“又是角田？”

“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小春原谅我？为什么小春那么讨厌我？我很喜欢她啊。我那么喜欢小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说句老实话，我不明白深月为什么想跟我做朋友。你看我这个样子，性格不好，人也不聪明，我已经一点都不喜欢深月了。跟你说话实在太累了，我受不了。说句不好听的，真的有点烦。深月不是还有很多比我好的朋友吗？

还有，就算深月来跟我道歉，我还是会想，那你为什么还能跟班上的人谈笑呢？

你不是已经把我的坏话都说给鹰野他们听了吗？

深月只要在班上笑，我就会难受。

仿佛换上了晚装的教室。

放学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就是眼前这样的——没有了人气的教室。如果是放学后，鹰野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的教室。只是，眼下虽说酷似，却有某种不同一一某种本质性的不同。

该如何解释心中这种现实感与异样感交织的奇怪感觉呢？他们现在身处的空间，对鹰野来说是无法否定的现实。他觉得这应该不是梦，更不可能是白日梦。但这里又和平时的教室略有不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鹰野缓缓抬起趴在桌子上的头，揉了揉太阳穴，唤醒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坐在前面的清水绫女转过来对他微笑。

“早上好，睡着了？”

“嗯。”

因为是趴在桌上睡的，不舒服的姿势使他的脸颊和肩膀都阵阵酸痛。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眼镜，缓缓眨了眨眼，然后将其戴上。原

本模糊的视野顿时清晰。

“这是现实吗？”

听到鹰野的问题，清水不禁苦笑。

“应该不是梦，你看。”

顺着清水手指的方向望去，教室里的挂钟仍停在五点五十三分的位置。鹰野本想问自己睡了多久，却只得苦笑。“好吧。”他点点头。尽管有点离奇，可既然自己醒来了，这便是现实无误。

“清水同学，你觉得我大概睡了多久？”

“不清楚，应该超过三十分钟，不到一个小时吧。鹰野同学，你睡眠不足吗？睡得不好？”

鹰野苦笑着回答。

“是啊，可能我昨晚没睡好。其实也没做什么事情，就是一回过神来，已经很晚了。你能明白吗？”

“啊，我懂的。我对时间的管理其实很糟糕。”

清水说完，鹰野摇摇头。她是在谦虚。

“怎么会呢，清水同学成绩那么好，还一直坚持社团活动，简直太厉害了。”

清水绫女加入了美术部，专长是油画。今年秋天，同年级的学生们都在积极备考时，她还画了许多作品参赛。即使现在，她应该也还在继续参加社团里的活动。鹰野开春的时候还留在田径部，现在已经彻底退出很长时间了，因此，他对清水怀有一种纯粹的敬佩。关键在于她还能保持年级第一的好成绩，更是让鹰野抬不起头来。

她在社团也非常活跃，绘画作品在全国大赛上都得过奖，鹰野跟她简直不能比。以他的脚力，勉强能撑到县大赛就不错了。

鹰野见过一次清水的画作。即使在不懂绘画的鹰野眼中，那幅

画也极富魅力。田园风景画。宁静的乡间小道，细心地涂上了颜色，仿佛想说在狭小的校园之外，还有广袤无垠的世界。当时他的感想是：世界上真的存在多才多艺之人。

被鹰野这么一说，清水夸张地摆摆手，有点慌乱地予以否定。

没有那种事，我根本

“不，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我是绝对学不来的。”

鹰野笑着，推了推眼镜。然后问清水。

“其他人呢？只有清水同学留在教室里？”

“嗯，他们说还想再巡视一遍教学楼。我来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还有点着凉，就决定留在教室了。”

“嗯，他们可真有活力。”

要说全身湿透，跟清水一起走过来的充应该也一样。不过他多半会被菅原硬拽走，这一点不难想象。

充为人软弱，性格温顺，容易被戏弄，总被榊那种人叫去打杂。因为他太软弱，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不过鹰野倒是对充有着很高的评价。

鹰野认为他很了不起，因为即便被大家戏弄，充也将此视为朋

友间的亲昵举动。他性格温顺，从来不会生气地断然拒绝别人的请求。鹰野经常想，充想必就是那种会主动后退一步，优先考虑别人的人吧。同样，经常叫他打杂的榊等人也是一样的想法，看得多了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是真的喜欢充。不过今天这么冷，希望穿着湿透的校服的充不会冻感冒，鹰野有点担心地想。

清水缓缓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鹰野凝视着她的背影，清水仿佛发现了他的目光，转过身来。

“鹰野同学你不去吗？大家都很无语呢，说你怎么这种时候还能

睡着。在那种状态下，你突然要睡觉，大家都吃了一惊哦。

“我昨天睡得太晚了。”鹰野半带苦笑地编了个借口，“我一犯困脑子就不灵光，就算醒着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你们发现什么了吗？”“没有。”清水马上回答了鹰野的问题，“到处都找不到榊老师，大家都有点害怕了。门还是打不开，电话也拨不通，钟也还停着……

更何况，我们对自己的记忆感到不安，那实在是太可怕了，竟然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清水歪着头，像在思考。鹰野反射性地在脑海中搜索清水所说的那个“记忆”。但一无所获。他也找不到任何一张与之对应的面容。

他垂着头，身子靠在椅背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鹰野开始回想刚才梨香和充说的话，但还是没能得出与睡觉前不同的结论。

今年十月，也就是两个月前，青南学院的校园里到处充斥着学园祭的气息。有人为了准备体育祭进行简单的练习，有人为了文化祭发动全班同学进行筹备。学园祭当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有的班级表演舞台剧、有的模拟咖啡厅、有的放电影，就连平时最严肃

的老师也在这天与学生们打成一片。

那些本应快乐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却如同掺了墨水，有黑色晕染开来。记忆碎成片段，虽然能轻易想起谁做过什么事，却连不成整体，就像拼凑起来的小成本电影一样。要说整体印象，鹰野觉得跟其他高中的学园祭没什么两样。

只是……

(……来了……）

(掉下来了！）

想到这里，鹰野感到胸口一阵憋闷。

闭幕会结束后，一直拼尽全力准备学园祭的副作用终于涌现出

来，那天傍晚，所有人都累瘫了。他还记得，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叫住了正走在校园里的他。那人就是当时担任学生会会长的诹访裕二。鹰野当时刚倒完垃圾，正准备回教室。

“鹰野，过来一下。你看，那不是你们班的吗？”

鹰野闻言抬起头来，屋顶映入眼帘。三层教学楼的制高点，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人影。鹰野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的脸，脖子有些抽痛，他至今都还记得那种痛楚。可是，却想不起那张脸了。

不知为何，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一个黑影站在楼顶的护栏外，低着头，一动不动。那时自己甚至还不合时宜地想：那家伙想干什么啊？

两个月前，学园祭的最后一天，准确来说是十月十二日。鹰野班上的某个同学从教学楼楼顶跳下来，自杀了。

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鹰野当场愣在原地。毫无真实感。直到第二天报纸上出现“自杀”这两个字，他才终于完全理解，真实感也瞬间涌了出来。后来为那个人举办的葬礼，电视屏幕上映出的父母的悲伤面容，这些都是已知的事实。可是，葬礼中遗像的表情，以及死者双亲哭泣的样子，这一切，他都想不起来了。

鹰野不禁自问，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耳边仿佛响起当时同学们歇斯底里的尖叫。面对坠楼的同学，他们发出绝望的哭泣声。鹰野从没听过那种声音。他只是呆滞地抬着头，双眼圆睁，但自己或许也在尖叫着。没错，现在想来应该如此。若是那人亲密的朋友，就更不用说了。

那道影子从护栏上剥离，黑色的影子。

悲鸣。迅速丧失听觉和视觉。

最后剩下……

“清水同学，你是怎么想的？”鹰野问，“刚才梨香说是幽灵作怪，清水同学也这样想吗？”

“这个嘛……我虽然不太相信，但确实开始往那方面想了。因为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另外，我还很在意梨香提到的照片。她说上面少了个人，这种感觉实在太不妙了。”

后来深月的话证实了梨香所说的那张照片确实存在，只是无论众人如何寻找，都没能把它找出来。而正是这件事，彻底激起了大家的不安。

(难道说，我们之中的某个人，其实是自杀者的幽灵？）

鹰野并没有身边的某个人是当时的自杀者这种感觉，他只记得他们几个在事情发生后依旧相处融洽。不过既然他们的记忆中都缺失了自杀者的姓名等信息，那感觉又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清水说她对自身记忆缺失感到不安，并极度恐惧。鹰野也有同感。不过，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一旦意识到这是集体共同的症状，那种不安仿佛麻痹了许多。

何为真实，何为虚假？莫非一开始就不存在虚假？他连和自己有关的事都不太确定了。真是狼狈。

“万一如景子同学所说，我们中的一人是‘策划人’。那么，那人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呢？莫非自杀的原因是我们？”

听到鹰野刻意使用“策划人”一词，清水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窗外，若有所思。雪还是下个不停，她轻叹一声。

清水绫女在鹰野所在的年级算是A级特优生，入学时被特别免

除了入学费和学费，之后成绩一直独占鳌头。鹰野也被免除了入学费，是B级特优生，两人常常谈论成绩和志愿等话题。

她向来慎重，如今她也在小心翼翼地思考，该如何回应鹰野吧。tt我倒是不想这么想……”

“自杀原因好像是应试压力太大。据说连遗书都没留下。如果那是真的，自杀者为什么会对咱们这么多人心怀怨恨呢？”

“我认为不太可能。就算我们中间真的存在那个自杀者，也应该不会对大家心怀怨恨。鹰野同学，说实话，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不觉得。”

清水转过头，重新看向鹰野。

“我说说自己的想法吧。如果我因为自身的某些问题而自杀，假设那个人是我，我一定会后悔，并因后悔而感到寂寞。所以我觉得，那人会不会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才把我们‘召唤’到这里来了呢？”“召唤？”

清水回应鹰野疑问的声音里透出无尽的孤独。

“那人会不会是想，再跟我们一起玩呢？”

一阵狂风吹过。

昭彦扶着窗沿，拍掉刘海上的雪花。身处二楼，看出去感觉地面很低，异常遥远。突然变大的风夹着雪花无情地拍打在冰冷的脸颊上。实在冻得受不了，昭彦只好把头缩回来，关上了窗户。

“不行。从这里下去肯定会没命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转向昏暗的走廊，对菅原说。

菅原听到后夸张地皱起了眉，不太高兴地说：“真的？”

“绝对不假。要是不信，那小菅你自己下去吧，反正我绝对不愿意。我还不想死，对未来还有很多憧憬呢。”

“什么意思啊……那不就真的出不去了吗？下面的窗子全都打不开，连砸都砸不碎。要是没法从二楼下去，这不是没招了嘛。”

“营原，你想砸窗户？真的吗？”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充突然打断了菅原的牢骚。菅原面不改色地回答：“哈？现在是非常状况啊，反正没有人会在意这种小事的。可是啊，你想知道结果如何吗？我砸坏了三张折叠椅，窗户上连个白印都没有。这要是一般的窗户，早就该被砸碎了啊。我们肯定被陷害了。”

“小菅不是坏学生吗，能不能想点办法？比如灭火器之类更有威力的东西，或者找木棍做个什么出来？”

昭彦的话让菅原很不高兴。

“为什么是我啊？你当我是恐怖分子吗？”

“还是先想想怎么办吧。一楼的窗户全都打不开，二楼以上又太高，跳下去有危险。结果……我们还是被困住了啊。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充小声喃喃道。

如今，他们已不知道被困住多长时间，刚才所做的尝试全都徒劳无功。保险起见，他们又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还是没碰到半个人。跑了这么久，现在他们的身心都处在崩溃的边缘。菅原、充和昭彦都有点累了。

菅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万宝路，拿出一根含在嘴里，然后在裤子口袋里翻找打火机。昭彦无奈地看着菅原。

“小菅啊，这里好歹是学校，你穿着制服抽烟有点不太妥当吧？”“少啰嗦，我已经受够了。”

说完他便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随后以娴熟的姿势把香烟夹在指间，瞥了一眼充。

“充，要吗？”

“算了。我没抽过烟，而且清水同学之前不是说她受不了烟味吗？”“她又不在，怕什么。昭彦你呢？”

“不要。我不太喜欢那个，到底有什么好抽的？”

昏暗的走廊上升起一缕纤细的烟柱。菅原深吸一口气，吐出烟雾，喃喃道：“不懂得欣赏香烟的好处，证明你们还差得远啊。”

烟头是这条走廊上唯一的红光。昭彦呆呆地看着那个红点，贴着墙壁坐了下来。菅原和充也学他的样子坐在地上。即使穿着厚裤子，冰冷的地板还是让他们双腿冰凉。

充说：“我觉得这肯定不正常。”

“是啊，根本不是开玩笑。”菅原说，“不过，真的像梨香说的那样，是幽灵搞出来的灵异现象吗？那这里究竟是哪里啊？是那家伙的脑子里面吗？我们要怎样才能出去啊？”

“我最在意的，还是那张照片。”

昭彦烦躁地挥散菅原吐出的烟雾。

“她说上面缺了一个人，就好像在暗示我们中的一个其实已经死了，所以才没出现在照片里一样。”

“是啊，我怎么也想不通。而且仔细想想，那个人自杀以后，好像有挺多记忆都是模糊的。我记得自己伤心、痛苦，可到底有多伤心、多痛苦，却不记得了。如果我们其中的一个人死了，我肯定会非常伤心的。毕竟不是普通的同学，而是平时经常有来往的朋友啊。”充叹了口气，“可是，我所记得的因那件事而产生的悲伤，都只有‘自杀’这个事实和为此感到的痛苦。是那种不管对方是谁，都会自然

感到的震惊和悲伤。只有这种淡薄的感情。那个人，真的是我们中的一员吗？”

说到这里，充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他沉默着低下了头。昭彦靠在墙上，伸直双腿，对充说：“不过充啊，我觉得姑且把这当成幽灵作祟也可以啊。这样一来，就假设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是‘犯人’，这样应该是最妥当的。如果自杀的是跟我们没什么来往的一般同学，那把我们困在这里就很让人难以理解了。要是我们曾经欺负过那个人还好说，但被困在这里的几个人平时都很温和，根本不会做那种事。若不是因为那人心怀怨恨，那就只可能是因为平时关系好才被选中了。由于自杀后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那个人心生悔恨，想让我们听听遗愿之类的。”

“你是说，那个人想再见我们一面？”菅原问着烟说。昭彦点点头。

“没错，我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的。关于那起自杀事件，我也不太想得起来了，不过其他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我可以对榊老师发誓，我从没欺负过任何人，绝对没有。”

“我们这群人里肯定没人会干那种事吧。”

菅原一点头，一截烟灰掉在了地上。见他本人对此毫不在意，充马上嫌弃地皱了皱眉。毕竟这里是教学楼内部，他不太愿意看到地板上掉落烟灰。

“菅原，你待会儿记得要收拾千净啊。”

“麻烦死了，我才不，要是看不惯你就收拾呗。”

“谁要帮你收拾啊，太不要脸了。”

充气愤地说了一句，随即发出叹息。他轮流看着昭彦和菅原，目光里闪过一抹寂寥。

“唉，你们俩的想法都好冷淡啊。我们中间可能有个人是自杀了

的同学哦。想到这里，你们不觉得伤感吗？自己的朋友中，有个人已经死了，而一旦我们离开这里，到外面去，他就不再存在了。那个人一定很寂寞。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也没办法啊。事实上，我们班确实有人自杀了，不是吗？”

昭彦面色淡定地回应。接受原原本本的事实——昭彦个性如此，他从不会妄加猜测或过度解释，顶多在其中加人自己的看法，而且他的想法必须有事实依据。说白了，他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他认为无论如何挣扎，事实都是不会改变的。

眼下的状况也一样。有太多无法解释的细节，极有可能是灵异现象，如果说真的有幽灵，那就真的有吧。除了接受，他别无选择。

“不过这么一想，还真有点奇怪。要说具体是谁干的，好像谁都不太有可能。”

“不会是充吧？”菅原不负责任地说，“比如说，因为被亲爱的梨香甩了。”

“菅原……能拜托你闭嘴吗？我也是会生气的。”充软软地反驳道。

菅原还是不依不饶地继续调侃：“怎么啦，说说还不行？”

充对梨香有意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菅原和昭彦都不太清楚。不过，这却是班上所有同学，包括梨香在内，都知道的事实。由于他本人羞涩的性格，这件事便被当成温馨小故事在班里传了开来，从那以后，大家对充的善意调侃就没停过。

“我才不会为那种事死呢。我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实现。别说被甩了，我都不打算告白。”

“唉！你就因为这样才不行啊。梨香那种人啊，只要气势汹汹地

告白一场就能搞定了。不然我教教你？”

“够了，你还是闭嘴吧。”

“可是你啊——”

“好啦好啦，别说了！以后再说！”

看到充的头越垂越低，昭彦赶紧打断了他们，还轻轻戳了一下菅原的脑袋。

“真是的，小菅和充都好好想想啊。不说别的，我们这几个人中间，有一个人正把很多烦恼憋在心里呢，难道不是吗？”

听完昭彦的话，被调侃的充抬起头来。

“是啊。不过我觉得，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菅原。昭彦你觉得呢？”“啊，那不是明摆着的嘛。太好了，小菅。看来小菅是活着的，如假包换。”

“为什么啊，为啥就我不一样啊？”

“因为你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自杀的人。”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首先，你不会意志消沉，看上去也是一副不太有烦恼的样子。”“没错没错，所以你是最不可能自杀的。”

“你们啥意思啊！我这人其实很敏感的。你们不觉得这样说有点失礼吗？”

菅原把万宝路摁在走廊地板上掐灭，闷闷不乐地噘起嘴来。昭彦夸张地挥了挥右手，根本不拿他的态度当回事儿，而是兀自哼笑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啊，小菅，真正敏感的人才不会这样说自己呢。所以你绝对不是！话又说回来了，小菅，你想过死吗？”

“当然想过啊。”

“什么时候？”

“嗯，这个嘛……比如说现在。”

真是无话可说了，昭彦耸耸肩，菅原这才露出认真的表情，抬起头说：“喂，如果自杀的那个人真是我，你们会怎么办啊？”

“为什么是你？自杀动机呢？”充反问了一句，菅原烦躁地大喊一声“鬼知道啊”。

昭彦笑着问充：“充，你觉得会是什么呢，让小菅自杀的理由？”“唔……菅原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是优点。可能发现自己今后除了当牛郎一无是处，就绝望地自杀了吧。”

“哦，原来充是这么想的啊，我还以为他会被债主逼得自杀呢。”“我现在只想杀了你们两个。”

菅原气哼哼地说了一声，干脆扭过头去不再说话。昭彦见状，假意安慰了他两句，随后换上认真的表情说：“我觉得这样也好啊，至少我是这么想的。现在虽然还没什么，可一旦这种情况长时间持续下去，女孩子们绝对会崩溃的。她们肯定会疑神疑鬼地开始猜测到底谁死了，谁才是真凶。只有小菅一个人是最不可能的，你不觉得这样能缓和一点气氛吗？”

“你别自说自话完又一个人在那边妄想好吗！其实，我的内心是很容易受伤的，只是你们都不知道而已。”

“骗人的吧——”

充话音未落，菅原已用力捏住了他的脸蛋。

“充！你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吗？作为惩罚，你要负责打破一楼的一扇窗户D这是命令。”

“连营原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到。”

充的反驳几近尖叫。他烦躁地站起来，甩开菅原的手，再次扶住了窗框。他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二楼的窗户这么容易就能打开呢。说句奇怪的话，高的地方窗户都能打开，感觉就像在诱惑我们‘跳下去’一样……有点可怕呢。”

“是吗？我倒觉得待在这里直到所有烟都抽完了才可怕，根本受不了啊。”

“对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小菅你啊，除了当牛郎和靠打柏青哥为生，真的想过别的生存方式吗？”昭彦问，“由于政策问题，我们学校一直有种‘大家理所当然要考大学’的氛围，不是吗？难道小菅也要考大学？不过你的头脑不坏，看你平时不怎么学习，光靠听课都能取得不错的成绩。你想考什么专业？”

“教育专业。”

菅原回答。昭彦听了微微一愣，盯着菅原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才问：“你要当老师？”

“嗯，我将来想当老师。你不知道吗？”

菅原把烟头扔在走廊上说。昭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盯着菅原那头黄毛，还有耳朵上的金色耳钉，歪了歪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菅原瞥了昭彦一眼。

“我从小就喜欢看关于老师的热血电视剧和漫画。从不良青年摇身一变成为人师之类的，实在太感人了。我也想那样。”

“哦……你说这些都是认真的吗？唔……”

“啥意思，你是不是小瞧我了？”

“不，我只是在想，今后又要出现一名比榊老师还像漫画人物的教师了。啊，别担心，我可没有小瞧你。”

“我就不喜欢你这种说话方式。”

说完，营原准备掏出第二根万宝路。

菅原看着充所依靠的窗户外面，突然眯起眼睛，停下拿烟的动作，稍微探出身子，略显惊讶地抬起头，紧接着瞪大了双眼。

“喂。”

他的声音透着紧张。

听他这么一叫，昭彦和充也赶紧看向外面。这栋教学楼呈字型，两侧的窗户是完全对称的。从他们这里能看到对面的窗户，也反射着冰冷的雪光。二人反射性地扫视了一番周围区域，却没发现任何异常。是什么吸引了菅原的注意呢？

“什么啊，怎么回事儿？”昭彦问道。

菅原并未回答。他默默地站起来，走到充旁边，稍微弯下身子。这时，他才压低声音说：“昭彦，青南的教学楼应该只有三层吧？”

“啊？”

昭彦迟疑了片刻，但很快便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他站直身子，重新凝视窗外。

呈“口”字型，如同镜像一般对称的教学楼。昭彦从下面开始，一层一层地数着楼层：

一楼。

二楼。

二楼。

然后……

四楼、五楼。

(四)

一差不多到中午了吧。

桐野景子靠着墙壁凝视窗外，呆呆地想着。她叼着从菅原那儿抢来的万宝路，抱着双臂眯起眼睛。燃烧的香烟末端冒出一缕青烟，与校园这清静之地显得格格不人，可这种不安稳的感觉也不坏。想在校园里大摇大摆地抽烟，不当上老师的话，想必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吸了一口夹在指间的香烟，长出一口气，把烟雾喷到墙上，摇了摇头，发现自己饿了。景子早上总是睡不醒，平时也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可能因为肚子饿，她现在的心情简直糟透了，整个人都烦躁不已。

深月和梨香从墙角探出头来。深月说：“景子，还是找不到楼梯

吗？”

“嗯。到三楼就没有了，跟昨天一样。”景子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平淡地回答。

烟灰落在脚尖附近。楼梯仅止于此，正如景子所说，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冰冷苍白的墙壁挡住了去路。

“头好痛啊。”景子呆呆地说，“如果只是菅原那家伙口头说说，完全可以不信。可现在已经亲眼看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啊？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我们昨天来上学的地方啊。光凭这一点，就知道这很明显是‘灵异现象’了。实在太奇怪了。操纵所有人的记忆，一夜之间让建筑物的层数增加，这种事情不可能有人办得到。”梨香挠了挠褐色的头发，“而且，就算有四楼，我们却上不去，不是吗？如果这里真的是‘学校’，那四楼和五楼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梨香，你们的适应性都太强了，我还是跟不上你们的思路。”景子叹了口气，皱着眉说。她把烟头摁在墙壁上熄灭，再次抱起了双臂。

这些人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接受“幽灵”这种东西的存在呢？景子深知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一直秉承着这样的原则生活。她从未遭遇过所谓的“灵异现象”，也对世间盛传的灵异故事毫无兴趣，听完便忘了。所以她在思考，目前的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一切都像梦境一般，充满矛盾和异常，却无时无刻不散发出难以否认的现实感。就是这点让她十分不快。

“现在这个状况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要是让我解释我也解释不通。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随随便便将其归结为‘幽灵’作祟啊，你们不觉得那样太简单了吗？”

“可是没办法啊，因为这是真的。”

梨香满不在乎地说完，深月也点头附和道：“我明白景子的意思，但我还是觉得刚才得出的推论很可靠。首先是照片的事。还有突然多出来的四楼五楼，大家都在猜测，上面说不定有人。”

“是自杀的那个人吗？还是榊？”景子干脆地说完，露出苦笑，“而且不管怎么说，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个嘛……应该是自杀的人后悔了，才会这样做吧。”

“对啊对啊，会不会是因为还想再见我们一面？”梨香接过话头，“梨香觉得可以啊。我会陪那个人的。”

听完这话，景子眯起眼睛。她轻轻吸入一口气，觉得空气中的烟味一直缭绕在周围挥之不去。她有点后悔抽烟了。

“唉，算了，姑且把这里当成那个自杀者的手掌心吧，好吗？那

个人一时冲动自杀了，现在又把以前合得来的几个朋友叫过来——就是想回到学校的生活中。我们姑且这样想吧。”

“嗯。”

“为什么没有榊？”

被她这么一问，深月和梨香的表情突然凝固，仿佛都吃了一惊。

“呃……”

“我们这几个人是因为‘班委’这个头衔才聚集到一起的，这点无法否认。我们是以班级为单位的小团体。不过，只要我们提议搞什么活动，就会有人去找榊来帮忙，为学园祭做准备的那段时间，回家时大家约好一起吃饭，基本上榊也会到场，难道不是吗？如果真要用‘合得来’这个标准选人，那么，榊也是不可或缺的。‘有了榊才有了我们的学校生活’，如果说那个人只想跟我们玩，而把榊排除在外，这也太奇怪了。你们不觉得吗？”

“话是这么说……我还真没发现。”

深月小声呢喃着，仿佛打冷战一般缩了缩瘦弱的肩膀。她凝视着虚空，很快视线又回到景子身上，大大的黑眼睛凝视着景子。

“那景子觉得，那个自杀的人不在我们中间？而是另一个毫不相关的同学对我们心怀怨恨，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不知道。”景子诚实地回答，“但我认为，有必要往那方面考虑一下。并且，假设四楼有人，那么会不会是‘我们中的某一个人’呢？莫非在这个‘世界’中，同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以上的地方吗？这也算是一种可能性吧。不过，还是换成另一种思考方式比较靠谱……假设四楼有人，就是我们这些平时玩在一起的人里面的一个，那么我们之中到底缺了谁？”

“烦死了——”

梨香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景子的发言。

深月慌忙转头看向梨香。梨香盯着景子，然后径直走过莫名其妙的深月，来到景子面前。

“小景，你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好吗？梨香最讨厌别人拐弯抹角了。”

“我有话要说？”

景子不为所动。梨香终于激动地大喊起来。

“照小景的说法，这次的事情不就全都是榊君干的吗！你根本就是在说榊君藏在四楼或五楼，把我们全都关在这里嘛！”

“我只是在叙述可能性而已啊，梨香。”

景子用平板的语调回答，但并没有予以否定。梨香听完皱紧了眉头，怒视景子。

“那你说榊君是怎么办到这些的？难道榊君有超能力吗？他又不是幽灵，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些事情嘛。”

“我不知道。我说过很多次了，这只是纯粹的可能性问题。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还可以得出更多的可能性。比如自杀者的动机其实是针对榊……”

“针对榊君？”

梨香僵硬地重复了一遍。景子点点头。

“对，假设那家伙的目的是想像以前一样，大家聚在一起‘玩’，那必然会排除自杀的原因——柳。因此，他才没有被召唤到这个空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梨香沉默不语，似有深意地看着景子。

景子和深月都知道，梨香从不允许别人说榊的不好。而除了榊，梨香对其他老师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平时也不会往教工室跑。

为了能去找榊问问题，梨香还幵始积极地预习数学课程。

景子和梨香从小学起就是同学，因此，景子对梨香说话从来不客气。梨香也一样。

深月为难地看着梨香和景子。过了一会儿，梨香用沙哑的声音说：“榊君才不是……他才不是会害别人自杀的人。”

“我知道。可是，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只是纯粹的可能性而已。梨香，你只要听听就好了。”

“嗯

梨香姑且点了点头，依旧咬着下唇，似乎难以释怀。再这样下去她随时可能哭出来。

梨香看也不看景子，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我先下去了……我肚子饿了，想去食堂看看。”说完便转过身，走下了楼梯。深月和景子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穿着白袜的纤细脚踝看起来无比脆弱。

很明显，一直纠缠着她的不快又厚重了一分，景子不再看梨香消失的方向，转而问深月“深月，还有其他通往楼上的楼梯吗？”“啊？哦，我跟菅原他们都找过了，好像真的没有一-那人还说干脆在天花板上开个洞呢。可是这里的玻璃都打不碎，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鹰野呢？”

“在睡觉……他还真是没紧张感。真是的，就他一个人我行我素。话说回来，不如我们也跟梨香一起去食堂吧？虽然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可换作平时应该到午饭时间了吧。我肚子也饿了。”

“好啊，去看看吧。要是没吃的可就糟了，现在先解决最紧迫的问题，不然我们真要变成难民了。”

在这种城区建筑里遇难也够匪夷所思的，景子一边想着，一边掐断手上的烟蒂，并掏出手帕，把指尖的烟灰擦掉。

“菅原的吗？”深月带着苦笑问，“你刚才按在墙上，都留下痕迹了。”

“这里又不是真正的学校，这是你们自己说的啊。”

“是啊，还真有点道理。”

深月略显寂寥地笑了笑，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她看着梨香走过的台阶，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景子。

“现在……”

“嗯？”

“现在菅原他们在找楼梯，昭彦他们在查看教室，这么一看，我们还挺有凝聚力的呢。应该说是团结吧。大家齐心协力地做一件事情，像现在这样，我觉得特别开心。学园祭那时也一样。”

深月仿佛难以呼吸一般噤了声。看上去好像不知该怎么继续说，又像在小心翼翼地选择着用词。末了，深月扯出一个笑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紧接着，她仿佛自白一般说道：“我可以发誓，我完全没有自杀事件时的记忆。我清楚地记得参加了那个人的葬礼，并决定振作起来。只是，我真的想不起来那人到底是谁。”

“嗯

“而且我还在想，如果自杀者真的因为很寂寞才把大家叫到这里来，那么，那个人真的记得自己已经死了吗？知道只有自己跟大家不一样吗？明明要把大家关起来还是放出去都只看那个人的一个念头，却装作跟大家一起寻找出路？这种事可一点都不好玩，反而让人空虚。要是换作我，肯定不会高兴的，会想干脆忘掉一切，从一开始就跟大家站在同一阵线上。”

“深月。”

“如果只是我想太多就算了。可是得知自己脑中关于自杀事件的记忆被抹去了一部分，害我都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自己真的是‘旁观’那起自杀事件的人吗？从文化祭最后一天直到现在的记忆，真的是属于我自己的吗？莫非这一切都是虚假的，莫非我其实……”

深月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

“只是为了遗忘而遗忘了一切，说不定自杀的人就是我。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受不了。”

说到这里，深月不再幵口，而是绝望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五）

沿着楼梯下到一楼食堂，梨香看到一个男生正缩在暖气前瑟瑟发抖。食堂内部的老式白色暖气箱呼呼地吹出暖风。那人是片濑充。

梨香走进食堂，径直来到他面前。

“充，你在干什么？”

“啊，梨香。”

充似乎正努力借助暖气让冰冷的身体暖和起来。看到梨香后，他惊讶地眨眨眼睛，慌忙把暖气前的空间让了一半给她。

梨香简短地说了句“谢谢”，站在充旁边。充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脸颊。

“刚才我跟菅原他们寻找通往四楼的楼梯来着……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又觉得自己快冷死了，就跑掉了。要是他们发现我在这里,会不会生气啊？”

“你头发还很湿吧？”

想起充刚进来时的样子，梨香不禁担心地问了一句。当时充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湿透的外套根本无法保暖，恐怕全身没一个地方是暖和的。

想到之后不由分说地把充拉走的菅原，梨香不由得叹了口气。

“充啊，以后你身体不舒服，觉得很冷什么的一定要说出来啊。清水她也全身湿透了，才在楼上休息的，鹰野他啥事没有却在睡觉。菅原他也不是无情的恶鬼嘛，你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啊，嗯……谢谢你，梨香。”

充温和地笑了笑。他双手迎向暖气的热风，继续说道：“不过，要是我真的不愿意或者真的不舒服，还是会说的。我没有勉强自己。”

“那就好……”

充就是太温柔了，梨香想，别人有事找他他都不会拒绝，自己有点冷有点累都会默默忍耐，然后去帮助别人。反过来，其他人稍微有点勉强，他就会不停地关心。梨香每次看着他那样，都会觉得性格柔弱又温柔的人真是太累了。

“我在旁边看着，偶尔会觉得心烦意乱的。因为充的性格实在是太好了。”

“啊，梨香，谢谢你。”

梨香回答了一句“不用谢”，然后便靠在暖气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充用毛巾擦头发。

片濑充好像喜欢她。

头一次听说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呢？梨香初次听到那个传闻时，第一反应是：“谁是片濑充？”虽说有点冷淡，但老实说，梨香确实不太记得住同学的名字和面孔，尽管在榊当上班主任后改善了许多，但在屡次被罚停课的高一那年，她对学校这一空间完全不感兴趣。

充好像在进入这个班级后不久就喜欢上了梨香。那些轻浮的传言就像小学生之间的调侃一样缺乏现实感，充都还没直接对她说过什么，梨香就马上知道了。一旦心里有了这个概念，他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好理解了。听梨香说句话都会紧张兮兮，被人调侃就满脸通红地马上予以否认。对梨香来说，这样算不上特别讨厌，但也算不上特别高兴。这种感觉就这么无着落地持续了两年。

“梨香怎么了？怎么下来了呢？”充从毛巾里探出头来，问道，“你不是跟深月和景子在一起吗？”

“嗯，我肚子饿了，就想来看看。而且小景又说了不中听的话，我就一个人先下来了。”

“不中听的话？”

充默默地把毛巾放到桌上，脸上满是担心的神色。梨香把脚伸到暖气前摩擦着，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说：“嗯，怎么说呢……她说这些事有可能都是榊君干的，所以我有点生气了。虽然小景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但我就是忍不住。”

景子没有错，她所说的话也并非荒唐。但梨香就是毫无理由地受不了，仅此而已。

梨香双手插进上衣口袋，一言不发。充只“哦”了一声。

充对梨香心怀好感，同时也很清楚梨香喜欢榊。

梨香等了一会儿，想知道充还会不会说点儿什么。但他一直不开口，梨香实在没办法，就稍微离开暖气，换了个话题。

“对了，充，梨香能问个奇怪的问题吗？”

“啊，什么？”

充紧张地看着梨香。又不是什么大事，干吗这么紧张，想到这里，梨香轻叹一声。

“充，学园祭有人自杀那天，你是不是被四班那个叫……山内祥子，是叫这个名字吧？被那个人告白了，对吧？”

“呃……”

充轻哼一声，好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看到他的反应，梨香不自觉地露出了坏笑。

“被我说中了呀，唔……”

“等、等一下，梨香，你是听谁说的？那个，我真的没对任何人说过。

“啊，是她本人直接告诉梨香的。就在学园祭开始前不久。”

说着，梨香想起了三年四班山内祥子的脸。那个长头发、认真，看起来很乖巧的女生。梨香以前从没跟她说过话，那天下午放学时却被她叫住了，当时她都想不起她叫什么。她对那个女生的脸毫无印象，那个女生却紧张地冲梨香低下了头。

“我喜欢片濑君。”她说。刚刚听到这句话时梨香还想了很久，她说的“片濑君”是哪位，直到山内快说完了，她才终于意识到：啊啊，是充啊。

“我打算在学园祭的最后一天对他表白。佐伯同学在跟片濑君交往吗？我听二班的人都这么说。”

看来，她来找梨香鼓起了相当大的勇气啊。她的声音很小，嗓音尖细。

“没有啦。”梨香当场回答。最后好像还加了一句：“除了榊，我对谁都不感兴趣。”山内祥子听完，双眼立马就亮了，对梨香反复道了好几次谢，才沿着走廊离开了。

“嗯，原来你对谁都没说啊。要是让菅原啊榊君那些人知道，肯定很好玩的啊。”

梨香若无其事地说着，充手足无措，露出为难的表情，仿佛还没理解目前的事态。充扶着额头，低声说了句：“真没办法。梨香，那个，能不能请你不要告诉菅原啊。我跟山内同学约好了，对谁都不说的。”

梨香听完，又坏笑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啊？充，你在跟她交往吗？”

“没有啦！！我们没有在交往……”

“啊，没有吗？”

“嗯。”

充毫无气势地挠挠头，再也不敢抬起脸来。

“山内同学确实来找过我，但是我拒绝了。”

“啊，为什么？”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充露出带着一丝苦涩的无力微笑。他刻意不看梨香，从暖气前走开，坐在一张桌子旁。

虽然这个话题是自己先提出来的，但此时梨香后悔了。照这个形式聊下去，肯定会越聊越歪，势必会让充十分为难。

于是，梨香摆出一副特别没兴趣的样子说道：“我觉得山内同学跟充很合适啊。”

“怎么可能？山内同学那么漂亮，她竟然会喜欢上我，肯定是脑子发昏了。”

“真的吗？”

梨香随手披上外套。

“她应该是那种很为别人着想的女生吧？也很乖巧。那种女孩子都很专一，你拒绝了还真有点可惜哦。”

“唉，就因为她这样，我才配不上啊。再加上我已经喜欢上别的女孩子了，实在没办法。”

充的语气里没有特别的紧张，也没有赌气的感觉，这让梨香感到有些意外。充继续用极其平稳的语调说道：“我跟山内同学说好了。被我这种人拒绝不是太丢脸了吗，所以我跟她约好，不告诉任何人。如果梨香能保密，那我就太高兴了。”

“等等，是谁先提出保密的？”

梨香嘴上问着，心里却在想，这是什么意思啊？

“是充先提出来的？你这样也太卑微了吧。”

“不，是山内同学要我保密的。”

可是，为什么？

充则似乎无法理解梨香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愣愣地看着梨香。梨香半是无奈，半是气愤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嘛。凭什么被充拒绝了就很丢脸啊？那个山内祥子也太可笑了吧？还有充也是，你应该生气啊！为什么你自己也承认了啊？大笨蛋。”

“呃，可是……”

“啊啊，算了，真是气死我了。充，你拒绝那种人是正确的，她肯定不是真心喜欢充。”

梨香的怒火难以平息，她感到心烦意乱。

“真是的，为什么梨香要替你生气啊？充，你也要有点气势啊。干脆梨香帮你说出去吧？”

“不，不用了。梨香，谢谢你。”

充安静地笑了。只见他竖起外套领子，从桌子上跳下来。

“都过去这么久了，就这样算了吧。我该回去找菅原他们了，搞不好他们正在到处找我。”

“是吗？”

充点点头，准备离开食堂。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向梨香。

“梨香。”

“嗯？”

“我跟梨香一样，觉得做这种事的肯定不是榊老师。”充认真地说，“老师可能有烦恼，但他不是那种不打招呼就做这种事的人。他有什么事肯定会好好说出来的。”

“嗯。”

充冲梨香挥挥手，然后离开了。梨香一个人留在食堂里，看着充关上房门，随即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充真的很温柔，太温柔了。

梨香坐在暖气前摩擦双脚，回想着刚才充说的话——怎么可能？山内同学那么漂亮。她竟然会喜欢上我，肯定是脑子发昏了。

梨香闭上眼睛，小声喃喃道：“充不也脑子发昏吗？”

头一次听说充喜欢自己时，梨香除了想到“充是谁”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想法：梨香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喜欢的。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梨香都找不出任何一个自己能被人喜欢的地方。

她感到有点憋闷，看向窗外。玻璃的另一边，雪还在下着。

(六）

青南学院有一项出借小红书的服务。

教工室隔壁是升学指导室，里面有张大桌子，放着各种模考材料、每一届毕业生留下来的问题集和参考书。那些东西旁边，满满当当

地摆放着各个名牌大学过去五年的小红书。作为县内首屈一指的高升学率学校，青南的配备自然比附近的高中都要齐全。据说四年前，也就是他们入学前，教学楼进行了全面改建，各种设施更齐全了。

鹰野已经在充满纸墨香的升学指导室里坐了很久，一直在解小红书上的数学题。因为平时使用的笔记本都放在家里，他就擅自从打印室拿了一沓草稿纸。就在他差不多要算出答案的时候，突然觉得做这种事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不管是解题还是思考，都只是毫无意义地打发时间，自然而然地，鹰野的注意力不那么集中了。

首先，他不知道现在几点，因此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否在那道数学题下方用括号括起的解答时限内算出了答案。所以就算最后算出来了，得到的成就感也会有所不足。

他捏着自动铅笔，拿起用食堂纸杯装着的咖啡，喝了一口。就在他心烦意乱时，升学指导室的门开了。昭彦搓着两手走进来，发现鹰野在里面，带着无奈的表情靠了过去。

“鹰野，原来你在这里啊。”

“嗯，辛苦了，要喝吗？”

鹰野把咖啡递给昭彦。昭彦一言不发地接过，翻开鹰野面前的小红书，随即眯起眼睛。

“XX年K大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通透，小红书恰好翻到鹰野刚才看的那一页。昭彦说完一脸气恼地坐在鹰野面前。

“太奇怪了，我记得这本书应该被我借回家了才对。大概两周前,我借走了就一直没还回来。”

“是吗？难怪我一直找不到，原来是你借走了。”

“嗯……你不觉得有点恐怖吗？”

“什么？”

“还是我们已经不会为这种诡异的小事吃惊了？”

“呵呵。”

鹰野嘲讽地笑了笑，用手撑住下巴。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起来只能随波逐流，顺应事态的发展，想必昭彦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鹰野管昭彦要回咖啡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比平时还要苦涩几分。昭彦说：“鹰野你在睡觉的时候，我们有点发现哦。听说了吗？教学楼变成五层了。”

“是吗？”

“鹰野你好像不太吃惊啊？”

“不，我其实很吃惊。不过那也没什么，不是吗？只是多了两层楼，暂时还没有什么影响。”

“你真厉害，竟然记得教学楼原本有三层。”

昭彦半开玩笑地调侃了一句，却被鹰野无视了。鹰野推推眼镜，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五点五十三分。这个钟也停了。他确认完时间，再次看向昭彦。

“深月应该已经感到不安了吧？她刚才说已经没办法相信自己的记忆了，还说自己有可能刻意忘却了自杀的事实。”

“充搞不好会赞成她。”

“是啊。毕竟我们都不知道那个自杀者会如何参与进来。不过，我认为我们差不多该放弃挣扎，承认这里是‘非现实’了。充本来就挺懦弱的，现在可能在怀疑自杀的人就是自己了。”

“他怎么会自杀呢……”

昭彦恶狠狠地说完，换了个姿势坐，仿佛在表达这实在太蠢了。

“就算他懦弱，也不可能毫无理由地自杀啊。充应该没那么严重的困扰。”

“真的吗？人这种生物，光从外表可看不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话是这么说……我和充说过了，我们这些人中，只有小菅是最不可能自杀的。虽然他本人不太同意，但是小菅太好懂了啊。”听完昭彦的话，鹰野露出微笑。

“那家伙是个好人。表里如一，让我羡慕。他内心强大，我也觉得不会是他。”

“如果真的绝望得要死，小菅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不过我们所有人应该都会这样。心血来潮地就想去死，这太荒谬了。”

“心血来潮的想法构成了人生，而自杀只是阳寿尽了而已。”“这是你心里想的？有点不像你啊，鹰野。”

“不，这是诹访裕二说过的话。学生会会长在自杀事件后对我说

的。”

“哦。”

昭彦点点头，仿佛不再关心这件事，默默地把头转了过去。鹰野和昭彦分别是班上的班长和副班长。两人的家住同一个方向，刚进这个班级没多久，就经常放学跟深月一起走了。

鹰野突然想，如果自杀的其实是昭彦，那自己会不会哭呢？反之，如果自杀的是自己，昭彦会不会伤心呢？

“这是你自己拿的？”昭彦突然指着咖啡杯问。已被喝掉一半的咖啡还冒着丝丝热气。

“是啊。”鹰野回答，“食堂里有很多东西。食材也很齐全，如果到晚上都出不去，景子她们会做点东西吃。不过问题在于我们根本无从判断什么时候到晚上了。”

“好像挺乐观的啊。”

听到这话，鹰野苦笑着抬起头，问“谁？”

“你啊。”

“你说我？你不也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

“至少我没心情做小红书。”昭彦说着，“哗啦哗啦”地翻起本应被他借回家了的小红书。鹰野含糊地喃喃一句，靠在椅背上。

“我在想，如果这里的时间真的不会流逝，那不赚大了。到中心考试前，我们有比别人更多的复习时间。如果用来学习，一定能有提高，就算不学习，也能趁机放松一下，还是有好处。反正急也没用，你不觉得吗？”

“你这想法真狡猾。”

“这是不可抗力嘛，我又不愿意这样——话说回来，昭彦，我有点话想跟你说，现在可以吗？”

“什么？我也有话要对鹰野说，搞不好我们要说的是同一件事。”

昭彦点点头，凝视着鹰野。鹰野拿起咖啡，仔细思索了片刻，似乎在找最合适的词语，但最终还是毫无头绪，只好又把咖啡放回到桌上。

“是个很认真的问题，你听好了。我现在决定接受‘这个地方’了。无论是记忆的缺失，还是教学楼突然多出了两层，站在这个基础上思考，我觉得我们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是自杀者，不知为何把我们关在了这栋教学楼里。这样一来……对了，这里有可能是那个人的精神世界。尽管我怎么想都觉得有问题，但还是勉强假设这八个人中有一个其实已经自杀了。这么说可能有点绕，你别介意。总之，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昭彦眯起眼睛，随后缓缓眨了一下。接着，他的回答十分干脆。

“深月。”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一丝迟疑。

(七）

鹰野沉默不语。

他与昭彦坐在升学指导室内，沉默了许久，其间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咖啡杯口的轮廓。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充斥室内的纸墨气味熏醉了，寂静、冰冷又沉闷。过了一会儿，鹰野说：“深月很脆弱，在这一点上，她跟充很像。考虑到深月一年前的样子，我实在没办法不产生这样的想法。”

“没错，她烦恼了很长时间……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希望深月不要一时想不开做傻事了。”

说着，鹰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精神萎靡的深月；深夜打来的电话；完全没动过的午餐；伏在水槽上呕吐的样子；不断责备自己的声音；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来往于医院精神科……

鹰野眼睁睁地看着她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消沉，但一开始，她没有找任何人倾诉。她一个人背负了全部压力，摆出虚假的笑容，内心则不断地谴责着自己。

即使在鹰野等人得知她的事情后，深月还是无法在朋友们面前露出笑容，甚至恐惧向鹰野倾诉。不管他如何告诉她别担心，错的不是你，深月还是会因为自己的一点小错而将所有优点全部抹消。这让鹰野很着急，他真的很想为她做些什么……他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一切都要回溯到两年前的春天。

青南的学生升到高二时会分文理班，然后新班级会一直持续到高三，同学们直到毕业都不会分开。深月就是在此时认识了角田春子。性格幵朗、爱照顾人的春子与深月意气相投，鹰野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样子。

(小春啊……）（你知道吗，小春她……）（小春……）

深月在鹰野所属的田径部担任经理。鹰野今年春天退出后，她应该还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照顾着部里的学弟学妹们。深月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一直无法参与体育活动，这份体育部经理的工作让她觉得新鲜快乐。邀请深月加人田径部的是鹰野，结果也算不错。深月的成绩一向不差，参加一点社团活动算是给她一些放松的空间。

角田春子一开始帮了深月的忙，比如汇总成绩表、制作点名册之类的工作。而能够得到她的帮助，深月真的很高兴。

可是就在髙二即将结束的时候……

高考渐渐迫近，班上的同学们纷纷专注于升学准备和各种考试。深月和春子的关系在此时紧张起来。深月很害怕和春子谈论升学的话题，因为两人填报的志愿是同一所大学，然而深月的模考成绩却比舂子要好得多。春子每天放学都去上辅导班，还总是学习到深夜。深月则继续着自己喜爱的田径部经理的工作，并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

为什么深月还不退出田径部呢？她为何能如此游刃有余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春子心中的不满越积越多。那并不是深月的错，也不是角田的错。然而，角田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拿深月跟自己做比较。慢慢地，她开始无法忍受深月的笑容。为什么自己的志愿评级就是上不去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恐怕，那些无处发泄的怒火一

直在寻觅宣泄的出口，她需要发泄，她想把所有不满都怪到深月头上。但那样一来，就会显得她很可悲。

该怎么将深月贬为坏人呢？角田需要破绽，她想找到深月犯的错……她怀着这样的想法，还真的找到了。

最近深月的态度很奇怪，她对我很冷淡。

其实仔细想想，这并不难理解，都是日常来往中的细微变化。由于春子的态度越来越尖锐，深月也为无法靠近她而烦恼不已，所以面对她时的态度自然生分了许多。仅此而已。真正发生改变的其实是春子，深月并没有任何变化。想必春子心中其实也是明白的吧，可她却无视这一事实，把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添油加醋地闹大。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宣泄出口，深月的破绽。那人干什么都很顺，搞不好心里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儿。她会不会在跟朋友玩闹或者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偷偷嘲笑拼命学习的自己呢？

一会不会向周围的朋友们说自己的坏话呢？

深月很烦恼。不知为何，春子不跟自己说话了。她真的、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在烦恼这件事时，她与春子以外的人，也就是鹰野等人在一起的时间自然而然地变长了。而这相当于对春子使出了杀手锏。

(你去跟梨香清水她们在一起呗？那样的你看起来更开心嘛。）(别再说我的坏话了好吗？别再沉浸于自己的优越感、冷眼嘲笑我了好吗？）

(你想跟我做朋友，不就是为了能嘲笑我吗？）

后来从深月口中听到这些时，鹰野都有些难以置信。春子会说出这些话，完全出于她对深月那矛盾而自卑的感情。说白了，就是彻头彻尾的被害妄想。春子本人可能也明白，再这样用有色眼镜看

待深月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她才会对深月说——

我没办法跟你做朋友，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只是一个朋友说了这种话，其实算不了什么——换做大人可能会这么说，鹰野也有类似的看法。但对那时的他们来说，学校和班级就是狭小却重要的生活重心。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产生了巨大的隔阂，只消稍作想象便知道有多严重。而且深月本来就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她无法彻底忘却曾一度交心的朋友。因此，深月被春子折磨得几近崩溃。

她选择了道歉。她为自己无力改变的现实不断道歉。我该怎么做，她不停地询问。

春子的被害妄想却因此火上浇油。由于她内心已经存在阴影，便开始觉得深月无论跟谁说话都是在说自己的坏话……把深月不在身边，与其他朋友交谈时的声音全部解释为恶意。

看到春子写给深月的那封信，鹰野感觉到了无边无际的恶意。

还有，就算深月来向我道歉，我还是会想，那你为什么还

能笑着跟同学们说话呢？

麻烦你别到处跟别人说我的坏话。你一直在说，不是吗？

很久以后，鹰野才从深月手上夺过这封信看。其实深月从未说过春子的一句坏话，不仅如此，深月才是那个找不到地方倾诉，一个人烦恼至今的人。

可是，就因为舂子的这封信，深月不跟任何人说话了。她无法对鹰野倾诉，也无法告诉榊和昭彦。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呆呆地听着春子报复般的笑声。

事情发展到这里，春子终于感到了一丝安定。她看到深月越来越受孤立，产生了优越感，可她并没有停下进攻的步伐。被害妄想是没有终结之日的。

(为什么鹰野君没跟我打招呼？）

(为什么景子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鬼知道啊，鹰野想，前者单纯是因为鹰野太困或太着急，没注意到春子。后者也是她彻头彻尾的自我意识过剩吧。简直荒谬，他想。

深月深陷烦恼之中，肩头的压力彻底夺去了她的食欲。

tt深月一有什么烦恼就会一点东西都不吃，喝下去的东西也会马上吐出来。”昭彦说。他在椅子上坐正姿势，凝视着鹰野的脸。“其实我也想跟鹰野谈谈深月的事情。鹰野你选择跟我说，是因为我那时第一个发现了深月的异样吧？现在这种情况，确实不好跟别人说这种事。”

“没错，如果真的要谈，我只能找你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察觉深月午休时不吃东西，我想肯定是出了什么事。除此之外，深月看起来很开朗，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她最近好像瘦了一些——现在想起来真让人心疼。原来她在心里憋了那么久啊。”

午饭时间。盯着桌上的食物，深月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吃下去、一定要吃下去，她知道自己眼看着日渐僬悴起来。就在她焦躁得几乎要哭的时候——

听到了正跟朋友嬉闹的角田春子的笑声。

焦躁瞬间变成恶心感，深月哭着捂住嘴，难受地趴了下来，发出痛苦的呻吟—好恶心。

“我觉得她不能跟我们倾诉是很痛苦的，那段时间里她肯定一个

人想了很多。那家伙自己也说过，她想死，想从窗户跳下去彻底消失。如果昭彦再发现得晚一点，说不定她就真的跳下去了。”

景子见深月突然趴倒在桌子上，赶紧跑了过去，紧接着便把她带到了保健室。空无一人的课桌上，深月带来的便当连动都没动过，昭彦碰巧看到那一幕，又向周围的女孩子们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了

真相。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一个月来，她一直这样。

据说，景子在保健室里不断追问的时候，深月脸上还挂着孱弱的笑容。

“我在节食减肥……可是不行啊，只瘦了一点点呢。”

当时这些事，鹰野完全不知道。机智的昭彦软磨硬泡地要送深月回家，才在路上把事情的经过都问了出来。昭彦信誓旦旦地保证不告诉任何人，连鹰野和榊都不说，这才让深月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听到昭彦的柔声询问，深月想必松了一口气，她边哭边把事情说了出来。我没有说她坏话，她为什么要那样？我不能笑吗？我那么喜欢小春，想跟小春做朋友。求求你，刚才我说的话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小舂变成那样是我的错，小春本来是个开朗快乐的人……被她讨厌是我的错，是我对她不够好……

她没有为了留下好印象而罗列自己的优点，也没有一个劲儿地包庇春子。深月只是一味地自责，卑微至极。让人听了只能干着急。

且不说她与春子的关系如何，现在这个状况，她已经快有社交恐惧症了。那时深月很害怕别人知道自己被人讨厌到这种地步，已经连电车都不敢坐了。如果被初中的好朋友和家人知道她被朋友这样对待，会怎么想？她感到万分羞耻，无比沮丧。

“千万不要告诉鹰野他们。”深月一边哭泣一边反复恳求昭彦。

“我那段时间还以为昭彦在跟深月交往呢。”鹰野苦笑着说，“你们什么都不说，总是两个人偷偷回家。可是昭彦和深月都没告诉我你们在交往的事情，我还以为自己不值得信任呢。”

“那怎么可能，不过当时真的很艰难啊。”

由于不放心让精神不稳定的深月一个人待着，昭彦那段时间每天都会把她送到家门口才回去。可就算是昭彦，也不忍直视深月的卑微。一开始，深月还试图拒绝昭彦的好意。

“跟我这种人在一起，昭彦也会被人议论的。你跟我在一起，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尽管言辞卑微，她的表情却异常严肃，仿佛打从心底为那样的自己感到羞耻，毫无尊严。昭彦一开始还打算尊重她的意志，对鹰野等人保密，但慢慢地，他也难以忍受了。

所以他找到鹰野，告诉他深月好像有很重的心事，建议他去问问。“就算她说不，你也要想方设法问出来。”昭彦曾如此“逼迫”鹰野。

“改变深月的价值观也是一场恶战啊。”鹰野喃喃道，“我告诉过她无数次，世界上有一些朋友不值得交。据说还有人气得打算直接去找角田同学理论，是菅原吗？”

“嗯，后来被我阻止了。真是的，那人就是个直肠子，干什么事都是动手比动嘴积极。”

昭彦当时也是用这种淡然的语调平息了众人对春子的愤怒。

“直接理论要是有用我早就去了，何必等鹰野你们来。你们几个后来人，别瞎折腾了好吗？！”听到昭彦冷静的话语，鹰野有点理解深月为什么会先告诉他了。这种毫不做作的气场，让鹰野等人难以望其项背。如果没有昭彦的细心，深月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对友人坦白了真相后，深月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点一点复原。

经过榊的安排，她的家人也知道了这件事，深月还在母亲的劝说下到精神科接受了几次心理辅导。这么一来，她的身心才总算渐渐康复了。

昭彦双手托着后脑勺，转了转脖子。

“其实现在想想，我们这些人之所以变得这么要好，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不让深月感到被孤立吧。因为女孩子的圈子里有那位角田春子同学，深月根本无法涉足。而且跟角田同学关系好的女孩子肯定会到处说深月的坏话……虽然这种事幼稚又无聊，但对深月来说却很严重。还好有我们陪着深月。”

昭彦兀自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道：“榊老师——那个人毕竟是老师——很照顾角田同学。不管我们跟他说多少次，告诉他深月多么可怜，他还是不愿意站在深月这边。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吧。而且，为了不让角田同学在班里感到尴尬，榊老师还对她特别好。”“我觉得他这么做很厉害。因为对榊来说，深月就像亲妹妹。他却没有感情用事，而是完美地控制了自己——照顾着深月，却不对春子同学指责半句。”

“嗯，对角田同学来说，那无异于一种救赎吧。她对深月步步相逼，却没有受到一点惩罚。”

鹰野长叹一声。

“是啊，深月的心中有一块十分脆弱的角落。”

“那会不会是这样的？升上高三后，深月的心伤慢慢愈合，可在学园祭中，角田春子同学又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再次撕开她的伤口。然后，她突然想到了死。”

“我觉得有可能。我们没看出她自杀的动机，是因为她表面上已经放下了春子同学的事情。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半年，深月看起来似

乎痊愈了。只需缄口不提春子的中伤，一切就算过去了。”

“她们很有可能做出那种事情。不管是深月还是角田春子同学。”“对吧？其实仔细想想，深月到现在还一直纠结于春子同学的事情，真是太讽刺了。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细心为她修复伤口，可不管愈合得再怎么好，春子同学只需一句话就能让它恶化。如果自杀的人真是深月，照这样的状况，肯定不会留下遗书吧？因为那家伙到现在还是很喜欢角田春子，她会不会不想让春子承担责任呢？”鹰野说着说着，自己先伤感起来。

在这里，如今正跟朋友查看教学楼内部的深月至少还活着，他们却在猜测她可能已经死了。这种异样感让他有点难受。

“还有，”鹰野咬紧下唇，他脑中有个模糊的记忆，让他非常介怀，“昭彦，你对学园祭最后一天的事还记得多少？”

“老实说，挺模糊的。”昭彦马上回答，“不光自杀者，别的事情也都记不太清了。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我觉得除了被人故意消除记忆以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选择了遗忘。”

“是吗……”

“怎么了？”

“我记得学园祭那天，裕二跟我说过一句话。鹰野压低了声音，他记得很清楚。

确切的时间段不记得了，是上午还是下午呢——是自杀事件发生前，还是之后呢？总之，他记得裕二对他说了一句话，并且记得内容。鹰野一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段记忆，一个人憋在心里，实在太沉重了。

“裕二对我说，深月在找我。他说深月面色苍白，满世界地找我。

他还问我：‘你没看到她吗？’

“那是……”

昭彦屏住呼吸。鹰野缓缓道：“我不知道那跟自杀事件有什么关联。当然，也有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令人羞愧的是，那之后的事情我完全想不起来了。后来我到底有没有见到深月，同样想不起来了。我一试图回忆，脑子就会陷入混乱。自杀事件发生后，我好像也一直和深月一起上学、放学，应该还一起出去玩过。我现在对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没自信了，真烦。对了昭彦，我刚才说的那些……”

“我知道。你别担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鹰野浅笑一下。

“昭彦这么善解人意，跟你说话真是轻松。”

“不过鹰野，除了深月之外，这里一定还有人藏有他人不知道的心理问题。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嗯，这我明白。”

鹰野捏住喝空的咖啡杯，纸杯发出脆弱的闷响，一下就被捏扁了。盯着手上的纸杯，鹰野突然想问个多余的问题。他看向昭彦。

“昭彦啊，你不是很受女孩子欢迎吗？”

“女孩子？嗯，很受欢迎哦。”

鹰野并不关心答案，他只想观察昭彦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反应跟自己预想的完全一致。昭彦站了起来。

“不过鹰野你也不能光说我啊，我可是知道的哦。”

“是吗，我只是有点好奇。对了昭彦，我还能再问个问题吗？”

“什么？基本上都可以。”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觉得那段时间昭彦真的很担心深月，所以我想问问。”

听到鹰野的话，昭彦愣住了。他停下脚步，认真地凝视着鹰野

的脸，发现对方的表情里带有一丝好奇。于是他用轻快的、半带戏谑的声音问鹰野：“怎么了，鹰野？你很介意吗？很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欢深月？”

“不，很可惜，你猜错了。我所想的更趋于现实，会让昭彦的期待落空哦。”

“更现实？”

“对。昭彦，你好像是笹仓中学毕业的吧？这跟你如此关心深月是否有关系呢？我有点好奇。”

鹰野本以为只是随便一说，没想到昭彦的反应格外强烈。

昭彦刚听到“笹仓中学”这几个字，表情就明显绷紧了。然后赶紧低下头，仿佛不想让鹰野把话说完。可他刚低下头，又马上抬了起来，看着鹰野说：“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但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所以直到现在才问你。我不该问吗？”

“也不是……你太狡猾了，被你这么一问，我不就必须回答了吗？鹰野真是手段高明。”

昭彦摆出一脸中了圈套的表情，随后看向鹰野。仿佛被逼上了绝路，已经认命了。

“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非常有关系。”

“那——”

“不好意思，如果你不再追问下去，我会很感激的。”昭彦打断鹰野的话，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太想回忆那些事，可一旦被问到又不得不回答。我不想在鹰野面前说谎/

昭彦的话让鹰野充分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已经触及了他心灵的最深处。这样的回答很符合昭彦的性格——真诚。

“我明白了。”

“嗯，对不起。我们去食堂吧，大家肯定都在那里。”

昭彦露出非常自然的微笑，指了指门口。鹰野把小红书和笔盒往草稿纸上一放，也站了起来。二人关掉空调和灯，离开了学生指导室。

通往食堂的走廊上有个人影。是景子。她看到鹰野，出声叫住了他。

“学习完了？”

鹰野苦笑着回答：“托你的福。”

“你将来肯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真是无语。”

景子说完便笑了起来，然后看向昭彦。

“你们来的路上看到打火机没？”

“打火机？景子的吗？”

“不，不是我的。我没带来，就找菅原要，结果那家伙好像把自己的给弄丢了。”

“唉，我刚才还见他用来着。小菅怎么把它弄丢了。”

昭彦说完，景子也点点头。

“嗯。他说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哦。我们好像没看到，什么颜色的？”

景子抱起双臂，干巴巴地回答：“黑色的名牌货。表面刻着‘DARK’。”

※

“东道主”打开窗户，看着楼下。

外面起了一点风，雪花横着飞舞。那阵风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东道主”缓缓歪过头。

冻僵的手上夹着一张照片。他举到眼前，眯起眼凝视着。照片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仿佛嬉笑声都能传到耳中。学校生活的平凡一幕。

熟悉的教室。

那些熟悉的脸、脸、脸……

自己曾经生活过的、曾经存在过的空间。

毫无生气的双眼呆呆地注视着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每一张脸。长方形的纸片右下方，用橙色墨水打印着当天的R期：十一月二十一日。学校发生自杀事件后，刚过去了一个多月。

尽管如此，照片里的欢乐却随时能化作欢声笑语传达出来。

凝视着照片，“东道主”感到一阵反胃。跟学生打成一片的班主任，围绕在老师身边的七张脸。

他把照片换到左手，右手在上衣口袋里摸索着，最终取出黑色打火机，然后把表情诡异地盯着外面飘雪的天空。这里离天空很近，是谁也进不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按下打火机，火苗蹿了出来。他凝视着摇曳的火苗。

灰色的天空之下，火燃烧着。他把火焰尖端凑近照片。

呼——火焰包裹住照片一角。

他们渐渐被红色的火焰吞噬，转眼便陷入火海。“东道主”伸开苍白的左手，把照片抛入雪中。窗外，照片缓缓飘荡着，落了下去。

就像翩翩飞舞的橙色蝴蝶。

探出身子往下看，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照片落在遥远的地面上，再也不动了。“东道主”突然失去了兴趣，一言不发

地抬起头。

把打火机也扔出了窗外。

由于比照片重，掉落的速度也比较快。黑色打火机。正面印着白色的字母。漫天大雪中，字母折射出一道微光。

DARK。

第一卷 上 第四章 事件当天

(一)

今年的学园祭比往年的都要成功。

十月十二日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鹰野博嗣双手抱着一大捆手工纸，急匆匆地赶往校园。教学楼的墙上依旧装饰着各个班级的活动宣传海报和色彩鲜艳的小饰品，但这些东西和鹰野手上捧的手工纸一起，都要在一个小时内全部处理掉，扔到焚化炉里付之一炬。学生们花了整整一个月精心制作的拙劣艺术品，都要在学园祭最后一天完成自己的使命。

就在鹰野准备走下二楼台阶时，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他差点儿失去平衡，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隔壁班的学生会会长——诹访裕二。

“鹰野也在扔垃圾？总觉得就这么扔了有点可惜啊。”

“裕二啊。”

定睛一看，原来他也拎着两个黑色垃圾袋。裕二提着手上的东

西走到鹰野身边。

“二班好像评价不错啊。虽然还在开票阶段，不过你们班的活动应该能得宣传奖第一名。那是你的主意吗？”

“不，是女生们提出来的。”鹰野半带苦笑地说，想起手上捧着的手工纸上画着的东西。

在青南学院，每逢学园祭，每个班级和社团都要各自主办一项活动。有舞台剧和大合唱一类的表演，也有在教室搞鬼屋或咖啡厅的模拟店活动，总之每个班级和社团都要选择其中一项。每年的学园祭安排是：第一天是体育活动，第二天在体育馆的舞台上进行表演，第三天开办模拟店。

鹰野所在的三年二班今年决定在教室里放电影，放映的是希区柯克的三部作品：《惊魂记》、《后窗》和《火车怪客》。来客数量非常多，作为一个电影放映活动，其受欢迎程度比往年都好——这是他刚听榊说的。

他们还借用了一班的教室（一班今年专注于舞台表演，因此没使用教室），自己的教室用来放电影，另一间则弄成简易的“希区柯克资料室”。学生们亲手制作了与三部放映作品有关的展示资料，这间资料室的评价也相当不错。独立制作的小册子标价每本一百日元，当天上午就售罄了。

学园祭结束后，学生们要投票评定每个班级举办的活动。投票由学生会主持，在舞台表演和模拟店中获得前几名的班级都会受到表彰。根据客人的反响，鹰野觉得他们班今年的成绩很值得期待。

“你手上的不是清水同学制作的宣传海报吗？看起来很精致的那张。既然要扔掉，不如给我吧？学生会明天要搞义卖会，那张海报

肯定很值钱，还能回报给清水同学，当成美术部的预算。”

“啊，她本人肯定会很高兴吧。可以啊，反正是复制品。据说有个学妹想要，她就把原画送给人家了。清水同学的画可有很多粉丝呢。”

“清水同学有没有打算靠这个为生啊？”

裕二把垃圾袋扛到肩上，问鹰野。

冷淡而略显高傲，但正因如此才让人喜欢——这是大家给青南学院的这位颇为能干的学生会会长的评价。鹰野跟他高一同班，当时裕二是班长，鹰野是副班长，两人关系很亲密。

头脑聪明、个子高，还带点成熟气质，因此裕二在女孩子中间很受欢迎，老师们对他的评价也很高。跟鹰野一样，裕二也是免交入学费的B级特优生。他说话时态度有些冷淡，还长着一对细长的凤眼，会让人觉得他是个冷冰冰的人，但实际上他为人格外亲切，鹰野非常喜欢他这一点。

“不知道呢。清水同学的学习成绩也那么好，她应该会考T大吧。”“是吗，原来不考美大啊。”

“如果真的想画画，不管上了哪个大学都可以啊。”

“我也挺喜欢她的画的。不过我连小册子都没买着，正想找小景要一本呢，你们那儿有剩下的吗？”

“本来一百日元这个价格就挺便宜的，所以一下子就卖光了。下午又紧急增印了几本，最后也卖完了。”

说实话，一百日元真的太便宜了。当初大家只想着定个一枚硬币的价格方便算账，现在想想，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总是很羡慕鹰野你们班那种团结的劲头。我那个班，简直惨不忍睹啊。我自己忙着学生会的事情，几乎没参与班级事务，什么

事都顾不上。可能他们觉得社团的模拟店要比班级表演重要得多吧。反正一点都不团结，真让人伤脑筋。”

“唉，也还好吧？你在学生会那边的话剧不是颇受好评嘛。多亏我们把景子同学借给你了啊。不过她可跟你不一样，班级这边的活动她也兼顾了。”

“小景她一向喜欢热闹的活动和被人依赖的感觉嘛。鹰野你玩得开心吗？学生会的滑稽模仿剧怎么样？”

“笑得我肚子都痛了。”

二人下到一楼，已经有人在那里清理海报了。鹰野认识的一个田径部的学弟正忙着收拾撕下来的海报。他看到了鹰野，行了个礼。

鹰野拢了拢快要滑落的海报，回给学弟一个微笑。然后转头对裕二说：“话说，景子同学居然同意参演了呢。剧本到底是谁写出来的？舞台剧表演里肯定是第一。”

学园祭最后一天的舞台表演活动中，学生会拿出了传统剧目——《睡美人》。不过却被改编成从头到尾爆笑不断的版本，演员也都是反串扮演。诹访裕二演主人公——睡美人，邻国王子则是桐野景子。

鹰野想起那个身着特别定做的白色荷叶边睡裙、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睡美人，他出场时台下的观众全都笑岔了气。此外，面无表情的王子走上来，毫无兴趣地牵起公主的手那一段也别有一番风味。

“不管怎么说，今年也算大成功了吧？辛苦了，这样一来，你也算完美卸任了。”

“是啊，虽然学生会是我很感兴趣的I:作，但能专心学习也挺不错的。不过在下一任会长完全熟悉工作前，我还不时去露个脸。”

“现在有继任人选了吗？”

“应该是五班的和田吧。我已经决定帮他进行助选演讲了。说着，二人已走到了校园。

离教学楼玄关有一段距离的校园一角，停着一辆轻型卡车。每年学园祭的这个时候都会清理出大量垃圾，因此学校专门准备了一辆卡车收集。学生们只要把垃圾扔到卡车上，卡车就会载着垃圾直接到焚化厂去。鹰野等人走到那里时，卡车上已经堆出了一座垃圾山。

“鹰野，你们活动结束后打算怎么庆祝？”

裕二把垃圾袋对准卡车扔了上去，垃圾转眼便陷进垃圾山里。裕二看着垃圾袋顺利着陆之后，才把另一只手上的垃圾也扔了上去。

鹰野苦笑道：“明天也要收拾啊，体力根本撑不住啊。我们准备等明天投票结果公布，并且都收拾完了之后再庆祝。昨天没睡好，今天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再说。不过就算庆祝，肯定也凑不齐全班同学，所以应该就是我们几个班委聚一聚而已。”

鹰野留下一张海报，把剩下的卷起来扔到卡车上。随后把手上的那张给了裕二。裕二道了声谢，接过去。

“学生会也计划明天搞庆祝大会。那小景肯定又不来了吧，真希望她偶尔也能到学生会来露个面啊。”

“裕二，干脆你来这边吧。”.

鹰野拍拍裤腿，凝视着裕二的脸。

“景子同学和深月她们都会高兴的。你可以等学生会那边结束了再过来，考虑考虑，你来了一定更好玩。”

“也好，你把地方告诉我吧。要是学生会那边不好玩，我就过去。”

“好。”

说完，鹰野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手表，差几分钟六点。据说今

天六点半就要关校门，是时候准备回去了。明天还有真正的打扫工作等着他呢。

他忍不住烦闷地叹了口气，与此同时，一阵强风吹来，把卡车上的海报吹得哗哗作响，塑料袋好像海浪一般被吹出一波又一波的皱褶。校园里的砂土也被大风卷到空中。鹰野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怕沙子吹到眼睛里。、乂

当时他并没有发现

校园一角渐渐骚动起来。喂——有个人指着天空大喊，霎时，校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点上。

鹰野瞥到了那阵骚动，一幵始他并不感兴趣，一心只想着赶紧回一趟教室，再带点垃圾过来。可鹰野刚踏出步子，又停了下来，因为周围骚动的声音猛地变大了。他转头一看，裕二不见了。

他疑惑地四处张望，发现裕二已站在人群外围，正招呼着他。

“干什么，裕二？”

“鹰野，过来一下，那不是你们班的吗？”

他闻言抬头一看。

第一眼看到的是护栏。一个身穿制服的人正欲翻过护栏。双手已经搭在了护栏上。

下一个瞬间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护栏外侧。

私立青南学院乃县内升学率第一的名校，鹰野这一届，更是被称为“出类拔萃”。好几个人在全国模拟考试中获得好名次，偏差值（注：偏差值，是日本学校对于学生智能、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个人成缋-平均成缋)+标准差]x10+50=偏差值。日本是舂季招生，在每年的冬季进行全国高中毕业生统一考试，各大学在录取学生时，常常是以这次考试的标准偏差为标准衡量学生的学习能力，并且作为录取的重要标准。）比其他几届都要优秀许多。不过，这其中也是有一定原因的。鹰野这一届报考青南的学生非常多，因此倍率也相应升高，最终结果就是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脱颖而出，全体学生的水平自然就跟着上去了。

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鹰野他们入学的前一年，青南刚进行了大规模的校园改造工程。

由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传统名校，学校的设施已十分老旧。六年前，这一届学生还在上初中的时候，青南通过了校园改造提案。拆除老旧教学楼，并且恰好在鹰野等人入学的前一年，新教学楼竣工，也就是鹰野他们现在使用的。青南因此一跃成为周边高校中设施最为完善的学校。

自动售货机、小卖部，包括图书馆里的藏书量等，配套设施之齐全是别的高中无法比拟的。学校的老师们都为此得意，实际上也确实受到许多外校师生的羡慕。

初中三年级的夏天，鹰野和深月为了收集高中的情况，到青南参观了一番。他们看到冷暖气齐备的崭新教学楼，食堂和淋浴间等齐全的设施，都感动得连连长叹。这就是当年青南如此受考生欢迎的原因。

在这所面面俱到的私立高中里，最周全的恐怕要数食堂了。整洁宽敞，比附近的小快餐店要漂亮得多。鹰野对此有很好的印象。这样一来，学生们也有了一定的自主性，最重要的是，有一种自由的感觉。

改建之前，这所学校不仅没有冷气，食堂和小卖部也都敷衍了事。榊同为这里的毕业生，对鹰野等人就非常羡慕，经常愤懑地说：“你们过得太舒服了。”

鹰野往自动售货机里投进一枚百元硬币，从出货口拿起黑咖啡，转向食堂中央的大桌子，一个人自言自语道：“现在到底几点了呢？”

他盯着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手表，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食堂挂钟。

“鬼知道几点了啊。”菅原大声回了他一句。

此时虽然所有人都集中到了食堂，但事态并没有任何改观。就算想吃饭，也因为不知道时间而拿不准开饭的时机。大家的行动就此停滞，也难怪菅原会烦躁。

菅原把喝了一半的可乐往桌上一放，说道：“天花板弄不坏，我试过了，根本打不穿。这里有链锯吗？难道我们真的上不去？那四楼和五楼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啊？！”

“什么？小菅真去捅天花板了？”昭彦无奈地叹息一声，“如果这里真是某个人的脑内世界，像你这样大肆破坏不太好吧？这种世界的构造应该很精巧才对。如果换成我，肯定不愿意让小菅这样的人到处扔椅子，甚至放火。把小菅弄进来简直就是字面意思的‘自杀行径’，这个人真是够勇敢的，我忍不住要崇拜他了。”

“昭彦，你想死是吧？”

“为什么？小菅，难道我说错了吗？”说完，昭彦轻笑起来。随即他环视众人，换上了认真的语气。“对了，你们有谁记得两年前的飞机集体失踪事件啊？飞机飞在天上，突然就不见了，两三个月后又突然出现在机场……当时可是很轰动的事件哦。”

“我记得。”清水举起手来，“我也想起了那件事，所以想跟大家说说。那段时间我很关注这起事件的相关报道，还自己调查了很多其他的集体失踪事件……那种事好像发生过挺多次的呢，只是不知道我们这次算不算。”

“集体失踪事件？”梨香皱着眉看向清水，“那是什么？梨香听不懂。”

“我也知道一点大概。”深月跟着说，“一架客机在飞行途中突然从雷达上消失了，可是过了很久，又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机场。你说的就是那起事件吧？”

“没错，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哦。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昭彦点头。

“我觉得跟我们的遭遇有点相似，你们觉得呢？如果清水同学关注过，能不能给我们仔细讲讲？”

“嗯，我本来就对那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很感兴趣，可以说彻底对那个事件着迷了。”

“最终得出了什么结论？我虽然知道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但不记得最后是怎么解释的了。”景子一手捧着咖啡说，“根据乘客的证词，有人说他们被困在了次元缝隙内，也有人说被包裹在一团白光里，甚至还有人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鹰野也记得，当时各大媒体都在争相报道这起事件。只是平安回来的旅客们都极度衰弱，记忆模糊。到最后，由于实在无法进行明确的说明，媒体便倾向其中一名旅客所说的“被困在次元缝隙中”这一说法，还请来了相关专家。

“那起事件被称为‘海市蜃楼事件’……因为悬疑作家斯蒂芬·金

有一本名为《海市蜃楼》的小说，讲的就是飞机失踪的故事，这次事件跟那次的很像，就被媒体借用了。当然，实际情况跟小说完全不一样。”清水认真地回想着，“事件梗概就像刚才深月和昭彦所说的那样，但有一处不同。海市蜃楼事件中，并非所有乘客都生还了。有一个人失踪了……名字好像叫罗伯特·福德。是一名热心参与志愿服务和福利工作的美国学生，整个航班就只有他没回来。”

“只有他死了吗？”梨香问，“如果飞机坠机了，肯定会死吧？”清水摇摇头。

“不，飞机并没有坠毁，只是消失了。飞机消失前他还在机舱里，重新出现后他却不见了。从此行踪不明……我稍微展开一下，其实除了海市蜃楼事件，很早以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并且在全世界范围都有类似记录。比如荷兰的一群小学生外出郊游，进入了只有一个出入口的钟乳石洞里，却没有出来；还有巴士进入隧道后，隧道两端突然坍塌堵住所有出路，营救人员进入后却发现车上的乘客集体消失了之类的，好像是发生在德国的事件。”

“那是什么啊，悬疑故事吗？清水，别说了啦，梨香最怕那些了。”梨香抱着肩膀颤抖起来，清水却苦笑了一下。

“不像你说的那样，其实还挺有趣的……首先是那起钟乳石洞事件，当时到里面查看的当地人找到了其中一个孩子，那孩子被发现时正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参加郊游的孩子一共有二十人左右，可是除了那个孩子，其他人，包括带队老师，都不见了。唯一被找到的孩子情况十分糟糕，无法回答问题。所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后来，过了一个月……”

“难道他们都回来了？”菅原探出身子追问。清水点头。

“没错，正在人们因为孩子集体失踪而乱作一团时，他们突然冒

出来了。当时被找到的那个孩子一个人在自家的院子里玩，眼前突然出现了失踪的老师和同学们。”

“全部吗？”

“不是，这次也有一个孩子最后没回来……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还是有一个孩子失踪了。”

“那德国的巴士事件呢？”深月似乎开始感兴趣了，追问道，“那起事件到最后也有个人没回来吗？”

“嗯，德国的巴士事件真的很不可思议。车子刚开进隧道就发生了地震，导致隧道两端坍塌，里面的七名乘客被困在里面整整两天。可是当救援队终于进去时，车上的乘客却只剩下一个了。当时他们发现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倒在车厢里。”

“后来呢？果然一样吗？”鹰野催促道。清水安静地点点头。“是的。那名女乘客被送到了医院，过了大约一周，她突然坐起来说：‘大家回来了。’结果正如她所说，失踪的乘客全部被发现了,都晕倒在隧道旁边。不过这回一个都没少，包括司机在内的六个人都回来了。”清水继续说道，“现在回到刚才的海市蜃楼事件。那起事件发生时，有一个小学女生说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所以非常紧张。她原本不想坐，却被母亲生拉硬拽上去。事件发生那天天气很不好，这更加剧了女孩子的紧张情绪……那孩子一点都不想坐飞机。后来,这个女孩子给出了这样的证词：‘我把飞机吞下去了。吞下去之后很痛苦，是大哥哥救了我。’而那个救了她的‘大哥哥’，正是罗伯特-福德，也就是海市蜃楼事件唯一的失踪者。”

“这个我也知道。”昭彦点点头，“我看了电视上的报道。据说除了那个小女孩儿，还有好几个乘客说自己被那个叫罗伯特的人救了。”“嗯，荷兰的钟乳石洞事件也有些相似。简单来说，在钟乳石

洞中被发现的那个孩子一直被同学欺负。那天郊游，因为洞里太黑，他很害怕，于是又被一个爱欺负人的孩子嘲笑了。而那起事件中最后没有回来的，正是当时欺负他的那个孩子，到现在都行踪不明……我记得那起事件应该发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清水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努力搜寻记忆。

“世界各地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集体失踪事件，不过很抱歉，我有点想不起来了。总之，这些事件的共同点就在于‘有个人没回来’。还有另一点，失踪者全被困在其中一个人创造的世界中，我想这个假说是可以成立的。”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那似乎是濒临崩溃的人比较容易引发的现象，对吧？”深月插嘴道，“处于极度兴奋或紧张状态中的人比较容易引发，据说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最容易引发。应该可以被归为骚灵或超能力的一种。”

“嗯。另一种比较普遍的说法是，处于濒死状态的人容易引发这种现象。现在问题就来了，美国有一位灵异研究的权威人士，叫杰尔特博士，他提出了几种可能性比较高的假说：当一个人的精神到达临界点时，那个人就会把周围的人都吸收进去。有可能是他所痛恨的人，也有可能是毫无恶意、恰好被卷入其中的人。总而言之，人类是具有这种能力的。

“并且，在这种情况下，那个人的精神世界完全由他个人的主观意识创建，反映出本人的意愿。对本人来说非常舒适，是绝对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的地方。在那个世界里，那个人成为全能的神。如果有人逆他的意思，试图闯出那个世界，就会给他带来很大的压力，使那个世界产生严重的扭曲。

“人类的精神世界是十分精巧的。博士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人类

会把别人关进自己的精神世界，是因为有‘必须把某人困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必要性。如果把周围的人都关了进去，也会有个人最终留在里面——这就是博士的假说。那个人就是海市蜃楼事件里的罗

伯特，荷兰洞穴中欺负人的孩子。这样想来就说得通了，虽然很奇妙。罗伯特为了让飞机回到地面，主动充当了那个角色；荷兰那个欺负人的孩子则因为不可抗力而‘被迫’留下。换句话说，他惹恼了被欺负的孩子，被困在了他的精神世界中。”

“咦，先等等，清水同学，那德国的隧道事件呢？你刚才说那起事件中所有的失踪人员都回来了，不是吗？”

一直默默倾听的充有些为难地抬起头来。清水仿佛正在等他这个问题，了然地点点头。

“没错。隧道事件中，消失的人确实都回来了。但在这起事件中，失踪的乘客全都清楚地记得失踪期间所发生的事，他们知道自己被困在了一名女性的脑中。除此之外，他们还被强加了‘必须让其中一个人永远留在这里’的意志。为了离开那里，必须留下一个人，若没有人愿意留下，所有人都出不去。

“从结论来看，他们最终也没有决定让谁留下。与此同时，他们为离开那个世界进行了各种努力，最后——顺利从那名女性的脑中世界逃脱出来了。”

“搞什么啊，原来可以出去。”菅原貌似很失望地喃喃道，像相扑选手被扳倒在地时的语气。他盘起悬在桌边的双腿，继续道：“照你这么说，那个什么博士的假说就是错的啊，别吓人嘛，清水。”

“问题在于，那件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清水略显为难地扶住额头。在菅原皱眉之前，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大家都平安无事地从女性的精神世界中出来了，但那个把

他们困住的女性却在说完‘大家回来了’之后，去世了——因为没有人留在她的世界里，她自己就失去了生命。”

说到这里，清水环视所有人，然后面露难色，低声喃喃：“这下麻烦了啊。如果我们现在面临的是这种状况，那可真是麻烦了。虽然不知道这里到底是谁的精神世界，但那个人究竟想把谁留在这里呢？如果我们想离开，就必须留下一个盖上盖子的人。”

“这怎么可能？！”

清水的话让整个食堂都安静了下来，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菅原。只见他噘着嘴说：“我可不干。我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作为牺牲品留在这里，无论是谁都不行。当然，我自己也不想留下来。绝对不要。”“同感。”

菅原说完，景子也低声赞同。她把喝空的纸杯揉成一团，又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我能说句话吗？这里的主人不是一开始就自杀死了吗？那刚才的假说也就不成立了。如果没有人留下来，那个世界的主人就会死去，可怎么解释我们现在的情况呢？那个假说无法对应到已死之人身上。”

“我不是那方面的专家，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但我记得杰尔德博士的著作上记录了一起例外事件，我刚读完时就觉得怎么也想不通。搞不好这回的遭遇跟那个有点关系。”

清水说完便安静下来，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虚空，继续讲述。

“这起事件并非集体失踪，而是虐待女儿的父亲被自己的女儿关迸了精神世界里。母亲难产而死，父女俩一直相依为命。据说父亲被关在女儿脑中，深深反省了自己的行为。他实在难以原谅自己犯下的严重罪行，只想离幵这里，紧紧地抱住女儿。结果他真的从女儿脑中出来了，还说了这么一句话：‘妻子代替我留在了女儿脑中,帮我把女儿的心从内部关闭了。’”

“可是，那人的妻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梨香抱膝而坐，疑惑地问。清水点点头。

“嗯……从这里开始就有点复杂了。那本书的作者杰尔德教授同时还在进行灵异现象研究，他相信ESP（注：EncapsulatingSecurityPayload，缩写为ESP,译为超感官知觉，俗称第六感。此能力能透过正常感官之外的管道接收汛息，能预知将要发生的事情，与当事人之前的经验累积所得的推断无关。）和骚灵现象的存在，但唯独拒绝承认幽灵这种东西。所以，尽管他试图对这件事进行自己的诠释，但在旁人看来不太成功。我们只能想象，幽灵这种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是‘存在’的。

“某个人从内部关上心的盖子，而那个人，也可能是已死之人。这样一来，我们就完全有可能被困在一个已死之人的精神世界里，你们不觉得吗？”

“清水同学是怎么想的？”等清水说完，鹰野问道，“我一直很在意。我们之中必须有个人留在这里，清水同学你应该很早就想到这个可能性了吧？可是，我发现清水同学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所以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真不愧是班长，冷静又可靠。”清水说着笑了起来，向后靠在椅背上，毫无压力地继续道，“把我们困在这里的那个人已经自杀而死了。这样一来，我们就没什么好着急的，因为那个人一定没有恶意。

“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留下一个人，还是本人丢掉性命。到最后，真正牺牲的都是那个人自己。”清水斩钉截铁地回答了充的疑问，“已死之人是不能复活的。这个世界的主人可能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才把我们叫到了这里。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目的何在。虽然不知道目的，但只要那个人心满意足，我们就能平安回到现实世界了。现在我们只要等待时机就行了，这点几乎是肯定的——我的发言到此为止。除了自杀的那个人，大家都可以平安地离开这里。”

说完，清水又低下头，惆怅地想，那时我们能否回忆起那个“自杀之人”的身份呢？

(四）

那天跳楼自杀的人究竟是谁？

室内气氛紧张，可以想象在场的每个人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死寂的食堂里，所有人都不敢对上他人的目光。

充最先忍受不了沉默，抬起头来。

“现在站在这里说话的我，有可能是幽灵。”他的声音沙哑，还有些哽咽，“只要这么想，我就觉得其实没必要那么着急。就算回到‘现实’，发现那个人并不是我，我也不希望这里的人中有谁去世。既然如此，我觉得还不如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在这里，我们能欢聚一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像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吗？这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的企图吧？”景子苦笑道，“确实，待在这里挺不错的。首先不用担心食

物问题，而且周围都是跟自己玩得来、能敞开心胸说话的人。只是，如果我们中真的有个人已经自杀身亡，那我还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死，以及他做这件事的动机。我的记忆消失了，但如果死者不是我，我就会很想知道那人是谁。如果只是表面和谐，到最后都不知道那人自杀的理由，我心里肯定很不舒服。我不想那样。如果这是一次知道理由的机会，我可不想放过。你们觉得呢？”

“景子同学，我也一样啊。”鹰野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点头道，“我有个提议，不如我们大家把学园祭事件之后的记忆串一下吧？不然一直这样下去，我们连什么是清楚的、什么是模糊的都不知道，不是吗？虽然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但搞不好真能想起或发现什么线索。其实仔细想想，由于我们一直主动回避，平时根本没机会进行这样的对话。”

“我也有同感。现在想起来，那人很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回避才感到寂寞的。”深月小声赞同道。身边的菅原也点点头。

“赞成。总之我们先试试回忆学园祭和自杀前后的事情吧。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学园祭啊……”梨香把玩着褐色的头发，心不在焉地说，“好怀念啊。活动结束以后，学校就变得越来越无聊了。本来因为那件事，大家的心情就很低落，双休日还有模拟考试，连放个假都不安生。对了，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学园祭的？”

“通常是学园祭开始前一个月吧。暑假结束没多久就开始准备了，一直到学园祭的前一天，也就是十月九号为止。接下来是三天的学园祭。头一天，也就是十号，是体育祭；第二天，十一号，是舞台表演；第三天就是自杀事件发生的日子，那天校园里有许多模拟店。”景子仿佛朗读资料一般干脆利落地把信息罗列出来，清水点

“我记得。咱们班决定搞个电影放映室，然后就开始着手准备。除了画海报，还决定出本小册子。我们还为放什么电影我们争论了很久呢，最终决定放映希区柯克。”

“对啊。从结果来看，希区柯克的评价真不错。而且多亏了清水的海报，我们还获得了宣传奖第一名呢。之前的体育祭上我们班得了第二，据说如果后来按照惯例排名次的话，学园祭的总冠军肯定是我们的。这是裕二告诉我的。”

“裕二啊……”

景子话音刚落，鹰野就回想起诹访裕二的脸。他们昨天还见过面,尽管如此，他却觉得好久没见到他了。

一般情况下，青南的学生会干部都会在学园祭结束后与下一级的后辈交接工作。因此，学园祭自然成了历届学生会最后也是最盛大的活动，会长会在这个活动结束后引退，全身心地投入到大学考试的准备中。鹰野这一级的会长诹访裕二模拟考试的成缋就很好,同学们一致认为他若不挑战难度高的学校，就是浪费实力。

可唯独今年，学生会会长的职责并没有随着学园祭的结束而终结。应该说，从那天起，他有了更加繁重的工作。尽管鹰野同样没心情专注于复习，可裕二一定是忙得焦头烂额了。

自杀事件的善后处理。

鹰野至今还能清晰地回忆起第二天他站在体育馆的舞台上，强装镇静地宣布自杀一事的声音。

“话说回来，他也不在这里呢。尽管不像榊那样频繁，可他一有时间还是会跟我们混在一起啊。”

会不会因为裕二跟我们不同班？”梨香插嘴道，“像学园祭那

时一样，裕二理所当然地没有参加我们班的活动，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忙学生会的事情。虽然小景也是学生会的，但他不是会长吗？而且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可以说由裕二一个人打理。就连第二天的那个舞台剧，不也是裕二想出来的吗？小景在上面真是帅呆了。”

“啊，那个真不错，我太喜欢了。”

“我可不是主动出演的。”听到昭彦的话，景子嫌恶地皱起眉头，“想必是裕二那家伙想穿裙子玩玩，就搞了这么一出吧。”

“啊一一裕二君很可爱呀。”深月戏谑地说，“一班的那帮男同学简直乐疯了。裕二君的朋友们不都站起来尖叫了嘛？还有人喊‘公主，跟我结婚吧！’，不过像裕二君那种性格，肯定会一本正经地说‘你到十八岁了吗？’。不过说真的，他真的很漂亮。”

“嗯。我觉得我们的学生会很不错。偶尔会有其他学校的朋友问我：‘青南的学生会有没有帅哥啊？’我每次都很犹豫，不知道该说裕二君还是景子。”

昭彦这话虽是夸奖，但景子本人听了却生气地皱着眉。

每当这种时候，鹰野就会觉得景子像姐姐面对着调皮的弟弟。因为她平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在这种状态下却会像仙子突然落到凡间。

可能觉得调侃景子很好玩，梨香也笑着掺和进来。

“对啊对啊，小景啊，你可是很有人气的哟。裕二那个人太受欢迎，小景又跟他关系那么好。如果真有女孩子想跟小景争个高下，肯定需要很大的勇气吧。”

“裕二那种人，我倒贴钱送给你好了。”景子斩钉截铁地说完，转向鹰野，“然后呢，鹰野？你想知道的是第三天的事情吧。我觉得第一天和第二天应该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记得有谁那么想不开。”

“不仅我和景子同学，其他人也都这么觉得吧。所以事情发生时大家才会那么震惊，一点都猜不到动机。”

鹰野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萦绕不去，倒是跟现在的状况有点相似，到处都透着一点诡异和神秘。

“首先我想问的是，这里有谁在楼下目击到了自杀瞬间？我想知道当时的情况。”

“我看到了。”深月说着，有些犹豫地举起手，并偷看鹰野的表情，“不过我只能说我‘认为自己看到’的事。可能会有谎言，希望大家理解，那并不是我刻意撒谎。如果觉得我的话有矛盾，可以毫不客气地指出来。”

“明白了。深月，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当时我在收拾教室，走廊上突然吵闹起来，很快有人跑过来，把原本跟我一起收拾的榊君叫走了。我有些在意，过了一会儿便离开教室去扔垃圾。”

深月仿佛想起了什么，垂下目光，缓缓摇头。

“等我走到外面，吵闹声已变为骚动。当时那个人已经站在护栏外面了。

“那个人将要做的事情，是要跳下来。

“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他的意图，因为那人的姿势和表情都极不自然。鹰野也有同样的感触。”

“我也看到了，那时我碰巧也在外面。”菅原好像也想起了什么，“女孩子们一直吵着叫我去扔垃圾，我就去了。刚走出玄关，就听到有人在吵嚷，我一抬头，发现有个人站在屋顶。话说回来，咱们教学楼的屋顶还真是毫无安全措施，所以才会发生那么严重的问题。

当时通往屋顶的门还没有加挂锁，对那家伙来说，还真是个自杀的好地方。”

“我也目睹了那个人的自杀场面，还有别人吗？就只有我跟深月，还有菅原三个人？”鹰野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他看向景子。“景子同学呢？”

“我当时在体育馆收拾舞台。那是学生会的工作。”景子面不改色地说，“我在收拾麦克风和椅子，既没到校园里，也不知道校园里闹起来了。还是那个人跳下来以后，有个人冲进体育馆里大喊大叫我才知道的。记得有人直直冲进来，不管不顾地大喊‘有人从屋顶上跳下来了’。至于死者是谁，我是到后来才知道的。”

“梨香在校门口撕海报呢。”梨香说，“梨香和班上的香苗负责处理校门口的海报，那边不是刚好在教学楼背面嘛？我们都没注意到自杀的事，自顾自地收拾着呢。后来听到有人尖叫，大家都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了。后来梨香回去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时候已经……”

想起当时的情景，梨香有点说不下去了。

“好多同学呀、学弟学妹、老师呀聚在楼下。大家都哭得稀里哗啦的，还有很多人直接坐在地上……后来的我就不记得了。只知道梨香吓坏了，跟香苗两个人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啊。）

不知道是谁喊的，但他当时确实听到了那样的哭声。鹰野耳边又响起那记忆中的声音。无奈而绝望，只能把悲痛付诸哭泣。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鹰野闭上眼睛，轻轻按住眼角，慢慢眨了眨眼，看向充。

“你呢，充？”

“啊，我嘛——不记得是榊老师还是菅原了，反正他们中的一人让我去给全班同学买饮料，就在附近的便利店里。”

“啊，好像是我让你去做这件事的，刚才都忘了。”

“嗯，对，我都说我不是骑车上学的，没有自行车不方便，菅原却还让我管昭彦借，不然就走路。虽然昭彦最后把车借给我了，可还是折腾了一大圈。”

“呜，如果自杀的人是你，我肯定会哭的。自杀动机是因为我派你去跑腿吗？小同学，虽然事关脸面，但也不至于去死吧？”

“谁会因为那种事情自杀啦！总之，我从便利店回来时，学校里已经闹翻了天，连救护车都来了……后来我碰巧看了一眼那个人落下来的地点，只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

说完，充有点为难地闭上了嘴。从他的样子，鹰野已经能猜到充当时看到了什么。

地面。

那是鹰野被斩断的记忆中总会在最后慢慢浮现出来的景象。离开护栏，坠落的身影。但现实并非在这里终结，一个人从屋顶上掉下来了，坠落地面的声响……那是什么样的声响呢？鹰野已经想不起来了，但他觉得自己听过那个声音。讨厌的声音。

坠落地面后，那个人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呢？他忽然记起老师们团团围在那个人周围，以身体为屏障，尖叫着不让学生们靠近。

葬礼那天，那个人的双亲是否能打开棺盖，正视自己孩子的死状呢？

据说是当场死亡。

充看到的地面，应该还留有尸体抬走后的痕迹。

“明白了。充，谢谢你。昭彦，你呢？”

他决定不再追问充，而是转向昭彦。只见后者面无表情地盘起双腿。

“我不太想回忆那件事……不过似乎没别的办法了。”

昭彦盯着虚空发了一会儿呆，把交叠的腿伸展开来。

“我也不在现场，但和充、梨香不一样。我确实没在下面看，不过，我在上面。”

“上面？”

“是的。”

昭彦有点为难地欲言又止，迅速吸了口气，像要避开大家的目光一般转过头。

“当时我在三楼的走廊上。负责学生指导的德田老师带着一副可怕的表情向我冲过来，差点儿和我撞成一团，我当时吓了一跳，就问老师怎么了。然后……”

“然后？”

“他说‘正好，你也一起来吧，那人不是跟你同班吗？’”说完，昭彦看向鹰野等人，“他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而且那是德田老师啊，谁敢不听他的话呀。所以我就被老师莫名其妙地拽到了屋顶……德田老师打幵门，那一刻，他拼尽全力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可你想不起来了吗？”

“没办法，我已经努力回忆过好几次了。不过我记得，当时那个人转过头来，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跟我对上了目光。那个人一开始是看向德田老师的，之后才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

窗外的大雪一点都没有停息的迹象。昭彦瞥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完全记不起那人的长相和名字了，只有那双

眼睛没有忘却。可若让我光靠一双眼睛就把人认出来，像检视首级那样，也不大可能。只是那种感觉我还记得。后来，那个人对我们说了类似‘别过来’一类的话。‘别过来’，‘别靠近我’，或许可以凭借用词来推测性别（注：日语经过较长的历史发展，到现在已经可以根据一个人所使用的词语和词性来分辨说话者性别。原文分别是“来るな”和“来ないて”，前者比较粗鲁，是男性化用词，后者比较收敛，偏女性化。）不过我真的记不清了。当然，声音也不记得了。由于不敢轻易刺激那个人，我和德田老师就没再说话——不过还真是奇怪啊，我明明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拉上屋顶的，却在看到那个人之后，直觉地感到这个人马上要死了，我马上要目睹一起死亡事件了。

“以前那些蹩脚的电视剧，你们还记得吗？就是对自杀的人说‘别做傻事了’，那样的情节。当时，我脑子里就在呆呆地想，这场景真像拍电视啊，却有种诡异的现实感，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你们试着想象一下吧，像鹰野他们那样在楼下看着，当然很可怕，而且很无助。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的背离开护栏，那是种什么感觉？只要靠近护栏，就有可能碰到他哦。却无能为力，为时已晚一这些词藻真没用，如果真能这么想，就不会有任何罪恶感了。

“可是我却并非无能为力，完全来得及，可他还是在我眼前跳了下去。我到死都忘不了那个场面。”

昭彦淡淡地说完，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五）

“我听德田老师说过那件事。”

沉默再次占领食堂，但很快就被清水的声音打破了。

“自杀事件之后，老师曾经说起过这件事。他的说法跟昭彦一样，说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学生跳下去了。”

“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觉得自己要为这件事负责任啊？”

菅原很不耐烦地插嘴进来，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一脸不高兴地继续道：“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死一这简直是胡说八道！自杀确实发生了，但这是没办法的事。自杀的人是我们都认识的，自然会觉得很可惜、很无奈。可就算如此，在那一刻决定生死的还是那人自己啊。你们应该都听过强行阻止别人自杀，到头来遭人怨恨的事吧？那件事根本不是当时在场的昭彦和我们几个人的错。”

“小菅真是单细胞呢。”昭彦安静地瞪着菅原，“小菅说的这些都是大道理，不是吗？就算脑子明白，心里还是会受不了的啊，没办法。而且，这世界上像小菅这样单细胞的人很少。能麻烦你别把自己的话当成真理好吗？”

“话怎么说都可以，可你一直‘单细胞’、‘单细胞’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有什么话直接说不行吗？”

“哦，原来可以直接说啊。”

“昭彦，菅原，你们别这样好吗？”深月一脸为难地当起了和事佬,“菅原那种性格其实既算优点也算缺点。”

“可是深月啊，你不觉得这也要有个限度吗？要不是因为感觉有点歧视，我早就说出来了，小菅就是个头脑单纯的笨蛋。”

“还不是说出来了。”

菅原气哼哼地转开头。鹰野面带苦笑看着他们。

他不禁想，菅原在这里真是对他们的救赎。他可以避免气氛过于凝重……打个比方的话，就像包在甜筒外面的纸片，能防止冻手。

不过如果把这种话说出来，他一定又要生气了。

鹰野把手上的空纸杯折成两段，一边把玩一边说：“不过我可以理解昭彦和菅原的心情，可以理解那种无力感，但我也觉得这种事最终还是自杀者本人的问题。现在回到正题吧，最后轮到清水同学了。清水同学你没有目击到自杀的瞬间吧？”

“嗯，我当时在放映室收拾东西。”清水马上回答，“我们不是把借来的一班教室的窗帘换成黑色的了吗？我负责换回原来的白色窗帘，要把钩子一个个重新装好。突然间，江村君冲了进来。”

江村是他们班上的一个男同学。鹰野眼前顿时浮现出这人鲜活的样子。

“我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只记得他对我大喊‘某某从楼顶上掉下来了’。我听到‘掉下来’，根本没想到是那人自己跳下来的，还以为是意外事故。后来我才听别人说是自杀。总觉得有点缺乏真实感。”那是当然，看着清水有气无力的样子，鹰野暗自想道。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自己肯定也无法马上相信这种事。不过，事情就发生在他眼前。从那个人越过护栏，到身体坠落虚空，这一连串动作他都看到了。当时的冲击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的。

清水缓慢地眨眨眼，继续说道：“我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无奈，而是十分震惊。”

“这样一来，这里目睹了自杀过程的，就只有我和深月，还有营原。加上昭彦，有四个人……正好占了一半。”

鹰野说完，不耐烦地咋了咋舌。

“而且大家当时所在的位置都不一样，无法证实另一个人在不在场。现在且不说我们的记忆靠不靠谱，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全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就算当时跟别人在一起，却是没有出现在这个世

界里的人，所以无法确定。”

“其实没必要把目标限定在我们几个人中间吧？”

“不，那样就很难解释照片的问题了。那张照片一度存在，然后又消失了，无论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是啊，没错。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深月喃喃道，“究竟为什么会消失呢？”

“应该是为了避免我们发现里面少了谁吧？”梨香若无其事地说。这些人中，真正见过那张照片的只有她。“毕竟那张照片是大家一起拍的，不在里面的人肯定就是‘犯人’了。”

“‘犯人’吗……”梨香的用词让鹰野苦笑，他打起精神，继续道，“我跟菅原和深月一样，是出来扔垃圾的时候目睹那起自杀的。我准备回教室去，走到一半被裕二叫住了……”

说到这里，鹰野突然停了下来，刚才那一瞬，他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异样。

在那个人坠楼的前一刻，裕二把自己叫住，然后抬头看向教学楼。瞬间的异样感就像灵感的闪光，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有个地方说不过去，鹰野无法忽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真不好。明明抓住了重要线索，却看不清它的真面目。而且这种灵感一旦迷失，就很难再找回。凭借以往的经验，鹰野知道自己此时不得不放弃。

他强迫自己中断思考，决定继续往下说。

“我抬头看向楼顶，发现护栏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我还记得自己看到那一幕之后，有一段时间动弹不得——当时差不多六点。”“鹰野同学，关于时间……你说，自杀时间会不会就是五点五十三分？你还记得吗？”

“啊？”

鹰野看向清水，后者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我刚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所有钟表都停在这么个不上不下的

时刻呢？刚才听鹰野同学一说，我才发现。五点五十三分很可能就是那个人跳下来的时刻，所以这个世界的钟表全都停在了这一刻。”“原来如此。对于跳楼自杀而死的人，他的世界就停在了那个时刻了啊。这个想法很合理。这么想来，我们极有可能落入了时间的狭缝中。”

“我都没发现……”

景子点点头，鹰野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我觉得应该就是那个时间。原来是五点五十三分啊……”

“那个人在跳下来之前，在护栏外面站了一段时间。”菅原语调平板地说，“后来骚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大吼大叫，让他别冲动。而那个人一直盯着地面。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也没犹豫那么久，像是底下人们的劝说声全都没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的决心真够大的，那里那么高。”充怜悯地说。

景子冷冰冰地回了他一句：“人家可是去找死的，那还用说吗。”她抱着双臂，看向鹰野，“虽然我没有直接目睹自杀，但从所听到的情况分析，我觉得那个人是有想法的。你们想想，自杀完全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完成。比如割腕啊、上吊之类的，一个人在家就行。不久前有段时间，学校里欺凌弱小的现象很严重，比较多发的就是上吊自杀，很少有人跳楼，更不会选在学园祭刚结束的时候，在最容易吸引人们目光的地方跳楼。”

“景子同学，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往的自杀事件确实都有点避人耳目的倾向。说句极端的话，那起事件之后媒体报道十分热烈，可能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究其根本，就在于自杀时的状况实在太夸张了。

在自己高中生活的最后一个学园祭上，最后一天，当着所有同学的面，不留遗书就纵身一跃，结束自己的生命。这其中确实有可能包含了自杀者的某种想法。若非如此，反而显得很不自然。他可能不只是想死那么简单，一定还有别的想法。”

“莫非是想博得同情吗？可是真死了，要同情有什么用？根本没有任何好处嘛。”菅原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把手上的可乐罐捏扁，“还有啊，跳楼这种事不正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才会做出来的吗？一时冲动之类的。会不会是那个人突然想死，恰好又站在屋顶上啊？”

“被你这么一说，也确实有可能。不过所谓的动机，应该是揉合各种要素而成的，不是吗？我不认为自杀事件没有任何意义。”

决心舍弃生命的人。要猜透这种人的心思确实不容易。鹰野想起，当时所有频道都一哄而起，把各种所谓的心理学专家请到摄影棚里，对着青南学院的教学楼照片分析得绘声绘色。

(现代的高中学生啊，）

(跟以前不同，如今这个社会啊，）

(存在混淆现实与虚拟世界的倾向。）

鹰野认为，其实所谓“现代的高中生”，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问题，不能完全将原因归到时代的头上。专家们太不拿我们当回事儿了。毕竟连一直在同一间教室里学习的鹰野等人，都不明白那个人的自杀动机，一个第三者却在一旁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们绝不会相信。

那天，自杀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直低垂的头，俯视着下方的骚乱。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呢？策划一场如此夸张的自杀，当时那人所看到的，是不是心里想要的呢？那双眼睛，究竟注视着什么呢？“掉下来之后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深月喃喃道，“我当时虽

然在楼下，可是……那个人离开护栏掉下来的瞬间，我应该害怕得闭上了眼睛，还差点儿晕倒了。”

“我记得很清楚。”

鹰野再次搜索脑中的记忆。那天傍晚，屋顶的人影消失后，冰冷的风像拳头一样砸在脸上一一他怎么可能忘记？

猛然爆发的哭喊，悲鸣。

难以置信的冰冷在心中蔓延开来，那种冷似乎要吸走所有生气，在心头留下干涸的裂痕。与此同时，一阵灼热又涌上胸口，让他难以呼吸。

裕二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干燥的嘴唇不听使唤，使他无法发出声音。就算二人对上目光，也还是默默无语。

最后鹰野实在忍不住，将视线转向人群之中。他漫无目的地张望着，仿佛在寻求救援。在失去一切色彩的视野中，他发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我记得，当时我看到了榊，还跟他对上了目光。”

独自一人，盯着半空的表哥。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他一言不发，呆滞地站在那里。

(榊……）

牙关几乎无法合拢，鹰野声音沙哑地叫了他一声，他这才缓缓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绷紧，仿佛极度恼火，他看到鹰野，目光停住。

“那家伙的表情看起来很不高兴，又像是很痛苦……然后，他用紧绷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话。”

……博嗣。

“‘他为什么要跳下来？’”

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苦闷的沉吟。

(六）

从小到大，她一直认为这是个理想的世界。

深月在教工室里，凝视着窗外。漫天大雪遮蔽了整个视野，地面和窗玻璃都被冻住了。隔窗观望，她忍不住叹息一声。外面一定

很冷吧。

现实世界里是否也一样下着大雪呢？真正的学校那边怎么样了呢？如果这里是刚才他们所说的时间狭缝，那么那边是否已经发生了骚动？那可怎么办才好？一定又会给榊添麻烦吧。不过如果今天真的下大雪，出席率本来就会比平时低一些，学校也会提早放学。

凝视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她的心情越来越低落，只得把头转开。她看到菅原一个人伏在榊的办公桌上，除了他们俩，教工室里没有别人了。

“你在干什么？”

“嗯？”菅原直起身子，看向深月，然后回答，“我在找榊君的烟和打火机。我的打火机不知掉哪儿去了。而且烟也快抽完了，总觉得有点不安。榊君跟我一样抽万宝路，他的存货应该都放在第一层抽屉里。”

“哇，你知道得真清楚。”

“呵呵，谁叫我跟榊是好兄弟呢。”

“可是清水他们不是很讨厌烟味吗，她好像最受不了有人抽烟了，所以你收敛一点。”

“遵命。我会努力的。”

菅原戏谑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诚意。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他老师的香烟呢？”

“我刚看了一圈，都没找到。在德田的桌子里翻了翻，啥都没有，铃木、岛田那帮人又不抽烟。”营原列举了几个老师的名字，摇着头说，“真是的。干吗不在小卖部卖香烟啊……”

“你好像忘了，我提醒你一下吧，这里可是学校！对了，大家都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

说着，菅原把榊桌上的笔筒移开，从底下拿起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娴熟地插进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紧接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万宝路，往里看了一眼。

“太好了，这包几乎没动过。”

“菅原你太任性了！除了眼前的东西，你就不能想点长远的吗？”“啊？反正着急也没用不是。”

菅原忙不迭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又从榊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火机。想必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听深月的话。菅原这人，简直随便得令人心生敬畏，深月暗暗想道。

菅原用打火机点燃香烟，一屁股坐在榊的办公桌上。

“我说你啊，到底在想什么呢？不过是不记得了，就觉得死掉的人是自己？我有时真觉得你的想法太无聊了。”

“我也没办法啊，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菅原这样，无论何时都充满自信。我当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消极，可是，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怀疑，不是吗？我觉得，菅原真的很厉害，我总是为很多事情担心烦恼，菅原则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概念。我觉得太厉害了，有点像文化差异呢。”

“那啥，我怎么听都不觉得你是在夸我啊。”

“我是在夸你啊。因为在我们这些人之中，应该只有菅原是绝对

不会考虑自杀的。我很羡慕你呢。”

想死。

对深月来说，这是很熟悉的感觉。几乎可以说是一直陪伴着她的感觉。这种感觉有时甚至让她自己都厌烦不已，可是，如此消极的想法却随着年龄的增长有逐年加重的趋势。

“不过昭彦和鹰野他们肯定也不会想自杀的。他们的思想都很成熟，特别是昭彦，我认为他很坚强。”

说完，深月想起了刚才昭彦说的那些话。自杀事件发生当天，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掉下去，因此心生悔恨。藤本昭彦这个人，无论从好的意义上还是坏的意义上说，都是个过度认真的人。他绝不会说不负责任的话，一旦作出决定就决不放弃，也从不妥协。

“我以前跟昭彦讨论过一次自杀。”

“讨论自杀？”

菅原吐出一大口烟，皱起眉头。深月点点头表示肯定。

“我记得那是学园祭之前。昭彦听我倾诉了我和小春之间的矛盾，帮助我好了很多。昭彦对我说：‘还好深月没有一时想不开，我都担心死了。，”

当时两人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昭彦说出这句话时，表情突然严肃得可怕。

“他还说：‘自杀绝不是勇敢的行为。’当时我真的吃了一惊呢。所以我认为，这次的自杀者一定不是昭彦，绝不可能是他。”

“原来如此。”

菅原拿起榊桌上的烟灰缸，把烟灰弹掉。重新夹好手上的万宝路，换了个坐姿。短暂的沉默之后，菅原又继续道：“我也觉得那人不是昭彦。可我认为，自杀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在这一点上我无法赞同

他的观点。死可是很痛苦的事情，而且一旦选择了那条路，就真的一了百了了啊。如果还有挽回的余地，人肯定不会选择死，所以我觉得，那人一定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说的——或许也有道理。”

“所以说，如果自杀的人真是你，我肯定会气死的。不过换做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可能都会有一样的反应。”

“为什么？”

“我会气他为什么一个人烦恼来烦恼去的，都不来跟我们商量。”营原气鼓鼓地说完，掐灭了烟头。

“你想想啊。你自己不也总是担心给别人添麻烦，觉得自己很没用，所以不把心事说出来嘛。要我说啊，那个人更过分。既然我们都不知道他的自杀动机，不就意味着他根本没对任何人倾诉过吗？我当然要生气啦。”

“可是，有些事确实很难启齿啊。”

“啊？根本没关系啊。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认为自杀的那个肯定不是你。因为你一旦有心事，不管怎么掩饰都会表现在脸上，实在太好懂了。我看到了绝对会追问，鹰野和昭彦也不会不管的。他们一定会逼你说出来。在你想不开之前，一定会有人制止你。”

“真的吗？”

深月忍不住问了一句，菅原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当然。而且你刚才不是很自然地说出了‘小春’嘛？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你连人家的名字都说不出来，所以我觉得那是好事。别再担心了。而且你现在一点都没有自己是幽灵的感觉，对吧？那就一定不是了。”

“真的吗……”

“真的啦。”

菅原伸了个懒腰，理所当然地断言道。深月靠在窗边，有些感慨地看着菅原。虽然他说话一向不负责任，但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竟让压在深月心头的大石轻了一些。营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问了一句“看什么啊”。深月苦笑道：“没什么，昭彦总说菅原单细胞、单细胞的，我觉得有时单纯一点还挺有用。虽然跟昭彦的做法截然不同，但菅原的话也有一定的说服力。”

“你这人真讨厌，总会说一些多余的话。”

“嗯，因为你这人一夸就飘飘然。”

说完，深月笑着看向窗外。她看着雪花落在玻璃表面冻结，便把手放了上去。

这场雪应该不会停吧。只要这个世界的支配者不希望雪停，恐怕就会一直下下去。这场雪说不定是个关键信息，她轻触冰冷的玻璃想道。

过了一会儿，深月将手从玻璃上拿开，转向营原。

“老实说，这个场面一直是我所憧憬的，不是经常在漫画上看到吗？几个好朋友被困在一个地方，大家合力逃脱的故事。一定很开心，还不用担心学业啊成绩啊之类的事，对我来说就是个理想世界。菅原，你小时候有没有憧憬过《十五少年漂流记》（注：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发表于一九八八年发表的冒险小说，原文标题为《Deuxansdevacances》（两年假期)。）里的世界呢？就是那种感觉。”

“嗯，我明白你的心情。”

“刚才充也说过，既然回到现实世界后，很可能会发现我们其中的一个人已经死了，那还不如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你不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吗？在这里我们既不用担心还剩几天就考试了，也不用面对那些不太喜欢的人。不需要顾忌别人的感受，可以很放松。”

“话是这么说……”

菅原点点头，伸手想拿第二根烟。深月瞪了一眼他的手。

“这么快就想抽第二根了？小心得肺癌哦。”

“反正又不会马上发作。”

营原说完，忙不迭地点燃第二根万宝路。白烟在教工室里飘起，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真讨厌，害我身上都有烟味儿了。”

“没什么关系吧，这都不一定真的是你的制服。话说回来，深月啊，你们好像都把我排除在可疑名单之外了，可是这种时候，最不可能的人搞不好才是真凶啊。推理小说不都是这么写的吗？都是这样的。”

“是吗？不会吧？就算是编故事，让菅原当犯人，读者也会想不通的吧？怎么说呢，总觉得缺乏说服力，有致命的漏洞之类的。再说了，菅原你愿意当犯人吗？你说这话时经过大脑了吗？”

“唔，我现在真想杀了你。那你说说，谁比较有可能？”

“不知道……现在只能认为，我们中间的某个人心里一直憋着事，没有告诉任何人。”深月一边挥手驱散盘旋在头顶的烟，一边喃喃道。

自杀动机。

这里的所有人看上去都不像有这个东西。每个人或许都有自身的烦恼，但会如此轻易地因此走上自杀之路吗？还是说，那个动机隐藏在自己所不知道的角落，像小鸟孵蛋一样慢慢酝酿，最终破壳而出了呢？

不为人知的原因。自己所不知道的，朋友的另一面。

如果真的存在这种可能，深月会觉得非常寂寞，并且痛苦。因为怀着不为人知的痛苦和压力死去，实在是太可怜了。

就在她想到这些的瞬间……

一个怪异的电子音打破了寂静一一有声音。

嘟噜噜，嘟噜噜，嘟噜噜——

嘟噜噜，嘟噜噜，嘟噜噜——

营原手中还夹着香烟，表情却冻结了。充满烟味的教工室中，气氛突然紧绷起来。难以言喻的紧张感顺着深月的背脊蹿过全身。

“咦？”

深月惊呼一声，慌忙在上衣口袋里翻找起来。电子音响个不停。

营原紧张地盯着深月。

是深月的手机在响。

“是……你的在响吧？”

她心想，应该用不了了才对啊。所有手机都没有信号，哪家运营商都派不上用场，今天一早大家不是已经确认过了吗？可是，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深月慌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摊开手心，提示灯正一闪一闪的。

闪烁的红光映照着来电显示画面。上面没有号码。匿名电话。

而且，信号格依旧显示不在服务区。明明没有信号，却有人打通了这个电话。

“喂，你好。”

深月用颤抖的手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她什么都没听到。

“你好？”

对方依旧没有回应，仿佛信号不稳定。

“你……”

就在深月实在按捺不住，准备再重复一遍时，电话那一端有些异样，紧接着传来“沙沙”声。是一般在户外打电话时会有的人群喧闹声。

是从外面打进来的电话？！

深月猛地抬起头，将手机紧紧按在耳朵上。

“喂！你是谁？妈妈？”

菅原也直起身子，看样子很担心深月。

电话那一端并没有回应，只能听到“沙沙”声。

“榊——君？”

深月压低声音，没有应答。

“裕二君？香苗，小雅？”

她不断呼唤着自己能够想起的人名。电话另一端又传来空气流动之声，就像一阵风拂过水面，那声音让深月感到毛骨悚然。

就在深月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类似人声的动静。

“为什么，为什么啊，快下来啊——！！”

深月瞪大眼睛。

她缓缓吸入一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体温仿佛顺着指间流逝，僵硬的手无法放下手机。

传入耳朵的嘈杂声越来越强烈，似曾相识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到底在干什……”

另一个声音。微弱而遥远，像从装在高处的录音机里传出的。快，谁去叫老师来……

他真的要死吗？！

喂，那不是二班的……

那是什么，学园祭的后续？

……他在干什么！！

谁去阻止他啊……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从那种地方掉下来，会死的！

快下来，快点，快点啊……快下来呀！！

喂。那到底是谁？

……你这么做不会有任何……

不要……那是骗人的吧？

快去救他！！

来不及—

双腿彻底麻木了，全身动弹不得。现在真的是靠自己的双腿站在地面上吗？这到底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这到底……

“喂，深月你怎么了？”

营原意识到情况不妙，站了起来。可深月觉得舌头麻木，无法发出声音。她没有回答菅原的问题。

恐惧感突然直逼喉头。

“喂，把你手机拿给我看看。”

“掉下来了……啊！！”

深月突然发出尖利嘶哑的悲鸣。

她像触电一般把手上的电话扔掉。手机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动漫人物挂饰由于冲击缠绕在机身上。

“这是……什么……”

深月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低语。

菅原慌忙拾起掉落的电话，放到耳边，紧接着皱紧了眉头。深月从他的表情可以猜出，电话已经挂断了。

她想吐。

胸闷。

阵阵眩晕向她袭来……

那个声音如同某种宣言，在耳边萦绕不去。

(掉下来了……）

“刚才那是……什么，那到底是……”

“喂，深月。”

“到底是……什么啊！”

深月用双手捂住颤抖的唇，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她只能发出一连串尖细的喊叫，无法言语。她像着了魔似的哽咽着，拼命忍住胃里的翻腾。

菅原抓着她的肩膀不断追问，她却无法回答。

—^掉下来了。

尖利的悲鸣在电话另一端炸响。

食指按下电源开关，手机屏幕显示出呆板的数字时间。下午五点五十三分。

靠在落满雪花的楼顶护栏上，“东道主”长叹一声。冰冷的目光扫过手上的电话。

抬头看向天空，雪花不断从铅灰色的暗云中飘落。冰冷的面庞沐浴在漫天风雪中，连意识的最深处都要被冻结。

他不由得嘴角一斜，露出苦笑。

大雪冻住了睫毛。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呢？指尖早已冻僵。“东道

主”看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思索着。

他想：我是这里的创造者。

我一意孤行地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还让他们一直被困在楼下。

这里是我的理想世界。我无法走出这个狭小的世界，可是在这里，我可以随心所欲。能够随心所欲。

干燥的双眼凝视天空，雪光无比炫目。他没有试图拂去刘海上的积雪，而是呆立在原地。“东道主”觉得自己的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低语。

那个声音苍白冰冷，在意识的边缘化作文字，渐渐涌现了出来。那天，自杀的人到底是谁？

他们必须回忆起来。为了让他们心中充满后悔和内疚。

越过护栏看向地面，银装素裹的地面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们必须回忆起来。

第一卷 上 第五章 没有妖怪

(一）

“请问，你是鹰野博嗣君吧？鹰野君是榊老师的弟弟吗？虽然姓不一样。”

入学后不到一个月。一天，年级班委会结束后，景子叫住了鹰野。

初中时就是班长的鹰野在同学们的推举下，成为高一这个班的副班长。他记得那天班长裕二有事到教工室去了，鹰野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等他回来。班委会刚结束，所有学生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还乖乖待在座位上的只有鹰野一个人了。

他抬起头，发现一个高个子女生正低头看着自己。他见过这人几次，短发，给人一种中性又活泼的印象，是个美人。她的容貌很醒目，但并不仅仅因为她长相秀丽，最吸引鹰野注意的，是她眼睛里那锐利的光芒。被那双眼睛盯着一看，鹰野突然紧张不已，这是他事后才想到的。

“你是桐野同学吧？七班的……”

“没错。我们是头一次说话吗？我是七班的班长。”

“七班不就是榊在当副班主任的班级？真是辛苦你了。”

鹰野只是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桐野景子却抱起双臂，露出淡淡的苦笑。

“唉，我们班的班主任可比副手难对付。榊老师其实很照顾我们。”“哦……啊，对了，我不是榊的弟弟，我们是表兄弟。孙子和外孙,姓氏不一样。不过我们长得挺像的，很多人以为我们是亲兄弟。”

“唔……确实，两个人的脸这么像，很难不被人误会。”

“呵呵，好处和坏处大概三七分吧。”

鹰野笑着说，景子做了个略显成熟的歪头动作。

鹰野从小就倾向于站在局外观察“女性”这种生物。怎么说呢，他天生有点对女性心存恐惧。当然，鹰野也有关系很好的女性朋友，他不会用那种局外人的目光看待她们，只是，他有时无法理解她们的想法。换句话说，完全看不出她们的真正意图。班上的女生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关系不好，光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比起男性之间的友谊，鹰野认为女性的关系更为复杂。他有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她们就像一个心胸狭窄的村庄，总爱说彼此的坏话。

“桐野同学，你是私立初中毕业的吧？家住得近吗？”

“不，我是T初中毕业的。高中比初中近，现在每天都走路过来。”“哦，原来你初中上的是国立啊。学习肯定很好吧？”

“运气好而已。”

说着，景子拿起桌上的文件。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打开，鹰野的搭档诹访裕二回来了。

“喂，小景〇”

裕二抱着几十份资料，看到两人打了声招呼。他迈开长腿走过来，把资料放在鹰野面前。平时旁若无人的他竟然规矩地跟景子打招呼，那样子有点可笑，鹰野不小心笑了出来。

裕二轮流看着鹰野和景子。

“鹰野，你认识小景？”

“不，我们刚认识。裕二，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我们是同一所初中的。小景，这是鹰野，我们班的副班长。”看他们的样子，关系应该还不错。景子见裕二提到自己，便微微颔首。“知道。他刚才告诉我了。”

“是吗……鹰野，这位是桐野景子。我在初中担任学生会会长时，她是选举管理委员会的会长。”

“哦

“她长成这个样子，明明是女生，却把很多小学妹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还有人为她成立了粉丝俱乐部呢……你要是个男的就好了，还是大医院所有人的孩子，谁要是跟你结婚，真是野鸡变凤凰了。”

“吵死了，你这个政治家的儿子。”

景子一句话把裕二打发了，握紧手上的文件，看向鹰野。

“那我先走了，下次见，鹰野君。”

“小景你要回去了？啊，那我们三个一起回去吧。站前不是新开了一家店吗？我请你们吃蛋糕。”

“裕二，我就不用了。”

“别啊，去嘛，小景和鹰野难得成了朋友，不是吗？”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我们头一次说话。”

“那更要庆祝一下啦。加深一下友情又没什么坏处，一起去吧。我去拿书包。”

裕二说完，不等他们回答就走出了会议室。鹰野对他强人所难的态度很无奈，回头看了一眼景子，只见她也露出苦笑。

“真是一点都没变。跟他搭档一定很辛苦吧？”

“现在还不好说……看看吧，说不定会很辛苦。我觉得桐野同学才是啊，虽然才刚开始没多久，可我告诉你，榊比裕二还要麻烦好几倍。那家伙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当老师。他突然决定到青南来教书，我们家险些翻了天。那家伙有没有惹是生非？”

“跟学生还没什么。不过跟我们的正班主任倒是不怎么合得来。”景子以非常客观的口吻回答了这个问题，鹰野被她的语气吓到了。与此同时也对她产生了一些好感，因为他觉得，这个女生看待事物的角度似乎与自己有些相似。

景子拿起一份裕二留下的资料，一言不发地看了一会儿。鉴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鹰野也学着她的样子看起了资料。正用目光追逐着纸上的铅字时，传来了裕二的声音：“等很久了吧？好像要关大门了，德田叫我们赶紧出去呢……喂，小景，你干吗看那些无聊的东西啊，跟鹰野聊聊天多好。”

裕二拽了拽挎在右肩的书包，瞪了一眼景子。“哦。”景子随便应了一声，裕二露出一副不爽的表情。

“小景，莫非你讨厌鹰野？”

“那啥，我再告诉你一遍，我跟鹰野君才刚认识，你要我讨厌他什么啊。”

“那……就是喜欢啦？”

裕二用淡淡的口吻反问景子。不知为何，鹰野觉得这两个人像在互相调侃，不禁露出微笑。“你是白痴吗！”景子抬手照着裕二的

头顶拍了一掌。

“真是毫无进步，要走就快走吧。”

“再等我一会儿嘛。鹰野，你也快点儿，走了。”

“哦。”说完，鹰野站了起来。他看着仿佛在说相声的二人，眯起眼睛。

桐野同学平素里肯定有很多敌人，他记得自己那时冒出过这样的想法。当然，正因为她很受欢迎，才会有那么多人与她为敌。还有一点，知道榊被这样的人尊重，他心中的某处松了口气。

他们来到走廊，五月舒适的清风拂过脖颈。鹰野呆呆地看向窗外，停下脚步。今天天气晴朗，从敞开的窗户吹来温暖的风。

“鹰野，你在干什么呢？我们要丢下你不管了哦。”

走在前面的裕二回过头来。鹰野慌忙回应：“抱歉，马上过去。”

三个月后，一年七班的班主任山崎因引发暴力事件被青南辞退了。

暴力事件的受害者，是榊。

如今，眼前是三楼的天花板。

鹰野抬着头，凝视着一点。由于一直盯着看，使他产生了天花板已逼近眼前的错觉。

脑海中响起菅原的声音。

“链锯”、“毁掉”、“到四楼的方法”。

尽管这些手段的可行性都不大，但他觉得其实试试也不坏。既

参

然没有电梯也没有楼梯，想上去也只能开个洞了。

鹰野很不体面地坐在课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这时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里啊。”

听到菅原的声音，鹰野低下头来，看着菅原走向自己所在的教室正中央。

“这不是二年级的教室吗？你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在想要怎么才能上去。”

鹰野没好气地回答，抬手摸了摸脖子。

“深月呢？”

“在保健室里躺着呢。她刚才情绪太激动，又哭又叫的，不过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景子和清水一直陪着她，应该不会有事。”

“深月说自己成了‘自杀者的耳朵’呢。”

“是啊。”

营原点头，跟鹰野一样坐在桌子上。

“她说自杀当天，那个人跳下来之前周围发出的声音，‘快下来’‘别干傻事’之类的全都从听筒里传过来了。最后是一声‘掉下来了’，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太阴险了，明知道深月现在的精神状态很脆弱。”

深月的惨叫声在无人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急促地喘息着，几乎要哭出来。鹰野等人慌忙赶到，她却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间，看都不愿看他们一眼。

(我成了自杀者的耳朵。）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为什么是我？）

“那个电话想必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打过来的吧，有可能是为了给深月和我们在场的所有人施加压力。可是这样一想，就代表这里的

主人对我们心怀怨恨了。菅原，你有什么看法吗？”

“怎么可能有。我可是个光明正大的君子。那家伙如果有话要说，用这种手段也太绕弯子了。我恨不得马上见到那家伙，好好说他一顿。”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鹰野再次看向天花板。隔着这一层屏障的楼上到底有什么呢？他不禁想，刚才深月接到的电话，是不是楼上的人打过来的呢？是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主人故意为之的吗？

也可以说是他们之中某个人的意志。

想到这里，鹰野叹了口气，不明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没有任何确定的线索，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歪斜的地基上。哪怕只是一个想法，都会彻底改变全局，一切都过于暧昧。

“总之，经过这件事后，深月肯定会更加自责。那家伙本来就爱担心，干什么都容易想太多。”

“角田春子？”菅原一脸厌烦地说，毫不遮掩脸上的嫌恶。

角田春子这个名字在他们这群人中近乎忌讳。要是深月自己说出来，那还没什么。深月已足够释怀，她能说出这个名字，反而证明她状态很好。可在这种时刻，他们绝不想深人讨论角田春子这个人，这是鹰野与身边这群朋友的不成文约定。就算深月不在场，也绝不能触犯禁忌。

鹰野收紧下巴，点了点头。

“两三天前，学校不是组织大家拍了毕业照吗？就连那时候，深月都没法靠近与角田同学关系好的那几个女生。她非常害怕出现在她们身边，想必是怕遭到各种非难吧。她至今都没能彻底放下角田同学，所以才会担心自杀而死的可能是自己吧。”

“她不会又吃不下饭吧……”菅原皱着眉说，“这真不是儿戏，要是在这种不明不白的地方没了食欲和体力，那就完蛋了。”

“唉，如果真变成那样，我会尽量想办法的。菅原你也要帮忙。就像发生角田同学那件事时一样，只有我们能给她依靠……不过这回有点不同，因为我们也被困在了这里。”

“是啊，不过我真觉得不是深月。我可以保证。”

“为什么？”

“因为没有遗书。你想想啊，她不就是因为跟春子互通书信，才被说了很过分的话，哭了不少回嘛。女孩子就是爱写信。你觉得她死之前会不给鹰野、我或者昭彦，甚至春子本人留一封信吗？事实上，自杀的人却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我也考虑过这一点。只是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证明不是深月。因为我们这群人中，除了深月，别人都没有自杀动机。”

鹰野迅速吸了口气。

“虽然我们不可能知道有没有人为家里的事或恋爱的事而苦恼。但是，在目之所及之处，暂时还看不出谁有自杀动机。”

“是啊，我刚才也跟昭彦和充讨论过这个。就算开玩笑，也顶多只有充有被梨香甩了的烦恼。”

“充才不会因为那种事寻死。他看起来懦弱，实际内心却是很强大的。”

“是啊。不过我实在搞不懂，充到底看上梨香什么了。”

“不知道……但你知道吗？大家都认为梨香是会给人意外的女生呢。比如准备学园祭的时候，她就十分拼命，那是从她的外表和态度完全看不出来的。所以我可以明白充为什么喜欢梨香。应该说，我更不明白的是，那样的梨香为什么会被榊迷得神魂颠倒。”

“应该是发生过什么事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再说了，那家伙上一年级的时候榊就是她的班主任。不过榊也是个很优秀的人，这我还是清楚的。”

“是吗？”

优秀？他吗？就在鹰野准备反问时，一段记忆碎片突然闪现在脑海中。这个灵感来得太突然，就像直觉。鹰野扶着下巴，低下头。下一个瞬间，他想起菅原刚才说过的话。

高一时，榊是梨香那个班的副班主任。

他想起了关于梨香的一个细节。

刚进入青南时，鹰野在教工室里撞到过梨香好几次。当时梨香的发色比现在的还淡，可以说是金色的，目光也很锐利。于是有人大肆传播，说她是“万黑丛中一点黄”的异类——这就是梨香当初给人的印象。

那时的声音在耳边复苏。记得那次鹰野被班主任叫到教工室，身边站着一个女生，低着头，正被另外一个老师训斥。她一脸不服气，老师的责骂声越来越大。就连鹰野这个毫不相关的人站在旁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个老师反复对她说着这样一句话一一

“佐伯，你干脆退学算了。”

清水绫女坐在保健室的椅子上看书，隔开病床的布帘突然摇晃起来。浅蓝色的布帘下能看到一双室内鞋，白皙的双腿放了下来。看来深月起床了。布帘被拉开，深月探出头来。

清水“啪嗒”一声阖上正在读的书。

“深月，你没事了？”

深月把室内鞋穿好，走了两步，却差点儿失去平衡跌倒，清水慌忙走上前去。

深月抓住清水的手，抬起头来。她的脸色还很苍白，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深月很不好意思地道歉。

“对不起，我好像还有点晕。不过已经没事了。”

“还是再躺一会儿吧。真的没事了？”

“没事。”

深月冲着一脸担忧的清水露出无力的微笑，然后放幵她的手，勉强稳住了自己。

“现在几点了？一一啊，对不起，你也不知道。”

“景子同学说差不多该吃晚饭了。深月你有胃口吗？没有就别勉强。”

“吃什么？”

“炖牛肉。食堂里材料很齐全，景子同学说她来做。”

“听起来很不错呢。我也要吃。”

“好。”

深月是在勉强自己，清水虽然有这种感觉，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她愿意到食堂去，那已经再好不过了。如果放任不管，她肯定又什么都不愿意吃，想必她自己也明白。既然如此，还是这样比较好。

深月脸色苍白地走向清水的座位，拿起她刚才在读的书。由于包了书皮，看不到书名。深月当着清水的面翻开内页，上面排列着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中心考试倾向与对策日本史B》

清水心情复杂地看着深月的动作。深月阖上书，看着清水。

“这本书好用吗？”

“啊？哦，一般般吧。我在书店看的时候觉得不错，真正看下来发现很一般。不太推荐哦。”

“唔，清水，你选的社会课方向是世界史吧。哦，我知道，T大和K大的社会课要考两门的。”

深月说完，坐在刚才清水坐的椅子上。清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嗯。所以我在自学日本史。偶尔还会找根本没给我上过课的曰本史老师问问题，给人家添麻烦。”

“肯定没有添麻烦吧，因为是清水问的问题啊。清水的学习能力太强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厉害的人。我记得鹰野说过，社会课都要考两门科目，一般人都会选择地理或公民之类的，选择两门历史，学习的量简直吓死人呢。”

“鹰野同学……哦，他好像选的是地理。”

她不久前跟鹰野讨论过这个话题。清水苦笑着，拿起桌上的日本史习题集。

“不过，虽然日本史和世界史的内容都很多，但其实研究的是同一个世界、同一条时间线，不是吗？在我脑中是融会贯通的，还能灵活应用。只要是感兴趣的科目，学习起来也会很有趣。仅此而已。”

“是吗……真不愧是清水啊。”

“谢谢

清水笑着回答，深月则看向了窗外。

由于室内开着暖气，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几乎看不到外面的任何东西，但仍能依稀辨出大雪没有减弱的趋势。深月站起来走到窗边，伸出右手擦拭着窗户上的白雾。

看着深月的侧脸，清水承认心中松了口气。太好了，深月没用“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我，清水知道，自己因此安心了不少。她把手上的日本史习题集放到桌边，又把手边的另一本书摞在上面，然后慢慢将题集从深月的视线范围内拿开。

“你已经在准备下次的考试了？不是还有好几个月吗？脑子有问题吧。”——初中时代的同学说出的话，那无奈的眼神。那个眼神在清水心里留下了至今都无法清除的阴影。记得那时期中考试刚结束，朋友眼尖地看到清水坐在教室角落，正捧着单词本背单词，于是就对她说了那句话。虽然学校的考试结束了，补习班却还有一场模拟考试。她手上的单词本是为了那个而准备的。可朋友却用轻蔑的眼神看她。没错，那时朋友心里的感想肯定不是无奈这么简单，而是厌烦。

“脑子好的人真厉害啊。对了，清水同学看过电视吗？我不是说新闻和纪录片哦，而是娱乐节目。你肯定没看过漫画吧？”——清水能想到一个初中友人的脸，但对清水说出这种话的人可不止她一个。很多人语气温和地对她说过差不多的话，虽然毫无恶意。尽管清水自认已经习惯了，但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清水经常看电视，至于书和漫画，她自信自己比说这种话的人看的要多得多。

想考出好成绩，所以提前复习，这完全是个人的自由，不对吗？正是因为厌倦了那样的目光，清水才会选择进入青南高中。为了告别初中那种被蔑视、被特殊对待的状态。

所以，当清水终于走进这所全县一流的名校时，心中充满了解脱感。她以特优生的身份，在入学时作为新生代表作了演讲，从舞台上走下来时，她感到莫名的欣喜，还有纯粹的快乐。

可是……想到这里，清水垂下目光。

特优生这个头衔却从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向她步步紧逼。尽管周围都是跟自己差不多的“好学生”，尽管她加入了社团，埋头画画，这种情况却依旧没有改变。甚至在清水加人的美术部，每当她的作品在比赛中获奖，其他社团成员就会用那种轻蔑的目光看她。

“清水同学好厉害呀，学习和画画都那么强。”“对啊，就是跟我们不一样。”——因为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在学习上加倍努力，这对清水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觉得自己的做法很正确。可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却因为这种做法而备受非议，甚至觉得孤立无援。

刚才深月拿起日本史习题集时，她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深月发现这种状况下自己还在学习，会不会也面露轻蔑呢？她很担心。

高中第一年，无论是换教室还是吃午饭，清水都是一个人。跟初中时一样。尽管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但一想到别的同学不知道会如何看待这么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她就会忍不住心里一沉。如果周围人的想法真如清水所猜测的那般，那就证明大家明知她孤身一人，却谁也不愿来跟她说话。意识到这点后，清水感到更加孤独了。直到升上二年级，跟深月等人相识后，清水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彼此交心的朋友。

现在，深月就在自己面前，面色苍白地看着窗外。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漫天大雪，是想从这里出去吗？

看着她的侧脸，清水慢慢回想起来。二年级时，深月也曾像现在这样面色苍白地低着头。她与角田春子之间的事，清水是不久之后从鹰野那里得知的。

“所以，能麻烦清水同学关照一下她吗？”

角田春子的作为毫无道理，被她伤害的深月很可怜。在所有班

委中，跟深月在一起时清水是最开心的。就算深月瘦得双颊凹陷,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清水还是喜欢跟她在一起。深月是属于她的朋友，是她在班上的立足之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抹疑虑，清水觉得，或许该感谢角田春子。

若没有发生那件事，清水很可能交不到如此亲近的朋友。深月很可怜。没事的，我会陪着她。怀着这样的想法，清水意识到自己已经沉迷于“保护朋友”这个任务之中了。

“清水，我们该走了吧？”深月突然抬起头说，“鹰野和梨香他们应该都在食堂吧？”

“梨香去帮景子做准备了，还坚持说自己特别擅长做饭。”

“哦？那我们去试试她的手艺吧？”

深月说完微笑了一下，可她的笑容还是有点勉强。

朋友。我的朋友。清水确实是这么定义深月和鹰野的。深月和梨香放学后到别的地方玩时都会叫上自己，仅仅是这么一点小事，都会让她高兴得难以自持，并打从心底里感激她们。尽管如此，清水也知道，他们对自己依旧有那么一点微妙的疏远感。

聊成绩，聊朋友，抱怨老师，平时的话题也就这么些内容。缺少了恋爱的话题。谁和谁在交往，谁和谁分手了，充有多喜欢梨香，梨香对榊有多憧憬……除了这些开玩笑的八卦，还应该有更个人的恋爱话题。但深月他们却从未对自己说起。清水知道自己的世界很狭隘，别人的世界更宽广，他们的活动并不仅止于学校范围。她对此感到十分恐惧，害怕看到自己所不熟知的朋友的另一面。

如果朋友们都有自己所不熟知的另一面，她会觉得非常寂寞。她害怕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很狭窄。或许其他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从不对她说起校外的话题。可是，这导致清水千方百计想让

他们跟自己谈论，无法实现的矛盾让她难受。贴在背上的特优生标签,仅靠她自己的力量是无法撕下来的。

清水凝视着强颜欢笑的深月，心里大喊着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可能自杀的不止深月一人。我太寂寞了。实在是太寂寞了，所以有可能把大家关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班级，交到了能够敞开心扉的朋友。正因为想将这些独占，所以我才……

“俗话说，肚子饿了吃什么都美味。快走吧。”

清水催促着深月，两人离开了保健室。

走在深月身边，清水心里猛然涌出一种想哭的无力感。因为她切实地意识到，认为现在这所教学楼最为舒适的，肯定只有自己。

(四）

景子做的饭很好吃。

由于食材都准备好了，连米饭都煮熟了，她并没费什么工夫——尽管景子这么说，这顿美食还是多亏了她，真是个居家型的人。梨香也不示弱，眼前这盘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沙拉据说就是她的杰作。“我吃饱啦。”

鹰野一本正经地对着空盘子合起掌。看到他的样子，坐在正对面的景子苦笑一下，放下了汤匙。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怎么能这么说呢，就算在这种时候，人也是会肚子饿的，所以有饭吃真是太好了。”

鹰野手里拿着梨香做的小兔子形状苹果，转身看向食堂后方。宽阔的食堂中，深月就坐在不远处，鹰野看到她，稍微松了口气。

她跟清水和梨香在一起用餐，脸色至少比刚才好了许多。

深月有没有好好吃东西？他最关注的还是这一点。经历过之前那段惨痛期，他会担心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别在意。”景子仿佛看穿了鹰野的想法，“肯定是由于这个世界太不稳定，让她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而且，无法信任记忆也很糟糕。”

“照你这么说，还可以得出很多推论。”

说完，鹰野把苹果塞进嘴里。他们明明被困在学校里了，口中的苹果却别有一番风味，让他觉得有些异样。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之后，鹰野露出苦笑。

“除去一些异常的地方，这里就是平常的学校而已。只是这所学校处在某个人的精神世界中。”

“一些吗？我倒是觉得这里十分异常。刚才昭彦跟我说了小红书的事情，那个也很奇怪，不是吗？这里恐怕是彻底由某个人的主观意识建造的世界，而那个人完全不屑有人把小红书借走了。尽管与现实相似，却又完全不同。我已经确认过这一点了。”

“什么已经，我倒是惊讶于你之前居然没有确认。”

“这种事谁会一上来就信啊。听说了打给深月的电话后，我才总算愿意相信了。这个世界太不简单。”

“太奇怪了。从物理学角度上讲，我们确实存在于这里，但还是有点不一样。”

鹰野叠起空盘，准备收到托盘上。就算时间不流动，可肚子还是会饿，这样的存在实在很难定义。

听到鹰野的自言自语，景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她拿起自己的盘子，低头看着座位上的鹰野。一阵若有所思的沉默之后，她低声问道：“鹰野，你认为死去的是深月吗？”

背后传来菅原和昭彦的声音，多亏他们那边也正聊得热闹，景子的问题应该只有鹰野一个人听到了。她在说什么呢？

鹰野正想着，景子又继续道：“如果你正这么想着，那赶紧打消那个想法吧。深月有你们陪着，足够了。”

“那景子同学有什么看法？自杀者到底是谁？”

“这个嘛……”

景子谨慎地搪塞了半句。想必是意识到这场谈话会持续很长时间，她放下盘子，带着一脸不得已的表情坐回椅子上。景子低声说了一句。她的声音来得唐突而细小，鹰野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什么？”

景子又迟疑地重复了一遍。

tt鹰野，如果你的父母对你说，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你会怎么想？”

“会生气啊。”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可是不管怎么说，让我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还是父母。”

“梨香家就是那种情况。”景子突兀地说。鹰野不由得闭上了嘴，景子继续道：“我家是开医院的，和梨香家住得很近。我们的父母也都认识，因此我很早就知道梨香家的事。梨香的双亲关系很不好，在她上高中前就离婚了。可能因为这个原因，从初中到高中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她相当叛逆。梨香有两个妹妹。以前每次父母吵架，她都会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两个妹妹一个叫沙弥，现在也在读高中，另一个叫弓子，还在读小学。”

“她们好像都来参加学园祭了，对吧？”鹰野猛然想起，便问道。

他想起在播放希区柯克电影时，曾在走廊上看到两位客人。两名与梨香有几分相似的少女。他还记得其中一个穿着附近一所公立

高中的校服，裙子比梨香的还短，脸上画着大浓妆。另一个小女孩儿却很乖巧，一直害羞地躲在姐姐身后。榊称赞她们为“美人姐妹”，还一直叫梨香给介绍介绍。他记起来了，梨香当时气得不行，大叫着：“榊君不是有梨香了嘛！”

“一个看起来很成熟，另一个则完全相反，是个十分乖巧的小女生。”

“对，那就是梨香的妹妹。梨香从初中开始就受了不少苦。虽然双亲离婚是升学前不久的事情，但两人已经闹了很长时间的矛盾。而且梨香的妈妈性格很强悍，还有点古怪，甚至反对梨香读高中,说她上了高中也毫无意义，还说她蠢得要死，总之非常过分。梨香初中的班主任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说服了她。”

“原来……是这样。可是梨香明明很出色啊。特别是数学，总是班上的前几名，不是吗？”

或许那是因为教数学的老师是榊。尽管如此，梨香很聪明，这个事实还是无可否认的。毕竟考上青南本身就非易事，特别是鹰野这一级。由于学校刚翻新过，报名人数多了不少。景子刚才说梨香初中时曾经叛逆过，这更证明她本身的底子很扎实。

鹰野偷偷瞥了一眼梨香，她正笑容满面地对深月说着什么。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分毫景子刚才提到的烦恼。景子说：“不久之前,深月跟梨香在教室里闲聊。说哪个班的谁跟谁在交往，又有谁分手了。就是那种无聊的话题。我和清水在教室一角心不在焉地听着。由于学校注重升学，青南很少有恋爱的话题，和时下的高中现状完全不同，感觉跟小学差不多。”

确实，鹰野偶尔也会被外校的朋友半开玩笑地调侃“你们真的是高中生吗？”，每当听到这样的话，他都只能苦笑。

“不过当时清水突然说了句话，她对梨香和深月说：‘他们真的是高中生吗？怎么都这么肮脏。’”

“不知她是开玩笑的还是真心的，总之她的语调十分强硬。听到那种谴责的语气，无论是正聊天的还是我们几个，一时都无言以对。”

本来那种话是吐槽他们太纯洁，跟初中生差不多。却被清水用在完全相反的意义上。尽管鹰野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可一想到是出自清水之口，竟莫名地觉得并不奇怪。当然，那并非清水的错。她一定只是单纯地难以接受。这是由于环境不同导致的思维差异，并不能怪谁。

景子继续说道：“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清水轻蔑的眼神和梨香冰冷的目光。看到梨香的目光时我突然想，尽管梨香已经融人我们这个小团体并安定下来，但心中或许还在为自己的成长环境和如今所处的家庭感到自卑。”

“景子同学……”

“我认为，死去的有可能是梨香。”景子斩钉截铁地断言道，“除此之外我不能多说什么。不过，她所面临的处境可不是轻易能缓解的，我们也无法给予任何帮助。”

说完这些，景子再次端起空盘子，转身离开了鹰野。

看着她的背影，鹰野回想起高一时在教工室里听到的训斥一一“佐伯，你干脆退学算了。”

景子跟梨香高一时也同班。而在教工室里不断责骂梨香的人，是她当时的班主任山崎，副班主任是刚入职的榊。三个月后，山崎由于出手殴打榊而被青南劝辞。

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鹰野忍不住转向梨香，却吓了一跳。梨香也正看着这边。两人对上了目光，梨香依旧凝视着他。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锁定鹰野的脸。莫非她听到鹰野跟景子的对话了？

鹰野动弹不得，却见梨香突然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消失在食堂后方。

(五）

充洗好餐具走出食堂，走廊里的空气冰冷刺骨。

这不是普通状态，碗洗不洗都无所谓一一尽管菅原这么说，但要不要洗碗并非出于理智的判断，而是天性。既然吃了人家辛苦做的饭，充实在不好意思拍拍屁股就走，于是留下来把餐具洗了。洗完才边用手帕擦手边来到走廊。被冷空气一刺激，他不由得缩起了脖子。

向长廊另一端望去，他不禁眯起眼。他看见了一个人。

梨香站在离食堂不远的一扇窗前。墙壁和地板反射着雪花的白光，看起来无比清冷。而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抬头看着天空。充走过去，梨香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辛苦了，充。不好意思，还要你来洗碗。”

“啊？哦，没关系。反正是我主动要做的。”

“手冷吗？”

充把手帕放回上衣口袋里，微笑着摇摇头。

“可以用热水，所以一点都不冷。梨香你怎么了？我刚才看到你在看外面，发现什么了吗？”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看看……今天我们搞不好要在这里过夜了，菅原他们还说要准备睡觉呢。”

“啊，真的吗？”

仔细想想，反正也出不去，他们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尽管如此，充还是有些惊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住在学校里。临近毕业，学校生活仅剩考试。在如此重要的时期，却偏偏发生了这种事。真是世事难料。

梨香笑了。

“别看鹰野和菅原那个样子，其实还是很绅士的。他们说让女孩子去保健室的床上睡，男孩子则是去音乐室。因为那里铺着地毯，他们决定去打地铺。现在男生们好像都过去了。充也快去吧。”

“嗯，这就过去。原来是音乐室啊。”

充也快去吧。梨香说完这句话，自己却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见充还不走，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梨香啊……”

她盘起双腿，兀自述说起来。充也坐在地板上，凝视着梨香的脸。

梨香继续道：“小景可能认为自杀的人是梨香。”

“为什么？”

“可能因为梨香的妈妈。我家的情况很特殊，梨香和妈妈总是吵架。这些小景都很清楚。”

说到这里，梨香忧郁地低下头。见充没有说话，她又开口道：

“可是啊，充。梨香一定不会因为那种事就自杀吧？我爸爸妈妈虽然离婚了，但那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大家可能都很同情我，可梨香一直觉得没什么，家里的那些事，我全都习以为常了，一点都没觉得为难。

“而且……梨香才不会那样自杀。如果像那样自杀，一定会给榊

君添很多麻烦，就算梨香再笨，这个也是明白的。梨香绝不会做给榊君添麻烦的事情。你明白的吧？”

梨香追问的声音有些颤抖。充关切地看着梨香，但她并没有看充。她仿佛正拼命忍住即将溢出的泪水。

“梨香觉得，自杀是很薄情的行为。”她坚定地说，“梨香记得，那人自杀之后，榊君非常痛苦。如果自杀的人是梨香，我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更何况梨香没有寻死的理由。我绝不会做任何给榊君添麻烦的事。”

“我也是。”

原本低头紧咬下唇的梨香，听到充的话猛然抬起头来。

“真的？”

“嗯，不仅我和梨香，大家应该都一样。这里所有的人都绝不会做给榊老师添麻烦的事。”

充平静地说完，露出笑容。

“特别是梨香，绝对不会。景子同学一定也明白的。”

“真的吗？”

“你们不是认识很久了吗？那就没问题的，她一定能明白。”

“嗯，谢谢你，充。”

梨香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伸直双腿。

“食堂里还有人吗？”

曹

“没有，我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怎么了，有事吗？”

“我本来是口渴了想找点喝的，才从保健室里出来了。”

梨香站起来，看向食堂的方向。充先是点点头，然后问道：“走廊这么黑，你一个人没问题吧？不如我陪你去？”

“不用了，没事。这里也没别人，应该不用担心可疑人员吧？”

“啊，说得也对。”

连值得担心的对象都没有。充不禁苦笑一下。他跟着梨香站起身，踩在走廊上的双脚冰凉冰凉的。

“充要到音乐室去吗？”

“嗯，我打算去睡了。晚安。”

“晚安。”

说完梨香便走幵了。她一转身，充就没有了说话的时机，仿佛被孤零零地扔在原地。他呆站着。

梨香的背影越走越远。看到她即将进入食堂，充也转身走向二楼的音乐室。

充觉得，梨香实在太喜欢榊了。

(梨香才不会那样自杀。如果像那样自杀，一定会给榊君添很多麻烦，就算梨香再笨，这点也是明白的。）

她的声音悲痛而坚强。充不知道梨香到底背负着什么，但那绝不是单纯的负担，这从梨香的语气中可以推断出来。可是既然梨香说“自己早就习以为常”，想必那也是事实吧。毫无关系的人一厢情愿地给予同情，对任何人而言都是野蛮而鲁莽的。充轻易便能想到这一点。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介意。

充回头看了一眼梨香消失的食堂门口，回想起梨香刚才的状态和脸上的表情。

充从没奢望过自己的感情能得到回应。他只是喜欢梨香的样子。

(六）

音乐室里铺了地毯，好像是四年前校园改建完成后的事。

鹰野记得，那时同为青南毕业生的榊像个孩子一样又羡又妒,说自己上学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太过分了。音乐室里的蓝色地毯确实很舒服，可以在上面舒服地打滚，鹰野的好几个朋友都把这里当成逃课时的聚集地。

鹰野摘掉眼镜，揉揉眼角，稍微伸了下懒腰。

“女生会不会有个人得睡椅子上啊？”

虽然不知道现在几点，但他们还是决定先睡一觉再说。男生们把有床的保健室让给了女孩子，可现在仔细一想，保健室里好像只有三张床，这样一来，就有一个人得睡在椅子上了。那里的床很窄，根本睡不下两个人。

“应该是景子吧。”

菅原马上说道。鹰野定睛一看，菅原正忙着在地毯上铺开纸做的麻将牌。那玩意儿不知是昭彦还是谁上课无聊时做的，结果被大家当成了宝贝。想必是他们从教室里拿来的吧。昭彦和菅原，以及充都已围在了旁边。

鹰野苦笑一下。明明是因为打麻将被停课的，而且现在的情况如此复杂，菅原真是不管走到哪儿都是那种性格。

“深月身体不舒服，肯定要睡床。最后应该是景子主动让步吧？啊，不过梨香那种人说不定在哪儿都能睡。”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鹰野低声喃喃着，没来由地开始想象如果男生遇到那种情况会怎样。菅原可能会什么都不说先占领其中一张床吧。这样一来，委屈自己睡椅子的多半就是鹰野了。这一幕不难想象。

“不过她们一定会自己想办法的。不然这样吧，充，你去把梨香接过来？”

“菅原怎么净说那种话。”充一脸不高兴地别过头去，“我今天累死了，现在就想睡！不陪你们打麻将了哦。”

“搞什么，这么不配合。又不是叫你通宵，我还是打算让你睡个五分钟的。”

“不要。而且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天亮。”

“真烦人。那怎么办？我跟昭彦两个人玩？博嗣，你呢？”

“可以啊，算我一个。”鹰野苦笑着应道。他在昭彦和菅原中间坐下，昭彦感慨地叹息一声。

“真难得啊，鹰野居然愿意打麻将。”

“谁叫他一放学就直奔图书馆或者回家。喂，充。博嗣说要玩，你还不过来吗？那样很讨人厌哦。”

菅原晃了晃从榊的抽屉里找到的万宝路，大声问道。充只得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知道了啦。我能先到淋浴间洗个澡吗？我还是觉得有点冷，想洗个澡再打麻将。那里应该有浴巾吧？”

“应该有。如果没有，就到教室去从我的储物柜里拿吧。”鹰野说完，又补充道，“走廊现在空荡荡的有点恐怖哦，没事吧？”

“嗯，已经习惯了，虽然确实有点恐怖。”

充无力地笑笑，一个人离开了音乐室。剩下的三个人看着他出去，随即鹰野用手指捻起了一张简陋的麻将牌。

“我们可真够闲的。”

“无所谓呀，与其烦恼究竟是谁自杀了，还不如打打麻将有益

身心

昭彦说完，鹰野也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伸了个懒腰。

确实，他们已经渐渐疲于推测自杀者的身份和这个世界的真相。

打哈欠时逼出的泪水使得视野有些模糊，鹰野凝视着窗外，猛然觉得眼前的光景极度缺乏真实感。他眯起眼睛，推了推眼镜。

(七）

血红色的地面……

充的回忆总是从这里开始。

血红色的地面，人的叫声——近乎抽搐的尖叫。楼顶背后的天空似乎渐渐扭曲裂开。

想到这里，充猛地在淋浴中抬起头。热水倾洒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上，有点烫。他转动水龙头关掉淋浴，身体终于开始散发热量。他呆滞地晃了晃脑袋。地上的积水带着泡沬流进下水口，最后只剩下让耳朵感到刺痛的寂静。

……血红色的地面。充摇摇头。

他取下事先挂在旁边的浴巾，盖在头上。可能因为洗澡水太烫，刚才的瞌睡感都被驱散了，他感到无比清醒。充胡乱地揉了揉头发,拉开浴帘走到更衣处。

这个淋浴间是充人学前一年添置的新设备。一排无机质的白色空间。充独自站在毫无人气的地方，突然想起了那天的光景。

那天，十月十二日傍晚。充被菅原指使到青南外面的便利店买饮料，从离开学校到回来，最多只用了十分钟。可就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整个学校的氛围彻底改变了。当充骑着从昭彦那儿借的自行车回到校园里时，那里已经陷入了混乱。

救护车的红光照亮了校园，笛声震撼着教学楼的白墙。充右手

提着沉重的购物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以及……那块地面。

一开始，充还无法理解地上那些鲜红色的液体意味着什么。直到他的直觉将其与救护车发出的红光联系在一起，这才总算明白了那是什么。尽管尚不知详情，充却猛地抬起头看向屋顶。他觉得鼻腔处突然一阵酸麻。

刚才似乎有人从楼上跳下来了。好像是自己班上的，也就是三年二班的人。我认识那个人，应该是……

当时听到的话如今回想起来却莫名遥远。那究竟是谁呢？

为什么会忘了呢？

充一边穿衣服，一边思考着。

这里是自杀者的精神世界，而那个人就在他们这几个人中间。朋友们都说那人是想让他们做些什么。尽管充对这一推论没有异议，却还是觉得有的地方解释不通。他们中间真的有那个跌落在地面的人吗？

不是我，充想，我没有自杀的动机。而且他也不太有自杀的勇气。无论是那起自杀事件，还是如今被困的状况，充都无法与自己联系到一起，他觉得自己只是个旁观者。他不认为自杀者会对自己心怀怨恨，但那个人也不会喜欢自己或对自己有兴趣。充觉得，他存在于此，只是因为他属于自杀者寻觅的对象，也就是“班委”中的一员而已。

他不是当主角的料。这样也挺好。充认为这样的自己没有任何负担。只是……

(梨香觉得，自杀是很薄情的行为。）

想起梨香的话，充低下了头。

充觉得那起自杀事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另一方面，自杀事

件对他造成的影响是非常严重的。

比如说，榊决定离开青南，不再当老师。想到这个，充就会急得想哭。他喜欢榊，他是高中时代遇到的最好的班主任。可是，榊却要承担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责任，辞去教师职务。

昨天从母亲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充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得心里憋闷得慌。

(这里的所有人都绝不会做给榊老师添麻烦的事。）

尽管刚才对梨香这样说过，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班上确实有人自杀了。

年轻幵朗，对待他们像朋友一般的班主任榊。口头上虽然说我才不要照顾你们这帮小屁孩，可是充知道，一旦有学生向他求助，他会连不是自己教的学科也辅导，还会认真倾听他们生活中的烦恼。不管语气和态度多么刻薄随意，归根结底，他都是个内心温柔的人。

究竟是什么？在哪里？怎么就出了错呢？

那样的榊在青南的教师中自然最受欢迎。在二年级的开学典礼上，刚公布班主任分配时，充所在的班级就齐齐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和欢呼。可是，这样的班上还是有人自杀了。

梨香是怎么想的呢？

一听说榊要辞职，充头一个想到了梨香。

充喜欢梨香，并迫切地希望自杀的人不是梨香。三天前拍摄的班级毕业照上，如果只有梨香一个人被圈上黑框，那实在太寂寞、太可怜了。

充知道梨香的父母离婚了，也记得梨香一年级时非常叛逆。看着现在的梨香，根本无法想象她一年级时的样子。现在的梨香早已缄口不提自己的苦楚。

正因如此，充才无法深入梨香内心的阴暗之处。不过，想必班长鹰野和从小跟她玩到大的景子也一样。她愿意敞开心扉的，极有可能只有一个人。

“榊君！”

刚入学时叛逆不羁的她，不知何时幵始亲热地如此称呼他。梨香对榊敞开了心扉。

在梨香发生转变的那段时期，校内曾传出两人的绯闻。毫无责任的流言蜚语甚至传到了不同班的充的耳中，只是到最后，充都不知道那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传闻似乎与同时期离开青南的梨香的班主任——山崎有关。可是现在，想必她已经忘记了那些谣言，只是单纯地喜欢榊吧。即使是旁观者，也能轻易猜透她的心，因为她的表现实在太明显了。

如果连榊都无法让她说出心中的黑暗面呢？如果她真的走投无路了呢？如果自杀的原因正是榊呢？

而且，就算那天死去的不是梨香，如今榊打算辞去教职，梨香又会怎么看待呢？

毫无原因、突如其来的学生自杀事件。榊究竟作何感想呢？充不敢保证自己能完全理解他的失望和遭受非难时的痛苦，当然也无法想象梨香失去榊的痛苦。他只觉得榊和梨香所肩负的东西太沉重，连自己这个旁观者也感到几欲室息。仅此而已。

为什么他们必须想起自杀者的名字呢？而且，自杀者本人当真希望他们想起来吗？他希望大家记起他的死吗？这是为什么呢？

充满怀心事地穿好衣服，正要戴上手表，目光却突然落到衣柜里的手机上。充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然后，就在瞥到显示屏的那个瞬间，充瞪大了眼睛。

手机显示收到了一封新邮件，而且是刚发来的。时间依旧是五点五十三分，信号也仍旧没有。他进去洗澡前确实没收到这封邮件。想必是提示音被水声盖过，导致充没有听到吧。上面并没有显示发信人的名字。

空白的地址栏。充从未收到到过不显示发信人地址的邮件，这还是头一次。充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顿时涌入鼻腔。

按下按键，画面切换。

tt你们要……”

换行，后面还有。充向下滚动画面。

“负责任。”

你们要……负责任。

在充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时，惊得险些把手机摔在地上。“你们要负责任。”

就这么几个字，再无其他内容。

液晶屏幕在荧光灯下泛着白光。看着那冰冷的片假名，充感到全身僵硬。

这是菅原和昭彦的恶作剧吗？

虽然现在手机显示无信号，可既然能接收邮件，就证明信号曾经有过。肯定是菅原提议吓唬吓唬那个胆小鬼，然后……

他拼命给自己灌输这个概念，同时意识到他们的恶作剧成功了。刚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独自一人的恐惧让充背后一凉。

鹰野为什么不阻止这种过分的玩笑？想到这一点对充造成了致命的打击，他全身一颤。

他想起刚才深月接到的电话。这次怎么发给他了？

充戴上手表，披着浴巾，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更衣室。雪光照亮了昏暗的走廊。充突然觉得一切都染上了诡异的色彩，脚下跌跌撞撞地走着，心里催促自己赶快逃离。

责任。责任。到底是什么责任？

淋浴间在三楼，男生聚集的音乐室在二楼，女生们所在的保健室在一楼。

就在他转过第一个楼梯拐角时，背后突然感受到强烈的冲击。不，不能叫冲击，应该叫某种强烈的气息。尽管只是气息，却饱含压迫感，仿佛在强迫充转过身去。是某种不可抗拒的意志。

他转过身，一样东西映入眼帘。是窗户。走廊里的一扇窗户，窗外一直下个不停的大雪此时却完全消失了。

还没等充感到疑惑，就看到方形的窗外有什么东西笔直地坠落下去了。那东西速度飞快，转眼就消失了。充屏住呼吸，心里在想，刚才那不是人的腿吗

充愣在原地，脑中重现刚才看到的画面。瞬间坠落的，人的腿。他无法动弹，连呼吸都难以继续。嗓子里不断发出“咻咻”的声音。

刚才那个到底是

窗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巨响。

充的肩膀一震，身子无声地颤抖。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一行工整娟秀、似曾相识的字迹赫然出现在面前。

“希区柯克三部连映：三年一班资料馆：三年二班”

一幅背景昏暗、色调复古的画。露出一排白牙、笑容明媚的女演员的脸。很眼熟。那是清水为学园祭画的宣传海报。而现在，那张海报就贴在他面前的墙上。跟学园祭当天一模一样，贴在同样的位置。突兀地出现在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的墙上。

充惊讶地盯着那张海报，缓缓地吞咽了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还有刚才坠落下去的影子，以及什么东西跌落在地的声音。

充屏住呼吸，来到窗边。

脑海中忽隐忽现血红色的地面。

他想打开窗户，想把身子探出去。可是无论用多大的力气，窗户就是打不开。虽然没上锁，可纹丝不动，跟玄关大门和教工室的窗户一样。窗户周围贴满了各个班级模拟店的宣传海报。尽管如此，走廊依旧给人无比阴沉的印象，这太不自然了。情况有异，他幵始害怕。

充从窗边退开一步，搭在肩上的浴巾滑落下来。周围一片死寂。去叫鹰野吧。鹰野……

就在此时，一个物体被拖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唰一一唰一一

充想逃，双腿却不听使唤。那个讨厌的拖拽声仿佛剥夺了他的

4

行动能力。自己身上即将发生一些事情，可脑子却还无法适应。这种不合理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骗人的。

声音渐渐变大、越来越近了。视线被迫锁定在窗外，外面一片雪花都没有。到底……

这到底是哪里？

窗户下方传来攀爬的声音。充正凝视着的窗户边猛然出现了一

只惨白的手掌。

充倒抽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

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

窗户缓缓开启，手掌慢悠悠地攥住窗框。突然出现在充眼前的

手掌在微微颤抖。颜色鲜红。

他爬上来了，充下意识地想到。

一度坠落的人爬上来了。从跳楼自杀那天到现在，就为了与自己相见。

血红色的地面，血红色的手掌。责任……

你们要负责任。

鲜红的双手攥住窗框，仿佛要把身体拽进来，紧接着出现手腕、胳膊肘。中途身子似乎失去平衡，像要坠落，发出摩擦的声音。可是红色的手死死地抓住窗框，一动不动。调整姿势后，又开始缓缓拖拽自己的身体。

充想转身逃走。可就在他转过身正要跑起来时，膝盖却再也无法支撑身体。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P阿

干燥的嗓子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谁来，谁来……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一定是假的。这、这一定不是真的！

充想手脚并用地爬开，却听到身后传来“嗒”的一声轻响，仿佛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恐惧和紧张如同兜头浇下的冷水让他背后一阵恶寒，寒冷很快弥漫全身。

充惊呼一声，手脚并用，试图逃脱，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想起来了？”

那个声音低沉平静。

充瞪大了眼睛。他认得这个声音。于是，他猛地回过头去。

血红色的地面……片刻之后。

充看到了被鲜血染红的手，红得发黑的扭曲面孔，双眼直勾勾

地盯着他。尽管那张脸已被摔得支离破碎，但仍能分辨出曾经的样子。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他认得这张脸。

失去生气的唇，缓缓蠕动。

“想起来了？”

没有任何感情，平静而冷漠的声音。

“为、什么……”

瞬间，惊愕战胜了恐惧，充极不雅观地坐在走廊的地上，抬头盯着眼前的人。

“为什么，到底……”

“想起来了？”

又一步。声音伴随着脚步朝他靠近。充面部抽搐，身体剧烈地颤抖。这个声音平静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让他感到深入灵魂的恐惧。血红色的地面。

他提着装饮料的购物袋，战战兢兢地站在外围，一个同学走了过来。

“喂，充，不好了，刚才XX跳下来了，从屋顶上。榊老师也上了救护车……那家伙，伤得太严重了，有可能救不回来了呢。”

对了。

他近乎绝望地看着这人的脸，随后，充想起来了。

眼前是一张血淋淋的、破碎的脸。那天跳楼自杀的人是……那人沾染鲜血的手。他的手缓缓地伸向充的下颌。冰凉的手。随即他的口中吐出一句话，语气全然不同，没有了疑问。

“想、起来了。”

充听到后松了一口气，那声音甚至掺杂着一丝笑意。血淋淋的

脸和头发，沾满灰土的手和脸颊。突然!

“啊啊啊啊啊！”

生前的面容彻底崩溃，一点点剥落下来。脸颊上的肉迅速变成褐色，并开始腐坏。眼球从眼眶中滑落，还带着体温掉落在充的胸口。勉强留有外形的两只手飞快地伸向充的脖子。

“不要……不要……”

即便回想起来了，他还是想不通。脑子里就像笼罩了一层迷雾,意识开始模糊。

喉咙被死死掐住，充胡乱挥舞着双手。好痛苦。好痛苦。为什

么……

被掐住的嗓子里尝到了温热的血腥味。仰望天空，能看到自己流出的血的颜色。

他喘息着，勉强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

血红色的……

血红色的地面。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第一卷 上 第六章 明朗的绝望

他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撕心裂肺的、仿佛用尽全部力量发出的哭声。哭得声嘶力竭，然后陷入沉睡。这是孩子特有的哭法。

哪里？

在一片白色雾霭中，片濑充寻找着声音的主人。

在哪里？

无法分辨那个连绵不断的哭声是来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只能从尖利的声调中推测是个孩子。

充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中，寻声而去。

他在哪里？为什么要哭？

充的面前出现一个双手掩面的孩子。由于双手的遮盖，他看不见孩子的表情。从服装上也一时无法分辨到底是男是女。白色雾霭渐渐散去，这里是——

孩子还在哭。充在孩子面前蹲下，让两人视线齐平。孩子低着头，掩藏自己的表情。

“梨香？”

充叫了一声。不知为何，他就觉得是她。

是梨香吗？还是……

充略显迟疑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一）

割腕综合征，他听过这么一个词。

症状特征是反复用小刀或剃刀等锋利刃器切割自己的手腕。割腕综合征是心理疾病的一种，属于心因性压力、虚无感和不安所导致的自伤行为之一。只是这种症状的患者几乎没有舍弃生命的意图，也不会让刀伤深得危及生命，这是另一个特征。罹患这种心理疾病的女性多于男性。

割腕综合征。

当他听到这个词，以及它的症状时，竟莫名地感到豁然开朗。内心某处在感叹，啊，原来如此，原来这世上还有这种症状的疾病，原来那是真实存在的心理疾病啊，他松了口气。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总会吸引那种女孩子的？总会不自觉地把她们吸引过来。

片濑充回想着。

应该是初中时代。第一个人，是那个经常缩在教室角落、没有朋友、孤零零的女孩子。

(片濑君……）

那是初中二年级的夏天，充突然被一个以前没怎么说过话的女

孩子叫住。

(片濑君，上次谢谢你了。）

她在向自己道谢，可他却想不起来做过什么。见充愣在原地，她微微一笑。虽然以前从没关注过，但这么一看，这个女孩子给人一种淡淡的忧郁感。

(就是上次的班委会。你见我很为难，就一个人把书都搬走了不是吗？那些书那么重，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肯定不知该怎么办了。你真的帮了大忙，谢谢。）

被她这么一说，他好想记起似乎有这么回事儿。充正忙着回忆，却见她嫣然一笑，继续道。

(片濑君，我们一起回家吧？）

割开手腕，看着血流出来，会让我的心情平静。

她告诉充。她解开手表，左手腕上横亘着纤细如同丝线的无数条伤痕。

这是一年前的。这是一个月前的。

她对充讲述着所有伤痕的历史。

然后，这个是今天早上的。

她把伤痕暴露在充面前，微笑着。

玩这个的时候——

她口中的“这个”，在充的脑中慢慢转换为“割腕”。

能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活着，再割深一点就会死去。想到这里，就会觉得十分安心。

“不痛吗？”充问。

他很害怕。明明是很平常的问题，他的声音却紧张不安。

“你是说用小刀吗？”

嗯，一般的那种。

她回答。

是很痛，可慢慢的就不在乎了，最近我觉得几乎没什么感觉。

手腕上那些纤细的伤痕，她把自己的伤痕展示给充。她伸出手腕,仿佛在等待充的抚摸，等待他的触碰。

片濑君。

充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鲜血从她的伤口涌出的画面。想到这里，他就感到背后一阵恶寒。他有点想吐。

这些话我只说给片濑君听。你会支持我吗？

片濑充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软弱的人。

他无法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希望自己的言行给他人添麻烦。充很清楚周围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很多人评价他“性格温柔”。可是，充只想堵住自己的耳朵，不去听那些评价。

充一点都不温柔，他只是不想对任何人负责而已。他惧怕伤害别人，仅此而已。只要不否定他人，对他人言听计从，就无需担心伤害到任何人。所以他才不拒绝。这种活法儿很轻松，也很懦弱。

看到对方因为自己的行为而高兴，他也自然地开心。与此同时,

%

他的内心深处会长出一口气。这都是为了自己，绝不是因为他很温柔。

毫无自主性、无条件地接受他人，毫无责任感的温柔——充所拥有的，是这种空洞的性格。

反正自己肯定当不成主角，也无法由衷地去支持什么人。面对这样的自己，充感到了明朗的绝望。已经毫无解救之法了。他抱着这样的想法，选择了彻底放弃。

他不会认真地为某些事而烦恼，也不会对未来感到悲观。不过

是由于一直无法改变自己，而感到有些自我厌恶罢了。他今后也将这样生活下去。

这叫做明朗的绝望，积极地放弃。

就连对梨香的感情也一样。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奢望。由于自己的态度过于幼稚，让周围的人一下子就看出了自己对她的感情。他时常会担心因此给她增添更多的烦恼，仅此而已。至于其他,则丝毫不抱期待。

对不起，梨香。

充总会这样想。

对不起，擅自把你卷人我的感情里。别担心，这种感情总有一天会枯竭的。我一定能在心里找到妥协的办法。

片濑君。

她戴上手表，遮住伤痕。

支持我好吗？

充心想，她其实很寂寞吧。而且迫切地需要他人陪伴，是真正的孤独。手腕上的伤痕，说不定就是她的倾诉。

凭着毫无责任感的温柔接受他人的充，就这样吸引了那些女孩子。让那些寂寞难耐的女孩子认为这个人一定能接受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充意识到了这点。同时也领悟到，自己绝对无法回应她们的诉求。

片濑充的温柔只是表面。他无法满足他人迫切的愿望。

充家里养了一只猫。

一只花纹歪歪斜斜的杂种虎纹猫，名字叫佐助。充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母亲从朋友家把刚出生的小猫领养回来，让它成了家中

的一员。

所有猫咪都会把饲主当成自己所词养的两脚曽，并认定自己才是主人，好像在哪里读到过这样的内容。充每次看着佐助都会想起这段话。它脚步轻松自在地随意进出，毫无束缚，自由自在。有时候想抱它玩一会儿，它却会很嫌弃地逃开。还经常一爪子挠过来。它跟我不亲吗？充曾有点寂寞地这么想。

可是在寒冷的冬天，佐助有时会钻进还没收拾的被褥里，或者躺在棉被上蜷成一团。每次看到这样的光景，充都会格外开心。刚刚气哼哼地走开，马上又腆着脸跑回来，充很喜欢猫咪这种任性的特质。

“喂，佐助。”

充叫了一声躺在房间一角的猫咪，也不知道它听没听见。反正猫咪依旧懒洋洋地趴在地毯上。

它有没有听到都无所谓。充呆呆地继续道：“我今天伤害了一个

女孩子。”

因为今天的事，那个女生的手腕上恐怕又会多几条伤痕吧。充想着想着，突然有点讨厌自己。

那个女生所需要的，是能够支撑心灵的强大对象，就算不是充也无所谓。充只是恰好帮她做了点图书委员的工作而已，所以才会被选上。她只是觉得充不会拒绝，才选择了他。就算被充拒绝，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会跟以前一样，怀抱着心里的阴影生活下去，并继续寻觅能够填补寂寥的人。那种慢性伤痛无比冗长，却不像感情彻底爆发时那种燎原大火般的痛。

我不会割腕。且不说我怕疼，那实在太恐怖了。不过，那个女生应该多少能理解镌刻其上的信息究竟隐含着多大的苦闷。走投无路，一直压在心头的阴影。或许，那跟充所感受到的绝望和放弃有些相似。无法改变的……自己。

没有自杀倾向的……自我伤害。

充或许能对她很温柔，听她倾诉痛苦，稍微缓解她的寂寞，或许还能陪在她身边。可他无法成为支撑她的人。不负责任的温柔,他只拥有这个。

仿佛听懂了充的话，佐助懒懒地甩了一下尾巴。无所谓啊，充似乎能听到它的回答，随即露出淡淡的苦笑。

对不起。

直到现在，充还会时常想起那些女孩儿们。

对不起，初中时的太田同学，筒井同学……还有学园祭那天，向我告白的山内同学。

第一次见到梨香，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

近乎金色的浅色头发，仇视一切的锐利目光。胆子很小的充看到她后，第一反应是好吓人。那人肯定是叛逆的不良少女，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他们肯定无法沟通，也不会产生多大的联系。

升到二年级，她成了充的同班同学。不过跟去年相比，她的发色和目光却低调平和了许多。

“请多关照哦，充。”

春天，在班委选举会上，梨香被选为书记员，充被选为会计。在年级班委第一次碰头会上，梨香笑着对充伸出了手。她想跟他握手。

“啊——请多关照，佐伯同学。”

此前不仅从未说过话，连招呼都没打过的女孩子突然对自己直呼其名，还很亲切地要求握手。充带着些许困惑，小心翼翼地握住梨香的手。只见梨香微微一笑，捏了捏他的手。

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便是充喜欢上梨香的时刻。啊，她真可爱，充心里想。

对充来说，梨香过于耀眼。她拥有不盲目依赖别人的坚强，以及无忧无虑的开朗性格。是充绝不可能拥有品质。

梨香可能早就忘了那次初遇。可充却在那天，头一次接触到梨香的开朗，对他来说，那是一次特殊的握手。

几天后，充在放学的路上碰到了梨香。

那天，充放学后一直留在图书馆学习，直到学校要关门才出来。快到模考了，榊说如果下次考试不能取得较好的成绩，就不得不考虑换一个志愿。

充平时坐电车上学，下车后还需要步行一段距离，大约需要十分钟，还是有点远的。路上会经过一家小小的超市，充就是在那里遇见梨香的。

梨香牵着妹妹的手。她可能先回了一趟家，身上穿的是便服：短裙和吊带衫，外面套一件羊毛开衫的简单搭配。

充知道她有两个妹妹，一个高中生，一个小学生。跟梨香有点相似的小女孩正抬头看向牵着自己的姐姐，那孩子还很小，应该是梨香的小妹吧。

“真是的，为啥要买冰激凌啊？”梨香皱着眉说，“弓子你不是有点感冒嘛？而且回到家早就化了。为什么不买巧克力？”

“是巧克力冰激凌哦。”梨香旁边的小女孩回答。她们貌似已经

买完了东西，梨香正把超市的塑料袋放进停在门口的自行车车筐里。白色塑料袋里透出咖喱粉的包装袋和胡萝卜。

阿嚏，少女打了个喷嚏。梨香见状马上夸张地皱起眉头。她从包里拿出纸巾，蹲下身与少女的视线齐平，然后粗鲁地把纸按在妹妹的鼻子上。

“来，你自己擤。”

小女孩的两只小手盖住梨香的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头，然后用力擤了擤鼻子。梨香从自行车筐里拿出冰激凌，巧克力口味。她撕幵包装袋，让妹妹拿在手上。

接着，梨香推起自行车，小女孩跟在后面，奋力调动双腿追着姐姐。每走一步，手上的冰激凌就会跟着晃一晃。

没过多久，小女孩追上了姐姐。梨香回头看了一眼妹妹，随后两人并肩走了起来。

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的心情十分愉悦。

梨香的表情非常温柔。

“佐助啊。”

充回到家，叫了一声自己的猫咪。跟刚到家时相比，小猫已长得又大又圆，行动都有些迟钝了。今天它也跟平常一样，在地板上懒洋洋地趴着。

“今天有件事，让我很高兴。”

能跟梨香同班真是太好了。若非如此，自己对她的印象就会一直保留在一年级时的第一印象，会彻底误解她。

佐伯梨香。佐伯——梨香。

充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彼时他已经知道梨香喜欢榊，不过那没关系。充高兴得难以自持，抱起趴在地板上的猫搂在胸前。

“她其实很温柔，一点都不可怕。”

面对饲主的告白，佐助只是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随着年龄的增长，佐助渐渐不爱叫了。从前若是被不喜欢的人抱着，佐助会喵喵地叫着反抗，现在却极少出现这种情况了。它任由自己被充抱在怀里。充摸摸它的头，它就略显厌烦地眯起眼睛，最后干脆闭起来。充把鼻子凑近佐助的头顶，有白天阳光的气味，猫咪特有的气味。今天它又跑到外面玩了吗？

他轻挠佐助的下巴，猫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喉头的震颤透过指尖传达过来。

“榊君。”

听到梨香的声音，充回过头去。

学园祭很快就要开始了，剩下的准备时间很少。放学后，充和其他同学还都留在教室里，忙着做学园祭的装饰。他们正在把清水

画的希区柯克电影放映宣传画做成放大复制版。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继续往画上涂颜色。

听到声音，一手握着画笔的充转身看向教室后方。梨香站了起来，展开已经上好色的海报。她的目光聚焦在某个人身上，充稍微抬着头,视线投向正踩着椅子、贴海报的颀长背影。

“干什么？”榊头也不回地回答。

(啊——)

榊的声音。榊的脸。充想起来了。清楚地回忆起来了。

(啊——)

榊老师。

“对了，榊君迄今为止最喜欢哪一时刻？”

“啊？”榊回过头。他眉头轻蹙，反问梨香：“最喜欢的时刻？”“对。最喜欢的时刻。”

梨香点点头，仿佛非常享受与榊玩文字游戏。

“昨天我跟沙弥聊到这个了。说我们长这么大，最喜欢的景色和时刻是什么。沙弥说是被她现在的男朋友表白的时候，说她幸福死了。”沙弥是梨香的妹妹，“我觉得挺好玩的。榊君不是比我们年长八岁吗？那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大学时代吧？”

“梨香，你自己呢？”

榊从椅子上跳下来，看着梨香询问道。

“你最喜欢哪一时刻？肯定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吧？”

充之所以觉得榊很了不起，正是因为这人能非常自然地说出这种话。学生对老师的爱慕，他竟能面不改色地当成话题说出来。他不会在毫无必要的时候故意提起，也不会刻意隐瞒。他会非常自然地说出自己察觉到的事，并且态度极其磊落，没有一丝愧疚。

当然，梨香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性格。只见她咕哝一句：“这个嘛……”然后表情稍微阴沉下来，“我觉得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因为梨香跟榊君的关系变好，是那以后的事情了，对吧？我后来问沙弥，她说自己总会反复回忆起男朋友表白的场景。不是经常有人讨论如果只能带一张CD到无人小岛上，你会带哪一张，这样的问题吗？沙弥可以像选择最喜欢的CD—样选择记忆，反复回忆也不会无聊，还能一直沉浸在幸福中。”

“唔……真的吗？”榊看着梨香的脸问。

梨香点点头。

“嗯。所以榊君最喜欢怎样的时刻？”

“不知道。”榊轻轻摇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梨香：“不是最高兴的时刻可以吗？”

“印象最深的时刻。只要是你喜欢的就好。”

“嗯。”

“话说，你有吗，博嗣？”

榊突然转向鹰野。鹰野正在教室另一头贴展品，先回了一句“不知道”。既没有抬起头，更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接着又说道：“我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一时无法回答。以后可能会有吧。”

“班长，你好乐观啊。比起已经逝去的往昔，你更憧憬前方的路？”

榊一本正经地说。虽隔着眼镜，还是能看出鹰野默默地瞪了班主任一眼。

“干活吧，老师，我们正忙着呢。”

充停下手上的工作，端详他们对话已有些时候。此时他把手上的画笔插进水杯里，仔细思索着榊和鹰野刚才提到的“以后”。以后，自己可能获得的记忆。

鹰野应该能得到吧。还有梨香，还有榊，他突然想。紧接着，他开始羡慕这些人，难以抑制地羡慕。

毫无变化的未来。毫无变化，永远不会改变，明朗的绝望。他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可我绝对不会落泪。正因为心中笼罩着难以驱散的薄雾，才让他没有任何发泄的余地。那是如青烟一般、没有实体的雾霭，如果他看到的是一片漆黑或浓雾，或许还能获得救赎。

不负责任的肤浅的温柔，这可能是充用来保护自己的最强武器了吧。正因为拥有这个武器，他才得以存活。也因此能把郁积在胸口的消极、绝望和自暴自弃定义为“明朗”。

他想起榊的表情，陷入了沉思，遥想着梨香在那位老师身上看到的温柔。自己绝不可能变成那样，至今都不可能，今后也绝无可能。啊，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充终于想起来了。他发现了。榊和梨香依旧在教室的一角交谈着，他们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就承认吧，最喜欢的时刻是跟梨香初次见面的时候。”梨香说完，斜睨了榊一眼。

他发现了。

啊，原来我想变成榊老师那样的人呢。

(三）

那是学园祭的前一天。

佐助不见了。放学回家后，母亲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充。佐助出去就没回来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知道它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

厨房有个角落是专门为佐助准备的。铺着充小学出去远足时用的小塑料布，一块方形的空间就是佐助的领地。塑料布上放着米饭和水，里面的东西多久没动过了呢？小碗里的米饭早已又干又硬。

不过，这种事也不算奇怪，佐助以前就经常在外面过夜。父母只说猫不见了，并没有特别在意。一开始充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几年来，已经步入老年的佐助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外出了。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放心不下来。

直到学园祭开始，佐助都没有回来。

第一天的体育祭结束了，第二天的舞台表演也结束了，明天就是学园祭的最后一天。充的班级要搞电影展，结束后回到家中，他

才想起今天是佐助失踪第三天了。

过不久它就会自己回来的，应该不用担心吧，它一定会回来的。它戴着项圈，就算被人送去保护站，人家也一定能看出那是他们家的宠物。

母亲开始经常提起佐助。别担心，别担心。可充却发现，她每次说这些话时表情都十分阴郁。母亲其实是在安慰自己，同时也在祈祷佐助平安。之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地出去找，或许是出于与充一致的想法。她乐观地期待着，希望佐助自己回来。一旦开始主动寻找，就表示佐助可能真的回不来了。正因如此，母亲才没有做出过激的反应，只是按时往厨房的塑料布上放新的食物。

充放学回来，吃过母亲做的晚饭，然后回自己房间。坐到书桌旁，他环视四周。最近佐助总爱待在充的房间里。充看着佐助最喜欢躺的地方——房间一角，那里似乎闪过一道影子，充猛地转过头。但他错了。佐助并不在那里。

十月中旬的傍晚已开始变冷，夏天的气息彻底褪去，万物凋零的悲凉感越来越浓重。充喜欢这个季节。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从小就喜欢。

充看向窗外，跑出房间。

“佐助——”

他走出玄关，骑上自行车，漫无目的地飞驰，叫喊着这个名字。他满心希望自行车灯能照到一个肥胖的身躯，正用四条短腿吃力地移动。夜幕笼罩下，充呼出的气息已有些发白。

“佐助——”

他回想起抚摸它脑袋和下巴的情形。夜晚的空气清澈干净、冰冷透明。点点街灯映照着充骑在自行车上的身影，头顶是一轮明月，高悬在天空。

充穿过自家所在的居住区，又穿过商店街，来到了河边。他沿着人影稀少的堤岸骑着，呼唤着猫的名字。

“佐助，佐……”呼吸的节奏慢了一拍，调整好呼吸后充重新喊道，“佐助。”

声音短促、低哑，如同呢喃。

他埋头踏着自行车，想起不知何时听人说起的一件事：家猫不会让词主看着自己死去。

“佐助。”

它们会在表现出死亡征兆前悄然离开。是听谁说的呢？

冰冷的夜风涌进鼻腔，蹬着自行车的双腿感到乏力。充一个人在昏暗的道路上寻找一只猫，他渐渐发现自己在颤抖。如果找不到佐助怎么办？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该怎么办？为何会冒出这些想法，这种心情从何而来？他都不太清楚，只能不断地蹬着自行车，让自己吐出的白色气息擦过脸颊，消失在身后。

佐助。

莫名的不安突然拂过脊背。秋天和冬天之间。在这样的季节里，莫名的不安轻柔地拂过充的脊背。啊——充闭上双眼，回想起几天前听到的梨香的声音。冰冷的风与岸边莹莹的街灯I骑着自行车寻找一只猫的自己；梨香的声音。梨香的问题。

你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喜欢哪一时刻？

梨香，我人生中最喜欢的时刻，应该是现在了。

蹬着自行车的充气息开始凌乱，随着喘息声吐出白色的气体。他抬头看向天空。满天星辰。星月照亮深蓝色的天幕。充独自在地面上看着它们。

以后，我一定会无数次想起这一幕，充突然产生莫名的自信。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一定是现在这一刻，他就是这么觉得。他觉得，一定会是这样的。

我……

充停下自行车。随即意识到为什么会是这一刻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温柔的季节，这个季节宁静的长夜，对没用的自己依旧无比温柔。他无法到任何地方去，没用的自己甚至无法产生启程的念头。

除了他，堤岸上再没有任何人。坡地上高高的杂草偶尔会随风起舞。充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却依旧伸长脖子仰望天空。他表情扭曲，吸人冰冷的空气，再呼出来。

我……

等他回过神来，喉咙深处已经发出了声音。

充仰起头大叫着，仿佛吐出滚烫的铁块。一开始是佐助的名字，随后是不成句的长啸。他闭上眼睛，仰天长啸，停不下来，胸中的白色阴影在不断膨胀。他想把它吐出来，那阴影却死死地抓住他的身体不放。充闭着眼，表情扭曲，绷紧了面部肌肉，咬着牙，对着天空长啸不止，直到声嘶力竭。

我……很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佐助失踪而痛苦，还是因为它的死去而痛苦。只是心中突然涌出难以抑制的苦闷，让充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他再次骑上自行车，一边呼唤佐助的名字，一边抬起头向前骑行。充一路骑、一路寻找佐助的踪影，全然不顾自己早已走出了

最后，他还是没找到佐助。

(四)

学园祭的最后一天。

十月十二日，充被隔壁班的山内祥子叫了出去。

当时他正忙着接待客人，参加班上搞的电影展。山内突然出现，往充手上塞了一张小纸条。那张纸条对折了两次，放在手上只有小小的一片。她似乎不是来看电影的。山内祥子把纸条塞给充，转身离开了教室。她是一个人来的，女孩子们不是都喜欢成群结队地行动吗？特别是这样的日子，充心不在焉地想道。

他发现跟自己一起负责接待的女生——雨宫——在旁边皱了皱眉。她怎么了？

“充君，你小心点儿，她肯定盯上你了。”

“她怎么盯上我了？”

充笑着反问，笑着敷衍过去了。雨宫的表情却愈发严肃。充察觉之后，疑惑地看着她。雨宫抿起嘴。

“山内祥子一一怎么说呢，那个人有点糟糕。”

“糟糕……”

“嗯，我跟她是一所初中的。她那个人有点奇怪。一会儿说她交了个大学生男朋友，一会儿又说她有个医生男朋友。反正整天尽说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假话。”

充看着雨宫，止住了笑。

雨宫继续道：“不仅如此，她还不跟任何人玩，总是一个人待在教室里。虽然成绩不差，长得也不坏，可就是让人有点敬而远之。而且但凡跟她说过话的人，都会卷进她那堆绵绵不绝的自夸谎言里。上初中时周围的人都说她有点奇怪，一天到晚就爱说自己有当律师

的或者当医生的厉害男朋友，说完这些，转头又对愿意听自己说话的、非常普通的男生表白。她可能一个男朋友都没交过。反正她从初中起就是个很吓人的表白狂人，好像对谁都无所谓。所以，充君也要小心点儿……”雨宫的表情严肃得有些夸张，继续提醒道，“大家都知道充君喜欢梨香，她还故意挑中你，真是脑子有问题。因为充君你太温柔了，可千万别让她缠上，徒生烦恼哦。”

山内祥子约充在通往楼顶的那段楼梯的平台见面。

充认识山内，因为他们一年级是同班。由于两人选了同一门课，因此还作过同桌。充忘记带课本时与她分享过，还有一天她忘了带橡皮擦，充借给她用。只要在路上遇到，他们都会打声招呼，偶尔还会停下来交谈几句。可充不认为山内对自己有特别的想法。他既没有得到过山内祥子的特别关照，也没对她亲切到那个程度。

不，他想起来了。在选修课上，老师进教室之前，她确实会一脸幸福地对充吹嘘自己的男朋友，高兴地说对方是临镇高中的篮球部主力。

原来世界上还存在这种事。

充感到胸口一阵钝痛；同时还有莫名的苦闷。

充不假思索就借给她的小橡皮，她不顾一切缠住那只握着橡皮的手。她的冲动。原来世界上真有这种事。走在楼梯上，充的脑海里浮现出雨宫给自己忠告时的表情。

山内祥子——怎么说呢，那个人有点糟糕。

楼梯平台。通往屋顶的门前，山内祥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楼下传来学园祭里人群的骚动声，这里却很安静。虽身在学园

祭最热闹的教学楼，却又被完全孤立开来。学生们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谢谢你来赴约。”

一看到充，山内马上这么说。似乎知道没有别人会来，山内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充抬起头，看着在平台上等着自己的女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只能含糊地点点头，“嗯”了一声。这回他可能要留下很多尴尬的记忆了。他为要露出怎样的表情而非常苦恼。尽管心里明白，可他又没有力量逃离。

那是极其淡薄的感情。片濑充就是个软弱而温柔的人。

山内看起来很高兴。她把书包放在脚边，冲沿着台阶走上来的充挥了挥手。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我的轮班结束了，刚好有空……”

充强装笑颜道。他登上台阶，走到平台。靠在墙上的山内往旁边挪了挪。充猜测她是希望自己站过去，便走到了平台一角。

“找我有什么事？”

“嗯……那个，片濑君，你还记得我吗？”

山内歪着头看向充。充点点头。

“我记得。一年级你跟我同班。”

“我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很喜欢片濑君。”山内单刀直入地说。听到这话，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山内直视着充的脸，继续说道：“你发现了吗？我一直喜欢你。”

“完全没发现。”

充摇头回答。这是事实。

“山内同学那么漂亮，肯定不会考虑我这种人。”

“片濑君……”

充回想起初中时第一次跟那个女生一起回家时她说话的声音。

(片濑君。）

山内对充说：“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你会……支持我吗？）

充缓缓看向山内的脸，看向那双凝视着自己的双眼。很快，他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在抽搐。怎么办？

两人陷入沉默。

楼下传来人来人往的熙攘声，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山内依旧抬头凝视着充。充用力吞咽了一下，然后说：“对不起。”

他看着山内祥子的双眼。那双大眼睛还在看着充，就算听到这句话也没有移幵。直勾勾地，看着充。充也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与她对视着，任时间缓缓流逝。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山内才主动移开视线，解放了充。她突然看向一边，口中发出苦涩的笑声，还有轻微的喘息。

“佐伯同学？”

她说出了梨香的姓。充微微点头。看到他的反应，山内轻叹一声“是吗”。当她再看向充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柔和，没有了刚才的紧迫，只能感到宁静和寂寥。

“对不起。”充说。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可悲。只见山内摇了摇头。

“没关系。不过我有件事想求你。这件事——刚才的事情，可以不要告诉任何人吗？因为太丢人、太尴尬了，能替我保密吗？”

“嗯。”

他很理解那种心情。充点点头。

山内沉默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充也没有动弹。片刻后，山内弯下腰，拿起脚边的书包。

充看到了她准备拎起书包的左手手腕，上面横亘着几条似曾相识的丝线般的伤痕。充倒抽一口冷气。这个画面只出现了一刹那，有可能是他看错了。可充的胸口还是感到一阵钝痛，仿佛被绞死,无法呼吸。

“山内同学。”

还来不及思考他就叫了出声。山内拿包的手停住了，她保持着身体前屈的姿势，抬头看着充。

“怎么？”

就像紧张时身体会僵硬一样，此时他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叫出声后，充用力吸了一口气。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用颤抖的声音说话。

“我配不上山内同学。”

真心话脱口而出。不是安慰，是真的配不上。

“山内同学人漂亮，头脑又好。我真的配不上你。”

山内听了充的话，表情僵住了。大大的黑色眸子困惑地微微颤动着。充不知道自己的话对她会有多大的影响，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心中一片苦涩。

割腕的时候——

就能感到自己是活着的。再割深一些就能死去。一想到这里，就会安心不少。

那个女孩儿的声音包围了充。随时随地，萦绕不散。

“谢谢你。”山内愣愣地说，她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充，“谢谢，不过我不会有事的。”

“山内同学。”

充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不该说出来。山内正看着自己。她白晰的脖颈，钩住书包上的手指——充说了出来。

“手腕……”

tt嗯？”

“手腕太可怜了。”

山内祥子瞪大了双眼。充的这句话使她的表情彻底偎住了。充咬紧牙关，再次开口。

“山内同学这么漂亮，有一对那么好看的手腕。”

为什么，充边说边想，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表达呢？为什么不能把话说得更完美呢？

充看到山内祥子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苍白的脸颊开始微微抽搐。

“别这样！”

她挣扎着，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

山内的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充闻言立刻闭上了嘴。就在这个瞬间，山内的脸突然扭曲，好像要哭出来了。她垂下目光，抓起书包逃也似的走下楼梯。刚走了几步就脚下一绊，身体向前倾斜。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只见她迅速找到平衡，转身背对着充，快步朝楼下走去。

可以看到那个远去的背影抬手擦了擦眼角。她并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在用全身抗拒着充，快速离开。

充被留在平台上呆站着，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他不知道自己该对她的离去作何反应。该后悔自己多管闲事呢，还是对她表示同情，抑或单纯地将此事忘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就在他准备下楼回教室的时候……

“不错啊，花花公子。”

突然被人叫住，充猛地抬起头来。榊站在下方的楼梯上。

榊请他喝了可乐。

从二年级开的咖啡厅里买来的。从瓶子倒到纸杯里的可乐早已走了汽，而且一点儿都不冰。榊和充两个人静静地喝着。

通往楼顶的楼梯平台。就在刚才，充还跟山内站在这里。

“不好意思啊，偷听你们说话了。”

榊一点都不真诚地道了歉。喝了一口纸杯里的可乐，把杯子放在地上。

“听到有人在说话，我就不由自主地走不动路了。对不起。”

“老师。”

“嗯？”

榊看也不看充的脸，应了一声。充也没有刻意转向榊，而是盯着手上的水蓝色纸杯，说：“我不喜欢我自己。”

说完他才发现这是真的，自己说出的话直直撞进心头。“不喜欢”,啊，一点没错，并非强烈的厌恶。充咬紧下唇，低着头。米白色的地板泛着柔和的光。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又一次自暴自弃地说：“我真的……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

榊问。他的声音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十分平静。充无法回答，他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值得自豪的特长和爱好，成绩中等，运动神经也不是特别发达。如果继续准备考试，应该能考上大学。升入大学后他或许会独自居住，届时可能会结交新的朋友。可能有一天还会找到恋人。

“老师你……”

“嗯？”

“从来没有感觉疲惫的时候吗？”

充睁开眼睛，凝视着榊的脸。对方的表情云淡风轻。

充继续道：“你会用心听取学生的烦恼，可要是真的全部都听，那一定多得不得了。你那么认真地对待每个人的倾诉，难道你从来不会感觉疲倦吗？”

“不会啊。”榊回答，“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从没往那方面想过。“我啊……”

榊看向充。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充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十分脆弱。他咬紧了牙关，把话说完。

“我想变成老师这样的人。”

榊毫不遮掩地凝视着充。充实在受不了他的目光，只得低下头来。可是一低下头，他的胸中就充满了苦闷感。

他一开始就知道，一开始就放弃了。可就算知道，也还是会痛苦。正因为他知道，这种痛苦才会变得延绵不绝，隐隐作痛。

他知道榊在看自己，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低垂的头。充咬紧下唇，无法抬起头来。

就在此时，一只手缓缓抚上了他的头。那是榊的手。

“没关系。”他说，“你和刚才那个女生，总有一天都会长大的。”“真的吗？”

充抬起头。榊笑了。那不是调皮的笑，而是温和的笑。

“可能吧……”

“山内同学能把我忘掉吗？她能把我说的话彻底忘却，彻底——”

“不知道。”

榊摇着头打断了他。然后看着充无助的眼神，笑了起来。

“这么关心自己手腕的男人，她应该很难忘却吧？别担心。她会一直记得你的。”榊说。

听了他的话，充终于忍不住了。他不顾疼痛紧紧咬着下唇，头垂得越来越低。米白色的地板开始模糊，如此脆弱，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可是毫无办法。

真是的……榊啧了一声，听起来却带着笑意。

“为什么你这个把人家甩了的人要哭啊。”

“我没有哭。”

充的声音紧绷。他咬紧牙关，拼命忍耐着。

榊的手一下一下揉弄着充的头发。充打从心底里感激这略显粗暴的动作。

如果像榊所说的那样，这种日子有一天会终结就好了。如果山内同学和我有一天都能结束这样的日子，那就太好了。充默默地想着，憋住泪水。

“啊，对了。充。”

稍微平复了情绪后，充对榊道了谢。但正准备下楼回教室时，又被榊叫住了。

“怎么了？榊老师。”

充停下来，回头看着榊。榊笑着走过来，然后对充说：“那个，有件事……”

榊的声音渐渐模糊。在充的记忆中，他的话扭曲成了如同收银

机般的杂音。榊在说话，充的视野开始扭曲。榊在扭曲的视野中露出笑容，他笑着对充说话。充也回答了。啊啊——对了。

充想起来了。

不确定的记忆，但他知道了。跟榊分开后，仅仅几个小时，就发生了那件事。

血红色的地面。

自杀的……同班同学。

十月十二日。学园祭的最后一天。

充想起了自杀者的面容，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茫然无措，明朗的绝望，如此绵长而痛苦。可是那天自杀者所感受到的，是比这些更为激烈的冲动。短暂的痛苦会给人造成巨大的打击，充知道这种可能性。哄劝和理论都毫无介人的余地，激烈的绝望，以及诅咒自己、诅咒他人的感情。

在校园里听到有人自杀的消息后，充就想到了那种激烈的感情。他只能呆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从屋顶坠落地面。将背部从护栏上抽离的决心。为求一死将身体掷入空中。那一连串未考虑过后果的行动。

那个人——充想，如果那个人用利刃对准手腕，肯定也不会踌踏，不会计算力道吧。想到这里，他感到背后一凉。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打在脸上的冷风更加剌骨了。

为求一死而割破手腕，那是完全放弃了的绝望举动。如果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如果最终无法死去，那人一定会为自己的懦弱

而悔恨哭泣。

充以前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意志力。

那人心中的黑暗完全不同于充和山内。山内祥子为了生存而制

造伤痕；充害怕受伤，为了生存而顽强地依附于这个世界。

深夜的河堤。秋天的风。

只要活下去，就能一次又一次地迎来这个季节。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充就能背负着绝望生存下去。尽管如此……

充转念又想，那人为什么要死呢？他不禁想象起来。

那个人放弃了喜欢的季节，放弃了教室，放弃了自己的身体,把生命变为虚空。

白茫茫的雾霭中，有个孩子在不停地哭泣。

“梨香？”

充叫了一声。

“是梨香吗？”

孩子还在哭泣。那孩子究竟是谁？充慢慢明白过来了。

这孩子是……

双手捂住脸，大哭不止的孩子。他只能听到那哭声，除此之外，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只有死寂。

充冲着孩子伸出手。真可怜，他由衷地想。别哭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是你的错。

哭泣的孩子哽咽着指向白茫茫的视野远处，那边……他缓缓抬起食指，指向充。

松开一只手，充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充轻轻抚摸孩子的脸。莫名的冲动涌上来，堵在嗓子里。他几乎要哭出来了。啊，这孩子一直孤零零地在这里哭泣，这孩子的哭声就是“东道主”的痛楚。在找不到出口的痛苦黑暗世界里，这孩子召唤着充。

“往那边走就可以了？”充问。

孩子点了点头。

白色的浓雾渐渐变淡，孩子的身影渐渐远离充。

不可思议的是，心中的恐惧完全消失了，孩子的身影也不复见。充朝着那孩子指的方向，缓缓地迈开步子。

远处传来了校园里的钟声。

第一卷 上 第七章 不见了一个

(一)

昭彦一个人走出音乐室，走廊上冷得似乎连空气都被冻结了。感觉比刚才还要冷。

整个世界的空气都紧绷着，使这个空间看起来更加黯淡阴冷。这种感觉跟今天早晨离开家时一模一样。明明是同样的道路和同样的风景，却仿佛换了一种表情迎接自己。

他来到走廊上，轻叹一声，发现呼出的气息变成了一缕白雾。

窗外很暗。是因为大雪，而并非夜晚的黑暗。看着窗外的光景，昭彦不得不再次承认这里的时间是不会流动的，又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默默想道：可真奇怪。

昭彦深知自己面对事物时思考方式偏向乐观，不会深究。碰到障碍和难题，他当然会竭尽全力，但他欠缺主动规避问题或防患于未然的积极性。例如，他现在很想知道自杀者到底是谁，但也仅止

于猜测应该是他们中间的某个人，并不会动脑筋去思考那人会是谁，也不会像鹰野和清水那样努力回忆，而是远远地旁观着。他认为，该来的总是会来，没有必要做过多的挣扎。

穿过冰冷的走廊来到楼梯间，昭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上去。

他很在意刚才响起的钟声。

他们本来正玩着手工制作的麻将牌玩得尽兴，却突然听到响彻校园的钟声。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响过钟声。昭彦等人面面相觑，紧接着察觉到充怎么还没回来。他们不知道打了多久麻将，可从转风的情况来看应该快一个小时了。又不是泡澡，冲个淋浴不可能花这么长时间。而且，充应该也能听到刚才的钟声，这么一来，他到现在都还没跑回来真是太奇怪了。

于是，昭彦决定出来查看情况。有一部分原因也在于房间里充满了菅原制造的烟味，他想出来呼吸点儿新鲜空气。菅原和鹰野则留在房间里，商量着要不要到女孩子们所在的保健室去看看。

昭彦站在淋浴间门口。里面传来水声。在寂静的走廊上，那个声音显得格外响亮。门缝里漏出黄色的灯光，打在昏暗的走廊上。昭彦握住门把手——难道充还在洗澡？

“充？”

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会不会是水声太大听不到呢？昭彦打开门。水声猛然变大，绵延不绝的声音刺激着昭彦的鼓膜。就在这时……昭彦不禁大吃一惊，往后退了一步。惊讶不是因为声音。

而是蒸汽……

淋浴间内蒸腾着热气，将昭彦笼罩其中。他热得胸口发闷。

“充？”

昭彦预感到肯定出大事了，憋住一口气赶紧冲进去。他挥手驱

散白雾，朝那间关着门的淋浴间走去。这里有好几个隔间，全都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一间漏出黄色灯光。越靠近那里空气就越憋闷，白色的雾气也越发浓密。昭彦右手挡着脸，打开了隔间的门。

然后……

“喂，充……”

昭彦被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光景吓得说不出话来。

——穿着制服裤的双腿。

热水不断喷洒而下，一个人倒在地上。一双人腿。昭彦感到心中一阵恶寒。难道……

昭彦向前一步，想呼唤充的名字，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异样感闭上了嘴。穿着制服裤的双腿，这两条腿有点奇怪，是某种本质性的怪异。昭彦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气，用力摇了摇头，让自己镇定下来。

“充？”

他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再次看向倒在地上的人影。突然，他瞪大了双眼。

制服和双腿、仰面朝天的脸，这些确实与片濑充有几分相似。但让昭彦倒吸一口凉气的是，他看到了倒地之人的右手。他拼命忍住大声叫喊的冲动……

指关节呈现不自然的扭曲。

极度不自然，极度怪异。那是……

发现真相后，昭彦做了个深呼吸。他吸入闷热的蒸汽，闭起双眼，然后缓慢地睁开。这里的空气太糟糕了。

冷静。

被热水浇透的人仰躺在地，脸色苍白而缺乏表情，眼睛大睁着一是个人偶。

冲刷着人偶的洗澡水很烫。非常烫。

“充，你……”

昭彦呢喃着，肩膀突然被一阵没来由的寒气包裹。尽管身处闷热的白雾中，他还是感到全身战栗。昭彦实在忍不住，转过头去，却发现由于自己刚才进来时裹在蒸汽里，没有看清一些东西。脚下的地板一片鲜红，还反射着微弱的光泽。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假人。刺鼻的气味，蒸汽雾霭中充斥着铁锈的气味。昭彦吞咽了一下。那是血腥味。

这是充吗？难道……

昭彦转头避开难以忍受的热气，伸手试图关掉热水。滚烫的热气掠过手腕，昭彦低吟一声。

“好、好烫……”

昭彦被烫得缩回右手，皱紧了眉头。

他脚步不稳地后退一步，却险些被绊倒。脚下踩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他差点儿喊出声来，低头一看，那是充的手机。

捡起来仔细一瞧，液晶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文字。

快想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梨香最先开口，声音低沉平静。

昭彦从淋浴室出来后，马上召集众人聚集在食堂。大家再次身陷紧张的沉默之中，许久都没有人发出声音。

梨香颤抖着抬起头。

“喂，充到哪里去了？那个假人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鹰野除了摇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久前，出去找充的昭彦面色苍白地回到音乐室。他捂着被烫伤的右手，把自己看到的事都说了出来。充不在淋浴室，却出现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偶。一开始昭彦的说明有些凌乱，鹰野等人一时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状况，但从他扭曲的表情上能看出肯定出大事了。一行人匆忙赶到淋浴室，发现地板上已染成一片血红。

狭窄的室内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地上躺着一具石像般苍白的人偶。

“我们找了找，没找到充。虽说没有仔细搜查，暂时无法下定论,但人偶身上穿的制服很有可能是充的。充他……”

“那些血是怎么回事儿？”

深月双眼微红，含着泪水看向鹰野。

全体人员查看完淋浴室后再次集中在食堂。在此期间，深月一直低着头。她没有痛哭流涕，她拼命忍住了。

“充君到哪儿去了？充君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你想说他被杀了，或者死掉了吗？”菅原说。他那愠怒的口气让深月猛地闭上了嘴。她咬紧下唇，缓缓摇头。

“可是……”

“就算他真的在‘这边’发生了那种事，我们并不知道‘现实’中他是不是也死了啊。这里原本就不正常。我觉得不太可能，充一定还活着。”

“从现实角度来讲，流了那么多的血肯定会死的。”

昭彦低声呢喃道。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齐刷刷地看着他。昭彦揉着包了绷带的右手腕，靠在墙上。

“昭彦……”

“我不希望你们觉得我很冷淡。”他说完，又继续道，“但想这么多，真正能确定的又有多少？充从这个不正常的世界中消失了。我们还是不要再浪费精力去想我们中间有谁死了这种荒谬的事情了，那个人完全有可能不在这里——相反，我们这些被留在这里的人，会在某种观念的驱使下更加努力地去回忆。创造这个世界的人真是用心良苦啊。总而言之，充是不会再回来了。他绝对不会再回到我们这里。”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却饱含压迫感。昭彦说完之后，食堂陷入一片死寂。外面好像起风了，大风摇撼着窗户，声音格外刺耳。可能是心理作用，昭彦感觉外面似乎比刚才又暗了几分，建筑物里也异常昏暗。

鹰野挨不住沉默，终于开口道：“我认为，充有可能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一也就是现实中。”

躺在地上的苍白人偶，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这只是我的推测。假设他在这个世界……死了。这里有许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这里的主人是否对我们心怀怨恨？如果那个人打算复仇，我们的性命或许就很危险了。如果再不回忆起来，这种事很可能还会发生，我们也有可能因此真的死去。”

“什么意思？！梨香又没做坏事！”

“就算我们不记得，那个人也一定记得。你们不是看了充君的手机吗？”清水凝视着桌上的手机说。失去了主人的手机里有两条新信息：

“你们要……负责任。”

“快想起来。”

“如果是他让我们快想起来，这就是威胁了。就像昭彦同学刚才所说的，那个人要我们心怀内疚，要我们对他的自杀负责——就是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啊！”

“怎么能……充实在太可怜了。”

梨香声音颤抖地呢喃着。嗓音略显沙哑，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难以忍受一般咬紧下唇，缓缓地说道：“充是个很好的人啊，要怪就怪随随便便自杀的人嘛。既然现在要干这种事，当初为什么不干脆留一封充满怨念的遗书呢？那样我们说不定会反省，也能考虑那个人的心情了。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鹰野和昭彦，你们也太冷淡了吧！说什么充有可能回到现实世界了，可你们想想，充在这边受伤了呀，还有可能死了啊。他在现实世界可能也处于同样的状态，而且出了那么多血肯定会很痛的。死实在太可怕了，明明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你们却在胡说八道！！”

发泄感情的同时，梨香的眼中渐渐积攒起泪水。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她没有擦拭。

景子轻抚梨香低垂的头，试图安慰她，随后劝她坐到椅子上。

“至少这里的——姑且称那个人为东道主吧，现在可以明确的是，至少那个人不是为了某个和平的目的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尽管没有真的出现尸体，但我们看到了足以达到致死量的血液和被替换的假人。这是充满恶意的威胁。”景子不高兴地皱着眉，恶狠狠地说。鹰野心中也有同感。

为自杀而感到的后悔、悲伤，和不甘。这件事背后所隐藏的不是这么简单的感情，而是带有恶意的玩弄。充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

想到这里，姗姗来迟的真实感才突然涌入脑中。

那么多血……如果充真的死了。

那么想必如梨香所说，必定经历了痛苦。他在忍受痛苦时想到了什么呢？看不到充遍体鳞伤的身体或许是件好事，但淋浴室里的人偶却让鹰野感到无比怪诞。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深知片濑充是个性格温和、为人和善的人。他根本没有能力伤害别人，在场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个共同的性格。就算在对话或生活中不经意地伤害过别人，也绝不会引来如此深的恶意。毕竟没人能毫无冲突地过一辈子。

可是，因为受到伤害而负气自杀，这种想法绝对是错误的。那是被害妄想。

鹰野气愤地想到这里，思绪突然中断了。

做了这种事、把充变成这样的人，难道也在我们之中吗？

他感到烦躁不安，于是轻咬下唇环视所有人的脸，有些人无奈地眯起眼睛。这些人不是一直相处得很好吗？被人伤害了，被人恶意中伤了，有这种被害妄想的人真的在他们中间吗？是因为自己把做过的残酷行为遗忘了吗？

“充不会回来了。”鹰野再次低声说道，仿佛为了说服自己，“这里的主人见我们一直想不起来，已经失去耐性，于是打算把我们一个一个杀掉。这种方法虽然阴险，但确实很有效，不是吗？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充不是自杀者。”

“鹰野，你简直不可理喻！”梨香大喊一声。通红的双眼瞪向鹰野，瘦弱的双肩颤抖着，似乎不知该将心中那股莫名的愤怒发泄到何处。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下一个可能就是你啊！难道你都不担心吗？为什么充会遇到这种事……我受够了。梨香不想待在这里！！”

梨香歇斯底里地吼完，转身背对鹰野等人。

“梨香。”景子叫了她一声，可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现在这种时候，那家伙怎么能一个人待着啊。”

景子看着梨香消失在门口，自己也想站起身。可已经有人拉开椅子站了起来。原来是菅原。

“不用，我去就好。”

“没问题吧？梨香现在的情绪很激动。”

“如果不用蛮力介入，那家伙会很寂寞吧。”

菅原抛下这句话，便追着梨香走了出去。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鹰野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抬起头。他猛地屏住了呼吸，食堂墙上挂着的时钟……他长叹一声，垂下脑袋。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时钟……动了。”

六点三十二分。

指针指示着这个时刻，随即分针微微一颤，又跳过了一分钟。

小时候，她曾经想过死。

那天早上也下着像今天这样的大雪，好像一出门手脚就都会冻僵。那天应该是周日。梨香牵着刚上幼儿园的小妹妹的手，沿着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积雪路面一路前行。

因为父母又吵起来了。

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为什么会结婚，决定一起生活下去呢？梨香听着两个人互相咒骂的声音，总是会这样想。两人的争吵总是来

得很唐突，梨香只能努力捂住妹妹的耳朵，任凭那些咒骂毫不留情地击穿自己的心。梨香的家总是笼罩着紧张的气氛，空气永远不会平和，甚至能听到刺耳的摩擦声。

该怎么办？父母要怎样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还是说那个“原来的样子”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呢？

梨香盯着积雪的道路默默地思索着。如果自己死了，那该多好啊。如果自己倒在这片雪地里，失去温度，爸爸妈妈可能就会反省了。那样一来、那样一来，身边的妹妹或许就能不再听到那种声音了……想到这里，梨香感到自己的两眼一热。不行，爸爸妈妈可能会互相推卸责任，他们本来就不疼爱梨香。

那该怎么办……

不管了，还是去死吧，还是死了好……因为……

“姐姐？”

紧握着妹妹的手冰冷而沉重，梨香发出哽咽声。究竟要到哪里，我才能安眠？才能让妹妹得到幸福？谁来帮帮我？

(帮帮我……）

(谁来，帮帮我。）

(……榊君）

“梨香。”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她浑身一僵，梨香慌忙转过身去。

荧光灯从高处洒下白茫茫的光。她随便跑进了一间教室，看来还是被找到了。菅原出现在教室门口。

“回去吧，大家都很担心你，怕一个人有危险呢。”

“吓我一跳，原来是菅原啊，我刚才还以为是鹰野呢。”

“你什么意思啊！”

菅原带着苦笑走过来。梨香坐在一张课桌上，挪了挪双腿。

“也对，鹰野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优等生，跟你完全不一样。”

“你太过分了。难道我长得像差生吗？那你想要谁来？”

“无所谓啊，菅原就行。梨香现在一跟鹰野说话就生气，最受不了那种只讲道理的人了。”

“真是的，你也别那样说啊。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可博嗣他自己也不好受嘛。”

“我知道。可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受不了！”

梨香气恼地转过头去。她也知道刚才说出的话很矛盾，可她真的很害怕，没有办法。

充消失了，只剩下一具面无表情的人偶。他到底去哪儿了呢？是谁对他做了那种事呢？她很不愿意去想，很想回避那些问题。光是想到自己的朋友中可能有个人已经自杀了，她就烦躁得想把头发都揪下来。

她不想怀疑任何人，也不希望别人怀疑自己。她真后悔之前竟有点喜欢这里的氛围。

梨香抱着膝盖，又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菅原叹息一声走向梨香，坐在她旁边的桌子上，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万宝路，动作娴熟地点起一根。

“抽吗？”

他把还剩大半盒的烟盒递给梨香。她稍微抬起脸，摇摇头，又垂了下去。

“不用。”

“你啊，别想太多了。充也不一定就死了啊。”

“菅原，充是不是喜欢梨香？”

她低着头问。过了一会儿，菅原“嗯”了一声。

“我们经常因为这个调侃他。”

“可是，梨香到底有什么好呢？”

她低声说完，越发觉得自己可悲，只得紧紧咬住嘴唇。

“如果充知道了梨香真正的样子，一定会幻灭的。不仅是充，大家可能都会。大家都会鄙视梨香的。”

“喂，不是连你都要说这种话吧？”

菅原又大声地叹了口气，很不耐烦地说。他把香烟换到另一只手上，把手放在膝头。

“为什么你们总爱说这种话啊。深月一直是那种性格，没办法，可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吧？振作点好吗？要是连你也这个样子，大家肯定更消沉了。”

“那菅原是怎么想的？”梨香抬起头说，“待在这种地方能不消沉吗？！有人因为自己而死了，不都会这样想吗？这个世界的主人太任性了。什么意思嘛，难道只有他最惨吗！！自杀的人很了不起？难道就因为他自杀了，因为他很痛苦，就要给别人添麻烦？”

说着说着，她的脑子开始混乱。责骂的话语源源不断，可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骂谁。充的消失让她痛苦不堪，想到这里可能有个人已经死去，更让她非常不甘心。可是……

“梨香也有过想死的时候啊。也曾经想过这一切都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可是，结束自己的生命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梨香……”她用力按住眼角，双眼越来越热，梨香如同叹息一般继续道，“那这么努力活下来的梨香，不是更可笑了吗？”

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脑中的声音突然复苏，梨香闭上眼睛，很用力、很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四）

时钟的指针指向八点十二分。

食堂的大挂钟，鹰野的手表和手机上的时钟，都恢复了运转。

充变成那样的同时，很可能这个世界也结束了一个区间，开始了新的区间。可是结束的是什么，开始的又是什么呢？鹰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后者绝非善意。使其结束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按照充的手机收到的信息做：“想起来”。

鹰野打开二楼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大雪，嘴里吐出白色的气息。他瞥到景子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景子来到鹰野身边，眯起眼睛说了句：“好冷啊。一般情况下，这种时候一个人待着不都会遇到危险吗……”

“面对无法进行物理干预的对手，我们要如何防备，景子同学？”

“谁知道。”

景子没好气地说完，抬头看向天空。她将身子探出窗户，雪花落在她的后脖颈上，马上化开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很冷。就在鹰野考虑要不要关窗时，景子突然说：“自杀者有可能是女的。”

“啊？”

“我们不是经常说对自己的记忆不太有信心嘛，其实说到底，组成记忆的基础是每个人对事物所形成的印象，你不觉得吗？脑中存在一定的常识，而要植入与之相反的印象是很难的——比如让人相信咖啡不是苦的而是甜的，小红书的难易程度跟做题感觉不成比例之类。那种基本印象，即使在这个世界里，也无法轻易被改变。”

“确实。”

“既然那个人要我们‘快想起来’，就有可能给出提示。就算记忆被消除或篡改，个人所掌握的常识是不会改变的。我们现在只能从这个点出发进行思考。”

“然后……”

又一阵冷风拍打在脸颊上，鹰野眯着眼反问：“你为什么根据这个就能判断是女孩子？”

“你还不明白吗？因为充的血啊。”

“血？”

鹰野一下子想起了淋浴间的地板，被染成一片血红的光景。

景子继续道：“假设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东道主想象出来的，那些血可显得太逼真了。没真正见过血的人不可能有如此逼真的想象力，连血腥味儿都那么真实。不经常见血的人，是做不到如此逼真的吧。而男性，就不可能有那么具体而现实的想象。”景子兴致缺缺地解释道，“女人习惯见血。就算再不情愿，也要每个月见一次。当然，除了自杀事件发生后看到地面的充，以及把自杀者送到医院的榊，他们例外。”

“我很高兴你把这些告诉我，景子同学。”鹰野说着，忍不住露出苦笑，“可是，你跟我一个男人说这些，实在有点太那个了……”“我是看在鹰野脑子还不错的分上才告诉你的。你已经不是从人家书包里抢卫生棉，然后大肆嘲笑的年纪了吧？大家都不是小学生了。”

“说得也对……可我们依旧不知道充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仅凭这个就把嫌疑人限定为女孩子，为时太早了吧。”

“嗯，确实。”

“昭彦的右手怎么样了？”

行了。

“嗯。”

鹰野点点头，两人又陷人沉默。

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雪景，景子又突然说话了。

“自杀的人可不是我哦。”

鹰野歪着头看向景子。她凝视着远处，并不回应鹰野的目光。见鹰野不说话，她又继续道：“我刚才说自杀的人可能是女的，不过并不是我，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因为裕二不在这里。”

“我也想过这一点。景子同学，你在跟裕二交往吗？”

“没，学园祭开始前不久那家伙问我要不要交往，被我拒绝了。”“啊！”

鹰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这个。学园祭前不久，那就是说，学生会演出的《睡美人》其实是一场悲剧了？他完全不知道，一点都没察觉。景子和裕二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啊。

“景子同学，那是真的吗？”他忍不住反问。

景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没骗你。”

“那……为什么呢？”

“什么？”

“为什么裕二不在这里就能证明景子同学不是自杀者呢？景子同学刚才的意思是，如果你是自杀者，那么裕二不在这里就显得很奇怪了，没错吧？我想知道那是为什么？”

“哦。

景子应了一声，这才转向鹰野，然后笑着说：tt这跟清水此前说的那些有点关系，刚才我说‘世界是以本人的想象为基础建立的’，但好像也有例外。”

“例外？”

“对。比如某个人故意为了困住他人而创造的世界，那么，被创造出来的世界就完全顺应了那个人的强烈愿望。刚才清水不是说了吗？那里将会是个充满那个人的回忆的场所，比如在想象世界里变成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怎么说呢……假设菅原是这里的东道主,那他现在的这张帅脸就是假的，他只是个在现实中希望自己长得很帅的相貌平平的人，这种恶心的事都是有可能的。尽管我从来没体会过。

“另外，东道主的愿望和想法在这个世界中都能实现，这与本人的自傲有很大关系——比如手机没信号也能接到电话，教学楼凭空多了两层楼之类的，都是非常典型的现象。本人的强烈心愿在这个世界里会得到实现。很可能还有很多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存在那个人的愿望，我们的记忆也在无意识间被篡改。按照清水的话来说，在这个世界，最优先的力量，就是那个人的‘愿望’。

“不想让我们离开，不想让我们想起他的名字，这些都是那个人的愿望。而我们被选中进入这里，同样也是东道主的心愿。”

景子深吸一口气。

“而如果那个人是我，肯定会把裕二召唤进来。就算已经死了，我还是想见他一面。”

鹰野略显困惑地看着景子。她那张带有中性特质的脸上，漆黑的眸子正凝视着鹰野。“那个，”鹰野说，“我可以问问景子同学你对裕二有什么想法吗？”

“我喜欢他。对他有类似爱的感情。你没发现吗？”

景子的扑克脸没有一丝变化。鹰野听到如此干脆的回答，不禁愣住了，一时无法回应。

景子将目光从鹰野身上移开，同时喃喃道“太麻烦了”。

“我喜欢裕二，可是并不想有进一步的举动。我觉得那样很无聊，所以才没答应裕二。”

“我真的不明白。”鹰野老实地说，“我觉得要是喜欢，那就交往啊。到底是什么让景子同学那么犹豫，我实在是不明白。”

“裕二应该也一样不明白。我跟裕二好好说过了，不过他多半无法理解。我觉得他应该觉得我是在找借口……可是，真的不行啊。”

“什么？”鹰野问，“什么不行？”

景子安静而坚定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不能接受自己体内存在那种露骨的欲望的现实。”

说完，景子无力地苦笑了一下。

“我喜欢裕二，想独占他。一旦我跟裕二开始交往，并产生那种想法可怎么办？我实在没有信心克制由于太喜欢裕二而产生的执念。会崩溃的。”

平时意志坚强的她此时声音里竟然出现了轻微的颤抖。鹰野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景子将侧脸对着鹰野，继续说道：“我喜欢那个自由自在的他。如果其他人跟裕二交往，而他被那个人的欲望所束缚，那无所谓。我唯独不能接受自己成为束缚他的人。我会讨厌自己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行。”

“这样真的没问题，景子同学？”鹰野问，“看到裕二跟别的女孩子交往，你也不在乎吗？而且，按照景子同学的观点，你自己也只能跟并不是很喜欢的人交往了。”

“对裕二，我应该无所谓。毕竟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不能有任何不满。而我也不一定要勉强自己跟别人交往不是吗？”

景子浅笑一下，语气如常。

鹰野莫名地有些心疼。随即他感觉到那种痛楚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让他意志消沉。

他本来只是单纯地以为，景子是那种与“女人味”完全无缘的人。正因为他们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才能这么容易地相处。而鹰野等人对她持有的默认印象，景子本人应该也有所察觉。她想尽一切办法不破坏他人对自己的既有印象，想必无形中产生了很大的压力。而实际上，鹰野也处于同样的压力之下。这样想来，她的内心一定充满了复杂的心事。

景子长叹一声。

“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能我一直在脑海中酝酿着‘自杀’这一想法，虽然说不上有多强烈，可像现在这样活下去，我的人生注定是没什么希望的。我的大脑一角总是呆呆地想，自己活着并不是为了未来，而是为了让自己走到‘自杀的那一天’。不过我没有具体想过这件事，就算想过也不会执行。我就这么拖拖拉拉、磨磨蹭蹭、苟延残喘至今。”

“我或许能明白那种心情。”

鹰野点点头。景子的感觉跟自己的有几分相似。

就拿刚才裕二的话题来说，景子的理由其实说不通。裕二不理解，那是肯定的。虽然喜欢对方，但会讨厌自己，所以不能交往。这其中确实存在着矛盾。可是如今站在景子面前，鹰野渐渐觉得她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了。那可能是因为鹰野跟景子有些相似吧。他反而无法坚定地支持裕二的说法，不由自主地跟景子产生了共鸣。

为了走到“自杀”的那一天，毫无意义地活在这世上。

“我有时也会产生那种想法。”鹰野说，“不过，我的那种心情在自杀事件发生那天全部打消了。因为我发现自己想象的‘自杀’跟现实中的‘自杀’完全不一样，所以现在的我绝对不会干那种事。”

“是啊，自杀行为实在太任性了。大家都在忙着收拾学园祭用完的东西，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跳下来。本来就是任性的行为，再让他那么一演，更加不可理喻了。裕二会因为那件事受多少罪，我不会考虑吗？”

啊，鹰野心想，这下他信服了。

裕二本打算在学园祭结束后退出学生会的，却因为那件事又忙碌了很久，甚至忙到备考阶段。一个月对即将毕业的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而且对裕二来说，浪费的不仅是时间，精神还受到了巨大影响。

鹰野还记得当时天天顶着黑眼圈、声音沙哑的裕二。事件发生后第二天，他站在临时举办的学生大会的演讲席上，声音嘶哑。尽管如此，他还是坚定地面向全体学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我脑中至今仍充满疑问，实在找不到别的言语……”

“我知道裕二在善后时哭了很多次。所以不是我，为了他，我绝不会做那种事的。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我都不会在那么重要的时期给他添麻烦。”

景子说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

(五）

藤本昭彦走向保健室。

不知是身体底子好，还是锻炼有方，昭彦平时极少生病，几乎没上过医院。因此对昭彦来说，保健室只是体检时去的地方。从这个层面来说，此时右手上缠的绷带也跟他极不相称。上次烫伤还是上幼儿园时不小心碰到炉子昵。现在只是稍微动一下手腕，就会传来陌生的痛楚，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明白的事实在太多了。

反正只能顺其自然。尽管本意如此，昭彦却因这不明不白的事态而产生很大的怒气。平时总被人说温和的自己竟会如此愤怒，实在罕见。可这次他实在忍不住了。

那个人把充杀了吗？

他又不禁想，那个人把他们玩弄了这么久，为何现在才下手呢？那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自杀后，班上的同学，还有班主任榊都经历了什么？榊都要离开青南了，同学们也因为自杀事件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他沿着雪白的走廊前进，途中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半。开始走动的时钟，充消失以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五个小时了。他们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呢？还要在这里待上多久呢？

他环视雪白的走廊，突然感觉胸口憋闷。

他觉得充失踪后时钟开始走动应该暗示着什么。充消失了这个事实，让昭彦和大家心中产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所有人突然把自己关进看不见的墙壁内，渐渐疏远彼此。从刚才起，昭彦就一直能感觉到这种生疏。

来到保健室门前，昭彦吸了口气，敲响房门。里面传来深月的声音：“谁啊？”

“是昭彦，能进去吗？我想拿点冰块。”

“啊，好。进来吧。”

一走进保健室，就有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雪白的房间中，只有深月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她好像在看书。只见她把手上的文库本放到桌上，转向昭彦。

“深月，你怎么一个人？没跟别的女孩子在一起吗？”

“嗯，大家都去洗澡了。说害怕，想三个人一起去……不过我没去。”

深月担心地看了一眼昭彦的右手腕。

“昭彦，手没事吧？痛不痛？”

“嗯，说不痛肯定是假的，不过我已经习惯了疼痛和不自由。看来我的适应力蛮强的。”

昭彦对深月笑了笑，然后问：“深月你好点了吧？”

“嗯……刚才真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

深月说完，带着歉意笑了笑。随即她站起来，走向保健室的冰箱。昭彦看着她的侧脸，在保健室的长椅上坐下来。深月打开冰箱门，取出装冰块的容器。

“我觉得那很正常。”昭彦说，“大家会那么紧张，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只是深月，梨香刚才的状态也很糟糕。”

“有菅原在，我们真是能松一大口气。而且我认为梨香看到他追过来肯定会很高兴。”

深月从橱柜里拿出塑料袋，往里面装冰块。然后又从壁橱里抽出叠好的毛巾，动作熟练地卷起冰袋，递给昭彦。

昭彦接过冰袋，放在烫伤的部分，丝丝清凉透过绷带传过来，他感觉舒服了很多。

“深月，谢谢你……小菅刚才真的很帅呢。”

“嗯。”

“我猜啊，小菅会不会喜欢梨香呢？”

“啊？”

深月看向昭彦。尽管只是随口说说，可一旦说出来，就觉得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儿了。真不可思议。在他们被拉进这个世界之前，可一次都没往那方面想过，昭彦毫不负责地想道。

深月浅笑一下，小声问道：“真的吗？充不是也喜欢梨香吗？那他们俩不就是情敌了！”

“没什么不好的吧？谁喜欢谁都可以。而且，小菅能理解梨香。”

“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人很像。”

“可能吧。”

充对梨香的感情。

眼下谈论这个话题，并非轻视那份感情。只是……怎么说呢，昭彦还是对眼下的现实和实际的世界抱有一种奇怪的淡然态度。他知道自己的这一倾向，并不想特别纠正，只是偶尔会想，这会不会是个缺陷呢？他只会客观地接受事实，这是他的性格。无论是什么样的事实，他都不会跟自己扯上关系，不会认为与自身迫切相关。

他经常被指责感情淡薄。父母也为此操了不少心。当心里涌起强烈的感情时，昭彦会动用比常人多一倍的力量与其对峙。如今因充的失踪产生的愤怒，以及深月心灵受伤时对她的保护，都属于这一范畴。

深月回到刚才的座位上，双手撑着桌子，抬头看向昭彦。

“你觉得今后会怎么样？”

“顺其自然呗。”

昭彦用缺乏起伏的声音回答。他只能这样回答。

深月是猜到了昭彦的答案，才想问他的吧。她苦笑一下。

“真像昭彦的性格。”

“深月，你现在一定很害怕吧？”

昭彦突然开门见山地问。深月的苦笑瞬间凝固了。昭彦心里道一声“果然如此”。那段时间以后，他似乎多少能看出深月什么时候是在逞强了。

“其实也不太害怕。”

深月垂下目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敷衍过去。昭彦点点头，把冰毛巾按在手腕上站了起来。

深月看着昭彦，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昭彦走到深月身边。

“深月啊，据说凡事总朝坏的方向想、被害妄想很强烈的人，都是对自己十分严苛的人。”他说，“就算自己受到伤害，也要包庇他人，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那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所以那种人啊,其实是非常温柔的。我很喜欢那样的深月。可是，你自己一定十分痛苦吧？”

“昭彦。”

昭彦轻轻抚摸深月的头，然后笑了起来。

“别担心，无论是角田春子还是这次的事，都不是深月的错哦。深月你只是把别人受到的伤害强加到自己身上了而已。啊，对了，事先声明，我可不是那种会说好听话安慰人的性格。”昭彦故意用轻浮的语气说道。他回望着深月的眼睛，露出微笑。深月也跟着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尽管只是不动声色的微笑，却是没有伪装的真挚表情。

“嗯〇”

“太好了。”

就在昭彦松了口气的时候，保健室的门被打开了。看来是景子、清水和梨香三个人洗完澡回来了。

“这不是昭彦嘛。”

景子说着，把毛巾搭在肩上，接住湿发上滴落的水滴。想必与开着暖气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的走廊非常冷吧。明明身处建筑物内部，清水还是披着大衣。

“鹰野他们挺担心的，觉得我们该好好睡一觉，又怕出什么意外,就提议大家睡在一起。”

清水走到暖气跟前，把外面的情况告诉了昭彦。她竖起大衣领子，揉了揉刚洗完还湿漉漉的头发，然后把毛巾按了上去。

“我们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到何时，因此，虽然是这种时候，也要补充一些睡眠一一我觉得这次谁都不能落单。”

“嗯，抱歉，我这就走。”

昭彦拿起卷着冰袋的毛巾，转身走向门口。临别时他又看了一眼深月，冲她笑了笑。

“深月，你要好好睡哦。清水同学说得没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注意休息。”

“嗯，谢谢你。”

昭彦见深月露出微笑，便轻轻挥了挥手。紧接着走上了冰冷的走廊。

(六）

睁开双眼，不知不觉间好像过了很久。

鹰野博嗣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慢慢把手伸向枕边，在头顶处摸到了有冰冷的金属触感的手表。他慢吞吞地拿起表，放到眼前。正好五点。充已经失踪快半天了。

他勉强撑起身子，发现嗓子有点痛。试着吐了口气，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接着他又“啊”了一声，声音干瘪而嘶哑。不是感冒时的嗓子痛，应该是一直待在暖气房里的缘故。可这种地方又没有棉被，要是关掉暖气睡，搞不好会冻死，所以也没办法。

鹰野缓缓地坐了起来。

关了灯的音乐室里光线昏暗。刚开始鹰野还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不知何时就睡着了，看来自己还是有这么一点适应性的。他真正睡眠的时间恐怕只有一小时，而且是浅睡眠。菅原和昭彦睡在旁边，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看到房间里唯独没有充，鹰野这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一想起来，他便有些受不了。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注意不吵醒另外二人，随后走出了音乐室。

吸人冰冷的空气，干哑的喉咙马上舒服了一些。他想喝水，还想吃块润喉糖。记得食堂的小卖部里应该有这些东西。

他走向二楼离得最近的饮水处，拧开水龙头，慢慢地喝了一会儿。水异常冰冷，但他现在正需要这种冰冷。虽然没有毛巾，鹰野还是咬咬牙往脸上泼了一捧水，胡乱揉了两下，总算彻底清醒过来了。他摇摇头把脸上的水甩掉，随即下楼梯向食堂走去。

尽管已经习惯了无人的教学楼，可想到现在除了自己，别人都在睡梦中，就给“无人”加上了一层完全不同的定义。鹰野走下楼梯,来到通往食堂的一楼走廊上，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个人站在走廊的窗边。是清水绫女。

可能是听到了脚步声，清水马上看向鹰野的方向。紧接着，露出一抹微笑。

“清水同学，你醒了啊？”

“嗯，吓我一跳，原来鹰野同学也醒着。”

清水把大衣扣得整整齐齐的，但似乎还有些冷，于是又用双臂把自己裹紧了一些。学校真该在走廊上也装暖气啊，鹰野想道，哪怕是为了预防“突发事态”啊，必须装上。

“暖气烤得嗓子疼。”鹰野感觉自己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只得苦笑一下，“应该过一会儿就好了，我正准备到小卖部去拿点儿润喉糖。”“没事吧？会不会痛？”

“没什么事。就是声音有点难听。很快就好了。常有的事。”

鹰野看着清水。

“清水同学呢？”

“我怎么都睡不着。”

清水扶着窗框，撑着身体。

“景子同学在长椅上睡了一会儿，不过她也是好久都没睡着。现在可能也在闭目养神，搞不好还醒着。深月和梨香都用帘子把床隔开了，不知道情况如何，想必也没办法熟睡。昭彦他们呢？”

“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感觉有点过意不去了。”鹰野不好意思地说，“菅原不用说了吧。昭彦可能辗转了一段时间，不过现在也睡着了。”“嗯，男孩子们真够坚强的。”

“呵呵，算是吧。跟菅原和昭彦相比，我觉得自己还挺正常的。”鹰野说完，清水笑了起来。

“唔，那可说不准。”

“难道你想说我不正常？”

“是啊……不过我倒是很羡慕你。”

清水有些黯然地说完，露出了寂寥的微笑。

“因为我一无所有。”

“真是出乎意料，如果连清水同学都这么说，那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成绩全年级独第一，绘画水平可与全国的髙中生竞争。从如此典型的才女口中说出这番话，听起来既谦逊又让人意外，鹰野由衷地发出了感慨。至于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究竟有没有恶意，清水应该能分辨出来。

可是清水脸上寂寥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她带着那个笑容，再次靠到窗边。

“这里啊，是实现东道主理想的地方，他或她的意志和愿望在这里是绝对的。我曾经在书里读到过精神世界的规则，创造者是最优先的。”

“这你刚才说过了。”

“嗯。我刚才睡不着时就一直在想，这里到底是不是我的世界呢？可是无论我反复考虑多少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半一半。”

清水的视线停留在虚空中，然后继续道：“根据现有状况来看，我得到的答案一直是肯定的。因为我喜欢这里的所有人。真的，我把你们都当成很好的朋友，很高兴能跟大家待在一起，而且很快乐。所以如果自杀者是我，自然会选择把你们关在这里。可一旦把问题转移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答案总是否定的。我不喜欢自己，可我最讨厌的自己却也存在于这里。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都与理想中的自己有很大的差距。”

“清水同学……”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无法允许自我美化这种可悲的行为。对不起，跟你讲这么消极的话。我没怎么对别人说过这些事，其实我可能也有点问题。”

“怎么会呢……”

清水想用微笑搪塞过去，却被鹰野一脸严肃地制止了。

“现在毕竟情况特殊，意志消沉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不要勉强自己。”

“谢谢你。”清水静静地说完，又继续道，“鹰野同学，你跟我一样，准备考T大对吧？”

“我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要考这所学校？”

清水凝视着鹰野的双眼，问道。那笔直、坚定的视线，却给鹰野某种脆弱的感觉。

鹰野回答道：“因为我的成绩足够挑战那所学校——其实只要是我想要的专业，到哪所学校都无所谓，不过目标自然是越高越好。”

“是吗……”

清水点点头，然后再也没说什么。

清水同学呢？话到嘴边，又被鹰野咽了回去。

清水同学呢？为什么要报考T大？

鹰野突然想到，她会不会是想画画呢？她会不会准备走上绘画这条自己喜欢的道路呢？

可是，她是年级的A级特优生，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父母的期待。她会不会被那些东西束缚了呢？想到这里，鹰野深刻地感受到清水肩上的担子比自己的要沉重得多，这让他无言以对。

可能觉得自己有责任打破沉默，清水把飘忽的目光重新定格在

“鹰野同学跑步肯定很快吧？毕竟是田径部的。就没考虑过以这项特长选择高中吗？青南还是以升学为主，日常生活都偏向于学习。我实在不擅长运动，所以特别憧憬你这种文武双全的人。”

“我根本算不上什么。说老实话，考高中的时候也没收到任何田径学校的邀请。”鹰野苦笑着说，“撑死了也只能达到县级水平。能腆着一张脸说自己是田径部队员，也仅限于在青南了。在别的高中，比我快的大有人在。”

“不过在学园祭的体育祭上，鹰野同学真的很快哦。我们班不是得了接力赛第一名嘛，我认为那都是鹰野同学的功劳——鹰野同学，可能你已经忘了，但我一直惦记着，要为那件事向你道谢呢。”

“道谢？”

鹰野机械地重复了一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接力跑是体育祭上的压轴比赛，规定全体同学都要参加。

鹰野摇摇头。

“清水同学没必要这么介意，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打算全力以赴

的

“不过，你还是对学妹挥手了啊。”

清水轻轻一笑。鹰野被她说得一时无言以对。清水仿佛看透了鹰野的想法，又继续说道：“鹰野同学人太好了，所以我觉得必须说出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那真不是什么值得你这么介意的事情。”

鹰野说完，有点不知所措地挠挠头。

“要不这样吧，既然你非要说，那就把道歉部分省去。如果真要听，我只听感谢就好。清水同学完全不必在意，体育祭的接力赛跟

玩游戏差不多。”

“嗯。那谢谢你。”

清水说着，对鹰野微微颔首。随后把脸转向走廊右侧，食堂的方向。

“鹰野同学，你不是要去食堂吗？抱歉，耽误你这么久。”

“没什么，我又不急。清水同学你没事吧？差不多就回去吧。”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送她回去，可保健室就在不远处，如果送恐怕又会让清水觉得欠他一个人情。清水似乎明白了鹰野的想法，只见她摇摇头，说：“没事，我一个人能回去。”

“是吗……”

“鹰野同学也要小心哦。”

“谢谢。”

说完鹰野便离开了。他感觉清水在凝视自己的背影，突然想到，有句话叫多才低能一每种事都会一点，反而无法得大成。鹰野认为自己有可能就是这种类型的，但清水绝对不是。她属于那种只要稍加努力就能将特长转化为自身才能的人。世界上确实存在那样的人。

与此同时，也存在那种完全不会因此而欣喜的笨拙的人。

(七）

看着鹰野消失在食堂门里，清水缓缓离开窗边。还是回保健室吧，至少象征性地再努力一下，看能不能睡着吧。

做出决定后，她便转向与鹰野方向相反的一侧。紧接着，清水突然眯起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奇怪的东西。长长的走廊上，有一间教室的门缝漏出了亮光。教室门打开一条缝，里面的灯光长长地打在走廊上。

如果是其他教室，她可能不会太在意。但是，那间教室是清水很熟悉的地方——美术室。那里是美术部的活动场所，每次临近比赛的时候，清水都会在里面画到很晚。因此对她来说，那里几乎称得上第二个班级教室。

是谁睡前进去过，然后忘了关门吗？但会是谁呢？啊，莫非是找充的时候，有人进去过？

想着想着，清水便无意识地朝美术室走了过去。鹰野离开后，走廊仿佛更冷了。她不禁想，这种状态下要是再感冒，那可真是太惨了。

漏出灯光的果然是美术室。清水往里看了一眼，随即松了口气。没有人。美术室里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尽管这是理所当然的，她却觉得有点异样。清水不禁疑惑起来。

她走进美术室，来到教室中央。那里摆放着画架，上面还架着清水的画。这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清水拿起那幅画。

画的题目是《自画像》。本来她不太想画，但那是社团定的主题，只好配合。画中的自己有一张不高兴的扑克脸，盯着虚空。创作时她并没有太专注，成品却意外地跟自己有些相似，这让她感觉十分不好一这幅画……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清水陷入沉思之时，美术室后方突然传来“咔哒”一声。清水吓得肩膀一颤，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发出声音的是一个石膏头像。那东西一直放在美术室里，此时也在架子上，只是似乎失去了平衡,脸歪了一些。清水再仔细看了一眼，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松了口气，清水还是觉得那尊石膏像有些诡异。那无神的双眼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天看到的、穿着充的制服的假人的脸。清水不再看那边，而是摇了摇头。她可不想一个人的时候想起那些。就在此时……

清水发现石膏像的脸好像跟某个人有些相似，立刻僵住了。那是张她所熟识的脸。那张脸是……

(不可能……吧。）

不可能。一定只是错觉，还是特别没有意义的错觉。她强迫自己得出这样的结论，可是心中依旧充斥着强烈的糟糕预感。还是离开这里吧，到保健室去找大家吧。还有鹰野，他一定还在食堂。

想到这里，清水转过身准备离开教室，双眼却呆滞地盯着进来时的大门。

教室门关上了。

她记得自己进来时没有关门啊。不要落单，现在大家都很敏感，她是绝不可能故意把门关上的。我把门关上了吗？

清水慌忙冲到教室门口，死死地抓住门把手。应该能打开。打不开就太奇怪了。应该能轻易地打开教室门，可为何自己如此焦躁呢？、

然而……

清水欲哭无泪，大叫起来。

“开门啊！！有人吗，喂……”

门打不开。仿佛被冻结了一般，死活都打不开。清水发现无论花多大的力气都无法打开这扇门后，便双手握拳敲打起来。

“有人吗！！鹰野同学，鹰野同学，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到底是鹰野真的没听见，还是出于别的原因无法应答，清水无从得知。她不愿再思考下去。就在她欲哭无泪、不断敲门的时候，背后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身体紧张得无法动弹，清水勉强转过身，发现刚才的石膏头像掉下来了，在地上摔得粉碎。然而并不止于此，那个跟某人很像的石膏头像……

清水尖叫起来。

跟某人很像的石膏头像，摔得粉碎的，正是“某人”的脸。她所熟悉的脸。清水不断发出尖利的叫声。那一张破碎的脸，坠落地面、摔得支离破碎的脸。

“就像摔烂的番茄”——脑海中浮现出当时校园内的流言，分毫不差。她也只能想到这样的形容。血红的脸仿佛化开了。这是……

清水双眼含泪，凝视着那张脸。就在这时……

摔扁的脸上，双眼突然张开，眼球转动，仿佛在寻找什么。很快，那双眼睛就发现了清水。两只眼睛看着清水，似乎有点高兴地眯缝起来。紧接着，她听到一个声音。

“……想起、来、了？”

她已经叫不出声音来了。大脑被恐惧所侵蚀，清水觉得意识不再受控制了。

醒来以后，没看见鹰野。

藤本昭彦缓缓将目光聚焦。他看到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时间是五点三十分。本以为自己睡不着，没想到还睡了挺长时间。虽然铺着地毯，睡在地板上还是很硬，他觉得浑身都痛。

昭彦撑起身子环视室内，果然菅原还在睡着。只见他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睡得正香。鹰野不在。昭彦起身把盖在身上的大衣穿好，揉了揉眼睛。

希望鹰野没有消失，他想。

他想了想要不要叫醒营原，可看他睡得这么舒服便有些于心不忍。何况鹰野有可能很快就回来了，搞不好只是去上厕所，或者喝水而已。不过昭彦实在看不惯那张优哉游哉的脸，便伸手拍了一下菅原。没想到菅原只是不耐烦地挡开昭彦的手，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昭彦轻叹一声。

他还是有点担心鹰野。最后，昭彦披着大衣一个人来到了走廊。充的事情刚发生没多久，他实在不能放着鹰野不管。他出门前说了句“我去找鹰野了”，也不管菅原能不能听到。回应他的只有呼噜声。

小菅真是粗线条，他无奈地想着，都这种状况了，真亏他能睡得这么香。

昭彦来到走廊，先小声叫了一句“鹰野”。没有任何反应，不过他本来就没抱任何期待。鹰野应该在附近的洗手间或饮水间吧。带着这样的想法昭彦一一前去查看，却都没发现鹰野的踪迹。莫非在食堂？

昭彦一边思考着一边往楼梯间走去。突然右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他不得不捂着伤口靠在墙上。

从脑袋深处慢慢涌起一阵钝痛，紧接着是眩晕。突然身体不适，昭彦只能闭起眼睛，满心惊恐。绷带下的皮肤再次感受到被烫伤时的灼热，手腕被疼痛覆盖。

(为什……）

为什么呢？意识逐渐模糊，昭彦思考着。很快，视野又恢复了

光明。他感到头脑瞬间清醒，手腕上滚烫的热度也消失了。

昭彦揉了揉眼皮，摇摇头，抬起头。然后……

“啊。”

他一时难以相信眼前的东西。

风雪停歇、傍晚时分的晴朗天空；落了一地纸屑的走廊；撕到一半的海报。而昭彦正盯着“希区柯克三连映”这几个字。那个手写字体非常眼熟。

他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突然，昭彦听到背后有个声音正在飞快靠近。那是有人快步跑来的声音。昭彦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场景。文化祭，自杀发生的前一刻，大家正忙着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们撕下海报、收拾垃圾，窗外的天空慢慢被夜色笼罩。

这里是……

(要冷静。）

昭彦把手搭在额头上，对自己说道。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绝不可能。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大，那声音毫无疑问正在向自己靠近。他无法回头，只能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声音的主人抓住了昭彦的肩膀。

扑通，昭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意识一片白茫茫，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他回过头，一张熟悉的脸，表情狰狞。昭彦屏住了呼吸。

那是绝不可能存在于此地的一张脸——负责学生指导工作的英

语老师德田。不会有错。

他的吼声朝昭彦扑来。

“正好，你也过来！那个人不是跟你同班吗？！”

声音仿佛炮弹一般，让昭彦全身一颤。这个现实感十足的声音，将昭彦脑中的所有认知都一举推翻了。

右手腕上白得刺眼的绷带，那是唯一区分“此处”和现实的标志。

跟那天一样，德田推开呆站着的昭彦，向前跑去。昭彦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无法违背他的话，跟那时候一样……

他感觉像发了高烧一样，脑子里在跳，喉咙深处也在跳，脉搏声清晰可闻。昭彦喘息着，追在德田后面跑上楼梯。

跑到三楼，楼梯继续向上延伸。那是他们刚才一直找不到的通往四楼和五楼的楼梯。仿佛背负着使命，昭彦忘我地向上跑。他无法停下脚步。

到达通往楼顶的平台了，德田站在昭彦前面，粗暴地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门后是一片耀眼的白光。昭彦感到双眼刺痛，不由自主地捂住脸。片刻之后，他听到德田大声呼喊着一个名字。

“XXXX!!”

听到这个声音，昭彦猛地睁开眼，感到难以置信。

白光渐渐消失。双眼适应了，慢慢分辨出了灰色的天台和蓝色的天空。

护栏的另一侧，身穿制服的背影不安定地摇摆着。昭彦看着那个背影在风中摇晃了一次、两次。那双手无助地反攥着背后的铁丝网。这画面似曾相识。

耳朵和双眼都传达了清晰的现实感，可昭彦还是非常惊讶，无

法立刻相信。

为什么……

护栏另一侧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锐利的目光锁定昭彦。记忆中自杀者的那双眼睛，和自己面前的这双眼睛惊人地一致。

只是，那人没有像当时那样对昭彦说不要过来。而是发出异常冰冷、深不见底、连楼顶的空气都为之震颤的声音。

“想起来了？”

昭彦意识到自己因为这个怪诞的笑话掩住了嘴。再往后，就无从得知了。

第一卷 上 第八章 玻璃森林

(一)

“完善的设施，亲切的老师，我们能够在如此美好的环境中幵始每一天，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感到无比的自豪而兴奋。今天能够代表新生参加如此隆重的仪式，我感到非常荣幸。我们一定会秉承青南学院高中学生的传统，为各自的理想和目标而奋斗。

“……平成XX年，四月九日。新生代表，清水绫女。”

清水绫女结束演讲，鞠躬致谢时，体育馆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于是清水又鞠了一躬，随即退后一步，离开了讲坛。

开学典礼，新生代表演讲。

想必每所高中都一样，新生代表由每一级的特优生，也就是入学成绩第一的人担任。因此，刚收到青南的人学通知后不久，清水就接到了这个消息。她没有理由拒绝。

结束演讲后，清水神清气爽地回到座位上。她察觉到身边的几

名新生正偷偷摸摸地看自己。

“原来她就是第一名，是免除所有学费的特优生啊”——那目光仿佛会说话。

清水不动声色地避开那些好奇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新生代表的演讲一般都被安排在开学典礼的最后阶段，所以发言结束，应该就解散了。清水跟母亲约好要出去吃饭庆祝入学的。

“我宣布，平成XX年青南学院高中开学典礼到此结束。各位辛苦了。此外，接下来将分班拍摄新生入学纪念照。拍摄地点在体育馆旁边，请各位按照班级顺序依次出馆。”

主持人说完，学生们纷纷站了起来。在嘈杂的会场中，清水隐约感觉到周围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专心寻找母亲的身影。这时不小心跟一个正在打量自己的人对上了目光，她突然觉得十分诡异，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虽然我是特优生，但和大家也没什么区别啊。）

老实说，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受瞩目。毕竟青南是县内首屈一指的升学名校，能够人学的学生应该都跟自己实力相当。清水是这么想的。难道是因为大家的竞争意识太强，所以才会这么关注我吗？“绫女，你的演讲很不错哦！”

母亲先找到了女儿，并走了过来。只见她眯起已出现淡淡纹路的眼睛，挤出更多细纹，微笑起来。她走到清水面前，又补了一句“真棒”〇

开始你说要考私立，我还有点不太放心，不过这里很不错啊。

听说今年才刚改建过？校园里很好看嘛。妈妈要是再年轻一点，都想替你来了。”

“再年轻一点这个说法太厚脸皮了吧？你想返老还童多少岁

啊？”清水笑着打趣，她把演讲稿塞给母亲，“帮我拿一下。”

“要去拍照？”

“嗯，我要走了。妈妈你在这里等我？”

“我想想啊……”

母亲说着，目光转向人群。视线却突然聚焦，转身对某人行了个礼。清水注意到母亲的动作也抬起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面站着一名跟母亲年龄相仿、气质优雅的女性。女性身边还站着一个个子高挑、戴眼镜的男生。

“那是谁？你认识？”清水问。

两个人她都没见过。清水问问题的时候，正好跟那个男生对上了目光。对方微微一笑，冲清水点了点头。清水慌忙学着他的样子回了礼。

“刚才她坐我旁边。”母亲回答，“绫女你在演讲的时候，我跟她说那是我女儿。”

“你干吗要说啊……”

“啊？不过啊，那个妈妈马上说：‘我儿子也是B级特优生呢。就算只免除入学费，不过在私立学校也算是很大一笔钱了。’她旁边坐着来自同一所初中的一个女生的母亲……啊，就是那一位。那孩子的母亲也跟我打招呼了。啊，当然，我拜托他们关照你了。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清水顺着母亲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站着一个小个子女生和她的母亲。她们没有和母亲对上目光。母女俩正笑着聊天，少女突然发现了刚才的男生，便走过去叫了一声“鹰野”。见清水看那两个人看得出神，母亲微笑着说：“能遇到初中时代的朋友真好啊。绫女的初中就只有你一个人来这里吧？希望能早点交到朋友。”

“别担心，一定能很快交到的。”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主持幵学典礼的老师的声音。

“啊，你是绫女吧？快走吧。”

“我这就去。妈妈你在这等我哦，我很快回来。”

拍纪念照。

一开始清水没想太多，但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个现实。

班上没有一个同学跟她说话，与此同时，背后的两个女生已经在亲密地聊天了。

(唉，这种情况应该仅限于一开始的阶段吧。）

清水想到这里，就没让自己再细想下去。确实，接受演讲邀请，无疑表明了自己是特优生的身份。没错，那是既成事实，无法改变。大家可能都认为我是个只会埋头学习，对其他事情不感兴趣的人，所以才不敢跟我说话。

入学第一年，四月和五月，清水都是在这一想法的支撑下度过每一天的。并在心底祈祷不再陷人初中那样的窘境。因为成绩好而处处接受“特殊待遇”的初中时代，在这里应该绝不会重蹈覆辙的。因为这里，可是青南啊。

(这里是……）

清水一时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处。眼前是两年前为完成社团活动课题而创作的自画像……那张表情僵硬的脸。这里究竟是哪里呢？身体似乎麻木了，使不出力气。

突然，一个人出现在自画像前。身穿制服的少女，表情僵硬地坐在画布前。

(那是……我。）

那是清水绫女。她正抿着下唇，在画布上挥舞着画笔。

自画像。让人心情沉重的课题。

“不能画单纯的自画像……”

美术部的顾问老师青木说。

“要本着表现自我这一观点，在此基础上进行修饰。这是我的想法。比如用背景色来表现自己，或者描绘自己正在做什么事情的场景，让自己更加活灵活现。你们可以试着用这种思路来进行创作。”

先是给出了“画自画像”这么一个清水不怎么感兴趣的课题，接着又提出了这么多要求。美术部成员们面面相觑，仿佛在确认自己脑中的设想。“用花做背景怎么样呢？”“如果要用花做背景，我比较喜欢向日葵。”她能听到成员们的窃窃私语。

用背景来表现自己，比如花束和绚丽的色彩，要通过自己的形象表现出内心。自己什么时候最有活力？

清水的肖像画。

顾问老师青木眉头微蹙，看着清水为了尽快完成课题而创作的画，一脸出乎意料的表情。

与自己稍微有几分相似的脸，全白的背景。她不是没有上色，而是认真地涂了一层白色颜料，还特意表现出某些部分的光影效果。

“你想用这幅画表现怎样的自己？”青木问，“这幅画里的清水同学，是什么样的？”

“白色。纯白。”清水假笑着说，“我还在成长。想了很久，要怎么表现这种感觉，最后选择了白色。”

“是吗……”

青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来。既没有询问画像中那僵硬表情的含义，也没有追问那双眼睛为何没有焦点。若换作

别的学生，他一定会说点什么吧。是否是考虑到清水在很多比赛上获过奖，平时的成绩也很优秀，才没有作出评价呢？

清水看着自己画的自画像，仿佛要逃避一般垂下了目光。

她在说谎。并不是对青木，而是对这幅画。自己心中的感觉根本没有表现在画里。清水突然有点想哭，便看了看周围。

背景画满向日葵，中间是笑着的脸；认真弹奏钢琴的自画像；在鲜艳的粉色背景衬托下，年幼的自己穿着和服与双亲走在路上——前辈和同学们的自画像。

清水没有勇气面对心中的自己。

如果真的把心中的自己留在画布上，青木会说什么呢？

“清水同学，我看了你的画。”

在开学典礼上见过一面后，直到第二学期过了一半，清水才真正与鹰野博嗣说上话。当时他们身处于教学楼内的走廊，周围因为正准备体育祭而嘈杂不已。

他们是怎么开始交谈的，具体的契机清水已经记不清了。被同学推荐，半推半就当了班长的清水，以及同样担任班委工作的鹰野，两个人没有说过话。清水知道这个人是该校某著名教师的表弟。

“啊，对了，我们虽然都是年级委员，但还是头一次说话吧？真不好意思，清水同学你太出名了，可能只有我单方面认识你，你并不知道我。我是四班的鹰野。”

面对呆愣的清水，鹰野尴尬地挠了挠头，似乎在反省自己刚才不该自来熟地说话。但眼镜背后的双眼很快便露出笑意。他指了指

走廊前方，教工室门前的墙壁。

“我觉得那个真是太厉害了。没想到我竟有这么棒的同龄人，都有点感动了。正想着呢清水同学恰好走过来，我就没忍住搭话的冲动。”原来，清水暑假画的一幅画此时就挂在教工室门前。那幅作品在中央大赛上获得了银奖，刚被送回来。

“哦，那个啊……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清水非常小心地选择着词语，既能表现谦逊，又不会过分到让人厌恶。由于很少有人主动来搭话，清水不由得略显疑惑地抬头看着鹰野。原来如此，真不愧是表兄弟，跟七班的老师长得真像。

“鹰野君，是那个B级特优生鹰野吗？”

明知是废话，但为了避免冷场，清水还是问了一句。

鹰野点头说：“是啊。”语气里没有一丝自负，“我和我班上的撖访裕二都是。听说A级的只有清水同学，B级的名额有两个。”

“哦，原来是这样啊。”

“清水同学，上回你上了Y研讨会的全国排名榜吧？”鹰野微笑着问，语气直率，“太厉害了。听说登上那个榜还有奖品，是不是啊？”“啊，我收到电话卡了——真小气，就不能给点好东西嘛。”“呵呵，原来是电话卡啊。那我干脆也以那个为目标努力学习好

了。”

“我能问个问题吗？”

清水话音刚落，鹰野就爽朗地回了一句：“什么？”关于这个人，清水有一点很感兴趣。

“鹰野君的数学很好，对吗？”

鹰野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推推眼镜，然后说：“是很好，主科里得分最高的一门。”

“是吗……”

“清水同学，下次有机会再让我看看你的其他画作吧。”

鹰野站在教工室门前，又看了一眼清水的画。

“我虽然不是很懂绘画，但真的觉得你很棒。不是客套话哦。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跟你交朋友吗？”

那张与表哥十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天清水回家后，把过去三次模考的成绩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仔细端详。三门主科，平均分年级第一。国语，第一。英语，第一〇

然后是数学，第二。过去三次模考的结果全部如此。

想起今天跟她在走廊上聊天的鹰野博嗣，清水莫名地有些释然。原来如此，她想。

随后，清水又想起被他称赞的那幅挂在教工室门前的画作，想起来之后便有些坐立不安。入学后不时会困扰她的负面情绪又在脑子里复苏了。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加入美术部的？为了什么才继续画画的呢？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讨厌。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郁闷思考回路，今天又开始循环。

才能，天才。天才的才能。

若问天才是怎样的，清水只能明确地指出一点——肯定不是她。并不是说她的学习成绩还不够好，她也不打算谦逊地谎称自己不擅长画画，能力不足。但她只是一个努力的人而已。A级特优生，加入美术部并取得好成缋。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清水同学的脑子真好，我觉得你就是人们所说的天才呢。”

初中时期，她就经常得到同学们这样的评价。

天才。对此，清水感到十分尴尬。并且觉得会变成这么一个“假

冒天才”，主要原因在于自己。可尽管如此，她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某种自傲情绪。这一矛盾也让清水头痛不已。

只要努力，就能获得一定程度的成果一但那并不是“真本事”。清水从小就在重复着这样的循环。

我只是想自保而已，清水认为，仅此而已。

几年前，正值日本初高中的欺凌问题受到广泛关注的时期。那段时间，不时发生欺凌引发的自杀事件，电视媒体兴致勃勃地报道，专家们从各个角度寻找导致欺凌的原因。

当时，还是初中生的清水的班上，也有一个女孩子遭到欺凌。

“丑八怪”、“一无是处”、“那家伙好像还喜欢邻班的男生哦”。

虽然并没有直接听到过，但清水知道，班上的男生们总在高声谈论关于那个女生的事。那时她觉得那种事离自己很遥远，但又会不时想到那个遭到欺凌的女生。

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子，清水脑中留有这样的印象。既没有丑得要用“丑八怪”来形容，也并非“一无是处”，她不该受到那种不公平的待遇。远远地听着那些恶意中伤，清水不由得觉得那些声音其实是针对自己的。甚至曾因为过于不安，而故意跑去跟他们搭话。可清水一开口，他们就马上换下刚才那副嘲讽的面孔，带着笑容，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

“怎么了，清水同学？”

看到他们的转变，清水会长出一口气。那个瞬间，她得以确认自己并非被欺凌的对象，甚至有高人一等的感觉。

坐在教室一角、蜷缩着身子忍受非难的女生——清水知道，她与自己的区别仅仅只有一点。

清水绫女被好成绩保护着。不知为何，清水在不知不觉间意识

到了这一点。

“清水同学，我看到你的画了。”

微闭的双眼前，浮现出鹰野博嗣的笑脸。

“清水同学的画真不错。”

为什么自己会画画呢？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画画的呢？不，不对，画画成为自己的任务，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清水很擅长绘画。小学时就在几次竞赛中获过奖，得到大人的赞赏。渐渐地，“擅长绘画”和“成绩好”同时得到了周围人的认可。

不知何时起，清水心中渐渐形成了某种奇异的自尊。发现以后，清水就更加恐惧“一无所有”的状态了。清水所在的初中，社团活动十分兴盛。棒球、篮球、田径、弓箭、游泳、足球……各类社团都热闹非凡。

眼看着跟自己同年级的同学们都在社团里表现活跃，清水有点莫名地焦躁。那些有“真本事”的人在她看来过于耀眼。看着活跃的他们，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自己的无所作为。可能清水绫女就是这么一个极端讨厌失败的人吧，只要遇到比自己更“能干”的人，她就会焦躁不已。

所以她才想逃避，逃避到“有绘画天份”的幻想和“我会画画”这一具有欺骗性的借口中。一直保持作画的习惯，对清水来说跟学习一样。画画时也很快乐，只是在清水看来，更重要的是，画画是为隐藏心中的那个“假货”而进行的活动。她觉得自己心中其实一无所有，自己并非“真才”，但又想拼命隐瞒这个事实。清水认为,自己是个任性得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

“绫女，如果你想继续画画，可以考虑一下美术大学哦。”

母亲怡然自得地说。父母对学历没什么要求，甚至有些漠不关心。

“绫女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老师不也说了吗，如果你们学校有了这么一个前例，今后还能招收更多志愿报考美术大学的新生。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清水为什么会报考T大呢？其实T大还是美术大学她都无所谓。

只是她心中有个强烈的想法一旦进入美术大学，自己就再也没

有回旋的余地了。

世界上比自己成绩好的人比比皆是。绘画同理。清水十分冷静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具备进入绘画领域的信心，并未做好准备。初中的美术老师似乎说过画画是为了快乐，无关技术好坏，重要的是开心。

清水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无论怎么优秀，周围的人再怎么大加赞赏，若自己不快乐，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清水不擅长任何体育运动，因此很羡慕那些运动神经好的人。那些人在体育祭上异常活跃，备受欢迎。而那样的人却把清水夸赞为“天才”。她很想用力堵住耳朵，因为实在太羞愧了。

清水没有能称为好朋友的人。就算一边画画一边保持着好成绩，可那些都并非“真本事”。自己是个残次品。

正因为如此，清水才想见见拥有“真本事”的人。那些与自己不同，却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人，有名符其实的“真本事”的人。

清水一直在寻觅那样的人。

红色接力棒离手的那一刻，清水感到双脚无力，像踩着虚空。她记得自己当时唯一的感觉就是地面像海绵一样柔软，手瞬间

按在了白线上。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清水一边脸摔在地上，能听到自己因为手腕和膝盖的疼痛而发出的呻吟。一时间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摔倒了，难以置信地站起来，这一刻，膝盖处传来剧痛。

她焦虑地看着滚落一旁的接力棒。回头一看，其他班的同学早已一口气超过了自己。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

清水跌跌撞撞地跑到接力棒滚落的地方，强忍住泪水将其拾起。由于过度惊慌，她几乎无法握住接力棒。拾起它的同时，指甲里嵌入了许多砂石。

直到前一刻为止，清水的班级还是第一名。

全体同学参加的接力赛，接力的顺序仔细地作了安排。男生跑得慢的排前面，女生则相反，然后男女交叉传递接力棒。在女生里面，清水是跑得最慢的，而男生最快的是鹰野。

他们班直到前一刻还名列前茅，只要自己把接力棒传递给制胜筹码鹰野，就能稳拿头筹了。可是……

清水一边跑着，一边努力用目光清点超过自己的人数。四个人。她的班级现在一下子落到了第五名，责任全在于她。清水眼前闪过好几个总因她的好成绩而对她另眼相待的同学的脸，以及一直积极准备体育祭，痛恨失败的几个女生的脸，最后还有跟清水关系不是很好的几个女生的脸。她仿佛听到了那些人的咒骂，却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清水咬紧下唇，把接力棒换到另一只手上。不远处就是等待接棒的鹰野博嗣。她的手腕和膝盖都发出疼痛的嘶吼。

“鹰野同学！！”

清水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能喊出那样的声音。她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拜托你，快跑！！”

鹰野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向后伸出的右手稳稳地接过清水手上的接力棒。即便看到清水强忍泪水的扭曲面容，他那认真的眼神还是没有一丝变化。那冷静得甚至有些冷漠的眼神很快便离开了清水。他动作流畅地将接力棒换到左手。

向前冲刺的背影只给清水留下了一句话。

“交给我。”

看着鹰野远去的背影，清水肩膀颤抖着跌坐在地。每棒要跑赛道一周，清水不敢细看鹰野和第一名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少，更加不敢细看班上的同学正在以怎样的表情关注奔跑的鹰野，又在以怎样的表情看着自己。

美术室很黑。这里很黑。

粉碎的石膏头像下，有碎片和血污。她刚才看到的那颗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水呆滞地看着那片狼借，抬起颤抖的手缓缓拾起一块石膏碎片。雪白的碎片上沾染了鲜红的血迹。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轻触被染红的地方，指尖传来恶心的触感。这是血，她心想。刚才看到的头……证明那是真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颗头的脸……

(想起、来、了？）

可怕的声音在耳边复苏。怎么可能？莫非自己真的彻底遗忘了？

清水猛地回头看向美术室大门，却只看到一片雪白的墙壁。那

片墙壁将刚才还存在的大门彻底吞噬，冷酷地拒绝着清水。在这狭窄的房间里，她已经无处可逃。

那天，从屋顶跳下来自杀的是……

(四）

升上高二，清水、鹰野，以及深月进入了同一个班级。

班主任老师是榊。由于同学们的推荐,清水成为这个班的副班长，并认识了昭彦和景子等人。后来由于角田春子和深月之间那场毫无道理的矛盾，让清水跟他们迅速熟络起来。

头一次结交真正的朋友，若说清水心里不兴奋，肯定是骗人的。清水特优生的身份和擅长画画的事实，在与这群人的交往中变得无足轻重。榊也跟清水以前的班主任完全不同，他没给自己加诸过分的期待和压力。对清水来说，二班的环境十分舒心。

高三的某一天，清水坐在教室里，盯着模考结果，惊呆了。

五门主科平均分，年级第一。国语，英语，生物，日本史科目排名全部年级第一。

最后是数学，年级第一。这是头一次。

那天，清水在接过模考成缋后，马上在教室里寻找鹰野的身影。

鹰野跟其他学生一样，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模考结果。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清水的视线，而是看了一会儿成绩单，便把它折成两折塞进了书包。清水这才慌忙将视线移开。莫名其妙的愧疚和让她背后发凉的不安瞬间占据了清水的大脑。

鹰野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呢？

(鹰野君的数学很好？）

(是很好，主科里得分最高的一门。）

清水依旧记得那个夏天，高一刚入学不久时的对话。鹰野人很好。作为班级委员，他的责任感比一般人要强，跟清水谈论成绩时也完全不会表露出嫌恶。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害怕。

数学第一。鹰野会如何看待她？这理所当然地会让鹰野心中不服。既然如此，那就远离她吧。可是，鹰野恐怕做不到。他一定会在清水面前强装笑颜，一想到这里，她就受不了。

她慌忙叠起模考成绩单，垂下眼睛盯着书包。虽然这并不是鹰野的错，也不是清水的错，但她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榊在讲台上分析着这次考试的平均分和全班的成绩状况。宣布下个月的模考时间后，他又进行了一番例行公事的讲话，结束了班会。

清水几乎看都不敢看鹰野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就在此时，有个声音在走廊上叫住了她。

“清水同学！”

清水听到那个声音，猛地停住了脚步。那是鹰野的声音。

“不好意思，等一下好吗？”

鹰野的态度一如往常，他走向清水，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清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怎么了？”她拼命挤出一个笑容。可当她抬头看到鹰野的表情时，心里闪过了片刻的迷惑。

鹰野脸上没有一丝介怀。他拿出一叠雪白的B5纸。

“清水同学，你能帮忙制作学园祭上用的电影宣传海报吗？”

“啊？”

“抱歉，我知道你很忙，可是既然要参加，就该争取冠军不是吗？我跟榊、昭彦他们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清水同学画的画具备某种

内涵，能从纷繁的细节看出纯粹的中心意思。不过，希区柯克的电影宣传海报会不会很难画啊？”

鹰野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如果在年级会议上讨论制作海报的事，大家肯定会自然而然地想到清水同学，到时候那么多人一致推举你，想必你想拒绝也很难吧？所以我想先一个人来跟你商量……啊，不过你还是可以拒绝的哦，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反正时间还有一个多月，中间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考试。我和其他年级委员都会帮忙的。”

清水看着还想说下去的鹰野，呆呆地接过B5纸。雪白的纸张触感冰凉。清水看了看纸，又看看鹰野。

“要把画扩印成海报？广告和小册子呢……”

“嗯，我们暂时还没考虑广告和宣传册，不过如果能反复利用那就再好不过了。只是，我真的不希望勉强你。因为这毕竟是全班同学的事，我不希望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清水同学一个人头上。”

“没什么问题。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

“啊，清水同学的责任心太强了，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我一直认为清水同学是那种自己的事就要十全十美的性格，不知道有没猜错呢？如果自己觉得不满意，就算别人认为有多棒，你一定也会从头再来。到时候肯定连买纸都是花自己的钱吧？我不希望把责任一股脑儿推到清水同学头上。我跟昭彦商量过了，如果你真的想拒绝，请不要客气。如果你愿意画，那我们会很开心，并且希望能跟你一起进行。”

鹰野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把刚才说过的话又仔细考虑了一番，补充道：“当然，如果我们会给你添麻烦的话，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不，怎么会呢，没关系，我愿意画。”

“真的吗？太好了。”

鹰野听了她的话，安心地笑了。那是柔和的、不掺一丝虚假的

笑容。

“你真是帮了大忙了。还有些学弟学妹是清水同学的画迷呢，大家一定会很高兴。谢谢你。总之，清水同学可以不把这份工作带回家去，在平时的课余时间完成吗？如果时间不够，我和昭彦会留下来陪你。”

“嗯，没问题。不要在意，我画画其实很快的。”

清水对鹰野笑了笑。昭彦和鹰野，她知道这两个人都很照顾他人的想法。两个人恐怕是经过一番商量之后才来找自己的吧，而且……

(我一直认为清水同学是那种自己的事就要十全十美的性格，不知道有没猜错呢？）

没猜错。鹰野竟准确捕捉到了自己的半吊子完美主义，这让清水感到惊讶。想面面俱到，仅仅为了面子而努力，才有了清水今天的成就。

鹰野把B5纸交给清水，说声“再见”就转身准备离开。清水忍不住把他叫住了。

“鹰野同学。”

可刚叫出声，她就后悔了。为时已晚，鹰野轻松地转过头来。

“怎么了？”

清水迅速吸了一口气，她不敢说出脑海里的话，但还是咬咬牙问了出来。

“鹰野同学，刚才的模考结果，数学成绩怎么样？”

鹰野的表情突然僵住了。这一瞬间，清水也感到自己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她在问什么问题啊！

可是，鹰野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只见他把眼镜推了推，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次的第一名是清水同学啊。”

“我只是在想，你当时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清水慌忙补充道，“因为鹰野同学一直是第一名，所以我才有点奇怪。”

“不，我没有身体不舒服。而且这次的全国偏差值比以前都要好，所以我完全不介意。”

鹰野说完，若无其事地笑了。

“你不必担心。我先走啦。”

“啊，嗯。明天见。”

清水挥了挥手，看着鹰野快步回到教室。那是完全不含虚伪成分的声音。清水缓缓举起手上的B5纸抵在眉梢，鹰野的回应不是假意敷衍，自己所恐惧的事根本不存在。尽管如此，清水的心情还是惴揣不安。并非因为怅然若失，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哭。

可能是因为她发现鹰野的目光专注在更加遥远的地方吧。学校和年级排名，对他来说恐怕没有任何意义。就算分数和排名落后于清水，他也毫不在意，而且这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鹰野只关注自己和世界。输给清水这种小事根本无法引起他的注意，她只是在杞人忧天而已。那么，心中的空虚又该如何解释呢？她不禁想，如果情况反过来呢？想到这里，清水心里猛地一沉。如果是她被鹰野拽下年级第一的宝座，自己能像他刚才那样保持笑容吗？能像他那样毫不在意吗？她喜欢鹰野，把他当成好朋友，可也如此害怕输给那个人。这让清水感到愕然。如果换作自己，一定无法像他那样保持笑容。

清水把纸放进书包，认为自己现在的心情应该能称为“寂寞”。

因为她胸中充斥的，并非解除担忧后的安宁。而是寂寥。

(五）

美术室的墙壁雪白却扭曲。

缺乏色彩的空间让清水紧张地吸了一口气。耀眼的光，她抬起头，看到榊的脸。那张脸缓缓靠向清水。

啊啊，她想，那是榊的脸啊。

啊啊……清水心想。

心底的异样感瞬间瓦解，清水心想。

榊老师。

“应该没问题吧？我对你没什么可说的呢。”

榊轮流看着桌上的成绩单和志愿申请表，自言自语般地说。

三年二班的教室。正中央并排摆着两张课桌，清水和榊相对而坐。第一学期期末。

在青南，一旦升上高三，每个学生都有机会定期与老师进行关于升学意向的单独交谈。此时，大家都放学回家了，只有榊和清水二人，盯着清水的成绩单。

“而且，如果我建议你稍微降低一些标准，肯定会被别的老师骂死，估计会说‘你对我校的希望之星瞎说什么呢’。”

“老师，你不觉得那是在给我施加压力吗？”清水笑道，“被称为希望之星，高兴的同时也会压力倍增啊，你不觉得吗？”

“是吗？你不是早就习惯了。”榊语气平淡地说。

清水很喜欢榊的这种说话方式。尽管不知道是本性使然还是特别关照，反正她就是喜欢他那种不把自己当特优生的语气。

榊站起来扭扭脖子，伸了个懒腰。

“唔，不如考虑考虑美术大学？校长那边似乎也在考虑，说让我们学校出个先例也不是什么坏事，你父母不也很赞成吗？如果你觉得考上T大能为学校增光，大可以把这项任务扔给鹰野博嗣。虽然这所学校是有那么点不出几个T大生面上无光的氛围，不过咱们这一级的水平很高，你可不要为学校的面子勉强自己哦。”

“嗯，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勉强自己……”

说着，清水又犹豫起来。她看着伸完懒腰，走到窗边的榊。

据说八年前他也是青南的特优生。顶着一头浅褐色的头发，一只耳朵上还扣着耳钉，现在这副打扮、被称为不良教师的他，当时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清水完全想象不出来。他是否也跟自己一样,作为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表了演讲，并因为“特优生”的身份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呢？那对他来说又是种什么感觉呢？

榊仿佛感觉到了清水的目光，回过头来。

清水继续道：“我还没想好自己想干什么。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上美大。”

“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在你们这个年纪能真正想好的人才罕见。为了将来能选择多种职业而选择了工科，净是这种。不过清水面临的问题是，能做的事情太多了……这种烦恼说起来挺奢侈的，不过对你本人来说也很头疼，对不对？”

“榊老师是这里的毕业生，以前也是特优生，对吧？跟我一样。”“嗯。”

榊从窗边走了回来。他从清水的座位上拿起成绩单，看着上面

的数字，点了一下头。

“平时作风优良，社团活动的成绩也很优秀，是青南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好学生。”

“假的吧？”清水马上反驳，“我看过当时的照片，你的头发跟现在一样，是茶色的，对吧？鹰野同学还说那时候你就戴上耳钉了,也不参加社团活动，放学就回家。”

“是吗？清水同学，我和博嗣，你更相信谁？”

“鹰野同学不会撒谎。”

“唔，有道理，那家伙从小就很无聊。”

榊说完，重新看向清水。

“说句老实话，我以前确实不是像你这样的好学生。”

“那是什么样的？”

成绩方面没有问题，或许因为这个使得清水感到身心放松，便决定在剩下的面谈时间里跟榊聊聊天。她并没有想定一个具体的话题方向，只是单纯地想跟他聊天而已。榊是比她高八届的特优生，而他有可能以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方式度过了那三年。

“榊老师有没有因为自己是特优生而压力特别大，或者感受到周围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呢？”

“集中在我身上？为什么？”

榊回到座位边，看着清水坐了下来。

“不是能免除入学费和学费吗？这是好事啊。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被过分关注了？”

“真要说的话，确实算不上过分关注。”清水慎重地选择着词语，“只是有时候会想，我到底是什么？”

“唔，特别能干的人确实容易产生被疏远的感觉。不过我最终没

考上T大，也不怎么喜欢学习，所以配不上‘特优生’这个称号，你不觉得吗？多亏了以前的老师帮我上下打点，这才勉强能到青南教书。”榊笑着说，“我啊，就是个直肠子，只会闷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我想，如果清水喜欢画画，我希望你走上那条道路；如果你想获得高学历，就去挑战T大；而如果还有别的事情想做,随便你是去上厨师学校还是出国留学，我都会支持的。我觉得人活在这世上，就该为自己想干的事情而努力。

“不过到我这个年纪，也知道有些人就是无法想得如此简单，所以……不管你有什么烦恼，我都会帮你的。”

“对不起。”

清水微微颔首，榊低声回了一句“道什么歉啊”。

清水看着他搔着褐色短发的样子，心里突然想，榊一定有很巧妙的生存方式吧。高中时，他一定结交了许多朋友，并且在学校之外找到了乐趣，做了很多喜欢做的事情。

尽管清水认为自己是与榊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但她还是忍不住幻想。以及，刚才榊若无其事地说出的那句“特别能干的人确实容易产生被疏远的感觉”，一直在她脑中萦绕不去。

“那老师后来选了什么志愿？老师想做的，究竟是什么？”

镛

“嗯？哦，其实我都无所谓啊，靠打麻将为生或是进入演艺界,都可以。不过啊，我一直很想当老师。只要能当上老师，考什么大学都行。”

“当老师？”

“对。能跟小女生亲亲热热的理想职业。”

“真的吗？”

“喂，你的眼神很恐怖哦。就算动机不纯，只要做得开心也好嘛。”

榊半真半假地调侃着，手上无所事事地转着红笔。笔在榊指尖

划出完美的圆。

他突然抬起头说：“你啊，跟博嗣有点像。”

“跟鹰野同学？”

根本不像，清水倍感意外。

榊继续说道：“哪怕有更轻松的方法，却还是要选择最艰难的路。无论周围的人怎么心疼，都无法改变你们的想法。”

“是、是吗？”

“自己还不知道，这点也很像。”

说完，榊看了一眼教室墙上的钟。跟清水的面谈时间差不多结束了。

第一学期末，清水刚与深月、梨香两人成为好朋友没多久。那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知道放学回家能绕路去别处玩，也刚刚体会到去同学家玩耍的乐趣。

“差不多到时间了，还有别的问题吗？”

“老师……”

当时的清水心中充满不安。不知道该如何前进，前进到什么程度。每天都在犹豫与紧张中纠结。

“老师你觉得，我身边的朋友跟我在一起时感觉快乐吗？”

她发觉自己的肩膀在颤抖，她无法原谅此时表现出软弱的自己。她到底是什么？跟深月和鹰野等人成了好朋友，真的让她十分高兴，十分感激。但有时她也会想，鹰野他们会不会只是觉得她“很可怜”，出于同情才在一起的呢？

她会不会，依旧一无所有呢？

榊听了清水的问题，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凝视着清水，从中读

不出任何感情。他回答道：“我不知道。”

听到这个声音，清水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向他寻求安慰。

她只是想听到“他们跟你在一起时一定很开心，所以你要有点自信”。或者“自己开心不就好了吗？”。她发现自己在寻求那种顺应心意的安慰。清水垂下了目光。

就在此时，她听到榊站起来，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我跟你在一起时很开心哦。”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说完，榊一言不发地把清水的成绩单收到文件夹里。

接着，他看着慌忙抬起头来的清水，又说：“你的志愿还是再好好考虑一段时间吧。不过还是要每天努力学习哦。”

听了榊的话，清水点点头。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会忘了呢？

现在，清水正缓缓走上台阶。前方是教学楼的屋顶。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往楼上去？指尖极度冰冷。

她不得不去，必须想起来。

必须听到，必须看到。

教学楼里布满了学园祭时的装饰物。走廊上贴满了海报，窗外是黄昏时分髙远的天空。清水歪着头，仔细地看着。一个人都没有。除了清水，一个人都没有。

眼前是三年二班的教室，从虚掩的教室门里漏出的光在走廊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线。

(据说这学年结束后，榊老师就要离开青南了。）

就为了那种事吗，榊？是今早听充说的吧。还是很久以前……(原因应该就是十月份学园祭时的那件事。不过我也不清楚是榊老师自己主动提出的，还是被什么人施加了压力。）

榊为了那种事……

清水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六)

将红色接力棒换到左手后，鹰野马上奋起直追。清水实在想不明白，要怎么才能像他那样奔跑。修长的双腿猛地蹬向赛道，清水还没来得及看清动作，下一个瞬间，他已向前飞跃了一大截。

尽管知道鹰野是田径部的成员，但清水还是头一次看他奔跑。只见他渐渐加速，很快就超过了两个人。二班一跃成为第三名了。清水很快就发现被鹰野超过的两个选手的跑步姿态都与他不一样。不过，跑在第一和第二位的选手她都见过。跟鹰野一样是田径部的。这样一来，要超越可不容易了吧。

都怪自己跌倒了。

她脑中依旧只有这个想法在疯狂地乱窜。鹰野的速度这么快，本来应该没问题的。而把这一切搞砸的人，正是自己。

清水实在不忍直视奔跑的鹰野，缩起肩膀低下头来。她不知该对背后的同学们说些什么，便也不敢回头。

就在此时……

观看三年级接力比赛的学妹们发出了尖利的助威声。

“鹰野学长！！加油！”

喊加油的可能是田径部的后辈，也可能是中学就同校的学妹，甚至有可能是鹰野的崇拜者。伴随着女孩子们的呼喊声，清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奔跑着的鹰野双眼原本直视前方，但在这一刻突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确实朝她们举起了右手，并微笑着挥了挥手。

清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情景。从清水手中接过接力棒时，她看到的那双眼睛近乎冷漠。而刚才看到的，那双眼睛在对着学妹们微笑。他挥了挥手。得到了鹰野的回应，学妹们顿时欢呼起来。

在清水呆滞的注视下，鹰野重新看向前方，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又超过一个人。就在冲向终点线的前一刻，他以极其微弱的差距逼向第一名，伸直了修长的手脚。

鹰野的双足比旁边的人先一步踏出。率先冲过终点线的，是鹰野的胸口。

“清水，清水！你怎么了？鹰野太厉害了，他赢了。”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清水吃惊地回过头去，原来是深月。

“真是太厉害了！本来门仓短跑的速度比鹰野要快的，可他真是太厉害了。我们臝了。”

深月兴奋地摇晃着清水的手。那个门仓似乎就是在最后一刻被鹰野超过的田径部的精英。清水定睛一看，班上的其他同学也在欢呼雀跃着，拉着彼此的手。

清水寻觅着最重要的鹰野的身影。为什么鹰野要挥手呢？

虽然最后还是得了第一名，但清水反而更加心烦意乱了。莫非他还跟以前一样，眼里只有自己和世界吗？

(鹰野同学！！拜托了，快跑！！）

原来，根本不需要自己那么情真意切地恳求，鹰野打从一开始就能轻松获胜的吗？原来，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搞什么鬼啊，吓死我们了，你装酷装得也太过分了吧。”

就在此时，清水看到鹰野被昭彦扭着脖子，身影淹没在调侃的众人中。“很痛啦……”鹰野在昭彦的臂弯里苦笑道。昭彦高兴地笑着，使劲儿揉搓鹰野的头发。

“鹰野，你真是太帅了，我要是女的肯定对你一见钟情。”

“你啊，刚才挥手是什么意思嘛。”另外一个男生说着，轻拍了一下鹰野的脑袋，“要是不挥那个手，应该能更轻松地夺冠吧？就因为你装酷，最后才赢得那么悬。”

“也不能那么说。当时在我前面的可是门仓。我是觉得自己肯定追不上了，有点自暴自弃了。”

“那不是应该更加努力吗！真是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他们的表情可一点都不严肃。只要结果好，一切都没关系，那张脸上写着这样的情绪。清水移幵目光，看着笑容满面的鹰野，突然发现了一件事。鹰野还在大口地喘着气。她发现，尽管鹰野用轻松的笑容回应着周围人的调侃，但还在努力调整着呼吸。他虽摆出一脸淡然的、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呼吸还是凌乱的。就在同学们对他夸赞有加时，一个男同学走了过来，正是被鹰野在最后一刻超越的门仓。

门仓脸上带着笑容。虽然输了，他却一脸爽朗地向鹰野走去,像别的同学一样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你这人真是气死我了，好不容易挨到引退，竟然还会输给你。”“门仓……”

“太假了。你肯定是拜托清水同学故意摔倒的吧？我刚听班上的人说了，你还对女生挥手？就这么演了一场连超四人的大戏，简直是诈骗。”

“我不就偶尔装一回酷嘛，你大人有大量。”

“真是的，下回决不让你得逞。”

门仓说完，鹰野露出笑容。

“嗯，小的谨记在心。不过要是没对小学妹装酷，我早就超过你了。”

“你真敢说啊！”

门仓又拍了一下鹰野的头。可能因为鹰野的人缘太好，门仓都有点把自己的失败当成乐事了。

“清水，清水。”

清水正忙着眺望鹰野等人，这时佐伯梨香一路小跑着过来了。她担心地看了一眼清水的腿。顺着梨香的视线，清水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和胳膊肘都擦破了皮，沾满泥沙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水。

“没事吧？我们赶紧去找老师吧。你受伤了。”

“啊，真的，你没事吧？痛不痛？皮都破了。”

听了梨香的话，深月也担心地看着清水。紧接着，她拉起清水的手。

“走吧，要给你的伤口消消毒才行。”

“嗯，真对不起。”

清水点点头站起来。

班上的女生看到她纷纷询问“没事吧”，听着那些问候声，清水终于发现，并没有人谴责她的摔倒。

喘着粗气的鹰野……他似乎还没理顺呼吸，他真的拼尽了全力。

对他来说，那真的是险胜，不存在任何余裕。

（要是不挥那个手，应该能更轻松地夺冠吧？就因为你装酷，最后才赢得那么悬。）

（也不能那么说。当时在我前面的可是门仓，我是觉得自己肯定追不上，才有点自暴自弃了。）

深月不是也说了吗？

（真是太厉害了！本来门仓短跑的速度比鹰野要快的。可他真是太厉害了。我们赢了。）

鹰野一开始并不认为自己能蠃门仓。可是，如果跑到第二名，最后会是谁被追究责任呢？负责跑最后一棒的鹰野？不，不对。在接力棒传到鹰野手上之前，二班本来已经能稳拿第一了。责任全都在不小心摔倒的清水身上，这是非常明显的。

所以，他才会对学妹挥手。

那应该是无意识的举动，鹰野的性格是放幵一切顾虑全力拼搏。他之所以向学妹挥手，是为了让大家认为，他最终输给门仓是因为分了神。

那是他面对门仓这个无法取胜的对手时，想到的唯一能保护清水的办法。现在，清水摔倒的事实依旧无法改变，让鹰野陷入苦战的是她。却没有任何人因此而谴责她，反倒是鹰野被人调侃“太会装酷了”。

(太假了。你肯定是拜托清水同学故意摔倒的吧？我刚听班上的人说了，你还对女生挥手？就这么演了一场连超四人的大戏，简直是诈骗。）

一切都可以用门仓的那句话来总结。那是鹰野的意图。

清水被梨香和深月带到临时帐篷里消毒伤口，直到此时她才发

现自己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清水，你怎么了？很痛吗？药水太刺激了？”

“嗯，有点……对不起。”

为了不让深月和梨香发觉自己内心的想法，清水便顺势以消毒药水太刺激为借口，擦掉了眼里的泪水。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她只是在想，鹰野真是个令人佩服的人。

她认为，只有那种人才能称得上有“真本事”。跟只知道闷头努力的自己不一样。那是他的天性。清水一直想见见拥有“真本事”的人。她一直想见。可是……

清水抿紧嘴唇抬起头。

终究还是赢不了啊，她想。

从充当保健室的帐篷里走出来，梨香和深月边走边小声说：“我跟你说，千万不要在意摔跤的事。”

可能是对清水流泪有些在意，深月又低声说：“任何人都有可能遇到那种事I我在田径部当经理的时候，在比赛上经常看到这种情况呢。”

“对啊对啊，而且清水也很拼命了不是吗？其实很多人跑的时候都偷懒了。啊，梨香当然没有偷懒。”

梨香也凑过来表示赞同。清水整了整红色头带，心里的感情很复杂。

“唉，有人就爱多嘴多舌，要是有人对你说三道四，就告诉梨香。我会帮你解决他们的。”

“梨香啊，你就是想找个理由闹事吧？真是太冲动了。”

“什么啊，难道你不生气吗？”

清水看着吵吵闹闹的两个人，突然又有点想哭。深月和春子闹

矛盾时，自己曾去安慰，那时深月说了无数次谢谢，当时她都觉得有点太夸张了。不过现在，她彻底明白了深月的心情。至少她觉得自己明白了。

“嗯，谢谢你们。”

其实，自己就算没有“真本事”也无所谓吧。想到这里，她羞愧地发现肩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七）

嘈杂声……和欢笑声。

清水在三年二班门前停了下来，里面传来女生们聊天的声音。自己画的画被用作宣传册封面，清水捧着加印的成品，呆立在门口。为什么会忘了呢？不，她绝没有遗忘，只是不愿意想起。清水呆呆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这里跟当时是一样的。

“清水那家伙啊，肯定对鹰野有意思。”

学园祭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二班准备的电影宣传册在上午就卖完了。

可能是因为一百日元的低廉价格，总之，一售而空。校园里还有许多其他学校的学生拿着他们的宣传册。由自己绘制封面的产品被完全不认识的人买走，这让清水一开始有些莫名地羞涩。贴满教学楼内部的海报也是，自己的工作得到认可，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坏。班上紧急决定加印一批宣传册，她此时正捧着成品从印刷室回来，就听到了这句话。

她正准备走迸教室，却听到同班的女生说了这么一句。

“清水那家伙啊，肯定对鹰野有意思。”

清水收回了按在门把上的手，捧着的宣传册差点儿掉到地上。她赶紧调整姿势，然后屏住呼吸盯着教室门。

离下一场放映还有一段时间，现在教室里应该只有几个负责接待的女孩子。说话的人是班上一个叫樱井的女生，清水没跟她说过几句话。不过，她跟梨香和深月的关系似乎还不错，清水经常在教室里看到她们凑在一起聊天一每逢那种时候，清水都无法加入她们。

“啊，怎么搞的？原来是真的吗？不过我早就有点怀疑了。”

另一个女生回应了樱井，她名叫杉山，也跟清水没什么来往。她们可能正边干活边聊天，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透过教室门清楚地传了出来。

清水无法打开那扇门。可又不能转身离开，只得呆站在那里。

“你看她那个样子，肯定没错啦。深月还真忍得住，这么放任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她会不会没把清水同学当回事儿啊？”女生的语气里暗藏笑意，“她可是清水同学哦。而且我觉得鹰野根本没发现，那小子也是个风流浪子，对谁都那么温柔，把人家哄得开开心心的。”

“可不是嘛。不过鹰野还真不错，你看前天的比赛，真是太帅了。”

“啊？我觉得太夸张了，有点讨厌呢。”

杉山说完，想了想，又继续说：“唔，不过我们确实多亏了鹰野才获得体育祭亚军——清水同学还摔了一跤。”

“你们当时没被吓一跳吗？老实说，她学习好，画画能获奖，都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吧。还不如在体育祭的团体项目上别拖后腿，倒是能帮上一点忙。”

“对啊，还有宣传册的封面，也没求她画得这么专业。你们不觉

得有点夸张了吗？”

听到了讨厌的嘲讽，清水感觉怀里的宣传册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双手似乎麻木了，感觉有些迟钝。

她听到樱井在门的另一边表示赞同。

“我懂我懂，这简直是专业级的。不过是学园祭玩玩而已，看到这个我简直无语了。搞这么夸张干什么？想让鹰野夸奖她吧？”

杉山的话音未落，清水已无法忍受，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却又只能咬紧嘴唇低下头。抱着宣传册的双臂突然收紧，纸张发出皱起的声音。清水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画的封面：一个戴着帽子的女演员，脸上露出无邪的笑容。

清水想静静地从门前离去，就在此时，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刚才一直没听到的第三个声音。

“你们够了，清水同学正在印刷室加印宣传册呢。”

听到那个声音，清水倒吸了一口气。她简直无法相信。

声音的主人是角田春子。是与深月闹矛盾，清水一直在心中谴责的那个人。

她感到门的另一边气温骤降。春子说完，樱井和杉山都惊讶地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樱井才说：“春子，什么意思啊？你不也这么想的吗？我可是知道的，你跟深月闹矛盾的时候，说了那些人的不少坏话。”

“你说的没错，但那是另一码事。既然有空八卦，还不如动手干活。你们那些话，我听着都不舒服。”

“可是舂子也很可怜啊。”杉山说，“就因为跟深月闹矛盾，被全体班委集体对付。深月也真是的，占着班上两大帅哥，太不要脸了。还有榊老师。我一直在想，春子你跟老师面谈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鹰野和榊明显都在责怪你，不是吗？如果换成我和榊老师两个人在教室里谈话，肯定压力很大。”

“对啊。如果只是班委也就算了，连班主任都明显针对你。春子，你肯定后悔了吧？”樱井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放肆了，“而且我可知道的哟，你高一的时候喜欢过鹰野。”

“那跟这个没关系吧？”

春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樱井却尖声嘲笑起来。

“是吗？如果是因为那个，我倒是理解春子为什么讨厌深月了。真是讽刺啊。你明明是因为鹰野而讨厌深月的，却因此反被鹰野敌视。不过就算你跟深月说了，搞不好也会被她嫌弃，主动绝交。”

清水实在听不下去，最终还是离开了。

她转过身，快步离开教室门口，但她们嘲讽的声音和笑声依旧在背后如影随形。不能哭，她不断告诫自己。然而刚才听到的话如同化开的冰块，一点一点融于脑中。双腿因为紧张而无比僵硬。

每次眨眼，她都能看到鹰野的脸一闪而过。“交给我。”接过接力棒那一刻的眼神，让她胸口突然一紧。

“清水那家伙啊，肯定对鹰野有意思。”

她到底在幻想些什么？又误解了什么？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活法。是她绝对不能妄想的梦。是难以企及的，另一个世界的活法啊。

“深月还真忍得住。”“她会不会没把清水同学当回事啊？”

清水从没思考过深月和鹰野的关系，她太害怕知道别人的世界和人际关系有多么宽广。深月和鹰野跟自己在一起时，都只露出了其中的一面，实际上他们还有属于自己的世界。清水并非不想见识他们的世界，可她非常害怕。因为他们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外部世界，这让她感到无比寂寞。

她只粗略地了解一些春子和深月之间的矛盾，而且一直在责备春子。可是，春子刚才却阻止了同学们对清水的调笑，这让她的内心陷入矛盾。清水几乎没跟春子说过几句话。她没有跟任何人发生过争吵和冲突，她一直在避免那种情况——也无从制造那样的情况。这么说来，深月等人究竟对自己展露了多少自我，清水自然不得而知。

如果对鹰野他们的世界一无所知，她一定能忍耐到最后，为什么偏偏让她知道了那个世界的存在呢？若看不到那个世界，就能够一如既往地在自己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现在，她却对自己绝对无法进人的世界产生了憧憬。那是无论怎样追求都不可能获得的奢望啊。她却沉浸在那个世界或许触手可及的梦境中，一直抱持着错误的幻想，难以自拔。

自己所不知的绝望，却被身边的女生们看得一清二楚。她们都用鄙夷的眼光看着自己滑稽的幻想。她感到浑身发热，这实在太羞耻了。

为什么她会做那样的白日梦呢？为什么，她会奢望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呢？

清水在走廊上大步前进着，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清水。”

两个人影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清水抬起头，忍不住叹了口气。是深月和鹰野。

“怎么了？那不是加印的宣传册吗？重不重？怎么没叫男生去拿？”他们恐怕刚逛完其他班搞的模拟店吧。深月跑过来，担心地说着。鹰野则伸出手，说：“我来拿吧。”

“真抱歉，我刚才到田径部的一个学弟的班上吃午饭了。现在正

好要到教室去，不如我帮你拿过去吧？”鹰野解释着。

清水一时无法回应，只能呆呆地看着鹰野从她手上拿走小山一样的宣传册。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

发现清水毫无反应，深月盯着她的脸，叫了声：“清水？”

“怎么了？累了吗？”

“清水同学，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鹰野也担心地看着她，“你应该是从下午开始负责接待吧？深月吃过饭了，可以叫她替你值班。”“啊，为什么？鹰野你呢？”

“很遗憾，我还要去学生会那边帮忙。你不会介意吧？”

“那倒是不会……清水，你真的没事吧？脸色好像很差呢。”深月又一次看向清水。清水这时才缓缓露出别扭的微笑。

“我没事。”

深月。鹰野同学。

她对自己的假笑毫无自信。

“没事，你们别担心。”

你们，对我敞开心扉了吗？

跟我在一起时，开心吗？

“宣传册就拜托你了。”清水说完，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两个人。她真的、真的很想逃离这一切。

楼梯顶端是一片雪白的世界。

为什么会忘了呢？自杀者的姓名，那天发生的事。清水很疑惑。她不合时宜地想，现在应该可以哭出来了吧。

她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资格。

她猛地回头，看向刚才走过的楼梯，发现身后的台阶已经消失

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地板。她再也无法回头，再也没有退路。

眼前是破碎的石膏头像，下面是一张血红的扭曲面庞。清水已经没有了恐惧。这个雪白的世界里，只有她和那颗头颅，中间隔着雪白的画布。清水缓缓走向那里。

想起来了？头颅问她。想起来了。清水回答。

清水坐在画布前，右手拿起画布。

第一卷 上 第九章 黑暗中伸出的手

(一)

几年前，由于欺凌导致的自杀现象曾一度成为诡异的“流行”趋势。

起因是一起在全国范围来说都属罕见的初中生上吊自杀事件。而促使他自杀的原因，最后被判定为同校学生的欺凌。当时欺凌问题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得到重视，但那起自杀事件在社会上引起了一阵轰动。第二天，各大报纸都一字不漏地刊登了少年的遗书内容。

害怕被无视，没有可倾诉的对象。严重的不安。

当时正在念初三，准备迎接升高中考试的藤本昭彦是在班会上听班主任老师提到这件事的。比自己低一年级的少年声泪俱下的控诉，在昭彦听来却如同遥远世界发生的事情。那是完全与他无关的事，却不可否认地真实存在着，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心中有些压抑。

直到现在，他还会不时想起少年遗书中的那句话——“我还想

继续活下去”。昭彦想，既然想活下去，那难道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只是在这个想法产生之前，昭彦已莫名其妙地理解了少年。比起别的解决办法，死反倒轻松得多。

很多女孩子在班主任朗读遗书内容时难以忍受地趴在桌子上啜泣起来。昭彦旁边的女生也一样。她把脸埋在双臂间，低声哭泣着。

好不容易离开气氛凝重的教室，回到家却发现母亲坐在电视机前，正用手帕擦拭眼泪。

“太可怜了，他只是个初中生啊……”

母亲低声说着。还说作为一个同龄孩子的母亲，她实在受不了。不过昭彦认为，母亲一定是因为那是发生在其他县的、与自己家毫不相关的事，才会“感同身受”地流下眼泪。并且，仅止于同情的程度。

那起自杀事件发生后，电视和媒体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报道校园欺凌现象。一直追看的电视剧和综艺节目都因为特别企划而取消，评论员们纷纷表示“对当今学校令人心寒的现状感到担忧”。而这一刺激很快蔓延到全国，几乎就在第二天，整个日本都掀起了一波“源于欺凌的自杀风潮”。那些原本努力活着的人们，仿佛被报道赐予了“死的勇气”，毅然切断了自己与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自杀不是错，你不是一个人，放手吧。全国的新闻节目都在透过屏幕传达着这样的信息。

新闻主播声色悲痛地呼喊着“不要冲动”。劝说着“如今正怀抱死亡欲望、观看新闻的你，身处同样苦痛的你，不要冲动。随便找个人，去倾诉吧！”

若没有最初的那起自杀事件，他们可能就不会死了。直到现在，昭彦依旧会这样想。

母亲低声呢喃着“感同身受”，不过她内心可能并没有那样想。只是对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表示同情而已。班上哭泣的女同学也是。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如果“那件事”不再与自己毫不相关，这些人就会无法直视，会不约而同地选择逃避。

昭彦初中时的同班同学泽口丰自杀后，他们是否像当初那般落泪了呢？其实仔细想想，当时昭彦身边，通过屏幕看到新闻时，真正“感同身受”的人，恐怕只有泽口一个吧。

就在学园祭那天，跟德田一起跑向屋顶时，他突然想起了那件事。眼睁睁地看着同班同学从屋顶坠落，昭彦的脑海一隅突然想道。

自己已经是第二次经历同学自杀事件了。并且……

他感到自责。

刚进入青南不久的四月份。

与同班同学第一次对话的模式基本是固定的。想必每所高中都是如此。首先交换彼此的姓名，毕业的学校，以前是什么社团的。尽管都是近乎于例行公事的社交辞令，昭彦还是发现与自己交谈时，对方偶尔会感到毛骨悚然。

你以前是哪个初中的？

听到自己的回答，对方的表情会突然僵住。虽然也有人听过就算，也有人毫不知情，但更多的人会有所反应，而且绝对会问出下一句话：“笹仓中学，就是那个笹仓中学？”

就是有和咱们同年级的学生自杀了的中学。

就算没人说出口，但昭彦知道他们心里是这样想的。他每次都

会含糊地点点头，同时心想，如果他说自杀者曾是他的同班同学，对方会作何反应呢？如果他再告诉他们，他和自杀者住得很近，从小就是好朋友呢？

当时全国都被一片“自杀热潮”吞没，相继发生初中生自杀事件。对大部分学生来说，发生在笹仓中学的事件，充其量只是同在一个县内、离自己最近的事件之一而已。在他们看来，自杀了的“泽口丰”仅仅是个没有名字、没有面容的概念。自杀的原因也仅用“欺凌”一词便被带过了。

欺凌。

昭彦至今都不认为自己班上曾经存在新闻报道和电视剧里所说的那种严重欺凌现象。他对此毫无真实感。莫非那种感觉仅限于当事人，周围的人都很难意识到？

泽口丰是个老实的孩子。

尽管他和昭彦一起长大，平时两人也会很亲切地互相称呼、聊天，但昭彦对他的印象不深。甚至有许多事情是直到他自杀离世后，昭彦才第一次听说。

上小学时，昭彦和泽口经常在一起玩，还会一起上下学。尽管称不上是最好的朋友，但他们的关系确实很不错。当时的泽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并不特别引人注目。

从生活范围较小的小学转人圈子更大的笹仓中学后，昭彦很快就融入了新的环境，结交了新的朋友，每天忙于足球部的训练。因此，他跟泽口见面的机会便骤然减少了。当然，不仅是泽口，昭彦与小学同学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二年级第二学期，他突然听到一个传闻，说泽口丰好像被同学欺负了。当时他还不太了解原因。

昭彦听到的传闻说法十分夸张，并非“他被欺负”这么简单。

昭彦听到的原话是：“泽口被所有人讨厌了”。

“被所有人讨厌”。

昭彦初二所在的班级也有那种人。总是处于众人嘲讽的中心，不知为何总是被疏远，被所有人回避。所以他很容易便能想象泽口在班级中的处境。

昭彦吃了一惊，并且疑惑为什么偏偏是泽口。但那毕竟是其他班级的事，因此泽口这件事，昭彦当时采取了听过就算的态度。每个班级都是一个小小的世界，身为一个外人，昭彦认为自己不能插足别班的事情。

加之昭彦本来就是那种会产生感想，但不会主动开展不必要行动的性格。

所以，直到升上初三，昭彦跟泽口又被分到同一个班级，他才久违地见到了以前的朋友。四月的开学典礼结束后，泽口在教室里跟昭彦搭话，他看起来瘦了一些，而且……

或许只是他的错觉。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昭彦觉得他看起来确实很高兴。

“那家伙跟昭彦真是自来熟啊。”

昭彦认为，一切的开端都是朋友的这句话。

这是当时的班长——西村说的。西村在班上很有威望，也非常聪明，相当于整个班级的主心骨。

当时他们正在上理科自习。

“那家伙跟昭彦真是自来熟啊。”

坐在旁边的西村突然目光冷淡地看着昭彦，如此说道。

发完资料后就没有老师监管的自习课总是十分嘈杂。同学们议论的话题集中在发下来的资料是否一定要交上去。如果要交，就必须把题目都做完I要是不用交，他们就能偷偷懒、开开小差了。

当时正准备打个瞌睡的昭彦突然听到西村的话，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那家伙？”

被昭彦反问，西村抬起下巴，粗鲁地指了指“那家伙”。昭彦顺着西村恼怒的目光看向教室一隅，正是泽口丰的位置。与周围打打闹闹的学生们不同，泽口正认认真真地看着桌上的资料。他没跟别人说话，而是在思考，还习惯性地用铅笔戳着桌角。确认是他以后,昭彦又看向西村。

“泽口？为什么？”

“你不觉得那家伙很讨厌吗？”

西村一脸不耐烦地说，仿佛不明白昭彦为何如此迟钝。

“你看现在不也是，那家伙一个朋友都没，只能做习题了。昭彦，你小学跟他是同学吧？难道你没听说吗？初一初二的时候，浅川那帮人简直讨厌死他了。”

“啊，浅川君他们？”

浅川一年级应该跟泽口同班。昭彦记得那个人跟西村一样是班长，在班上十分活跃。不过昭彦跟他倒是没什么交流。

“嗯，一开始只有浅川那几个人。不过那家伙实在太讨厌了，现在没一个人喜欢他。”

西村推了推眼镜，夸张地叹息一声。

“你知道浅川他们怎么叫他的吗？‘那人’已经成为他的专用

名字了。毕竟当着本人的面直呼其名太过分了。而且那家伙很迟钝，又缺乏自知之明，就算在他面前说‘那人太讨厌了’，他也不会知道在说谁。”

“怎么个讨厌法？”

“啊？哦，怎么说呢，他干什么都是半吊子，而且非常小气。”

“是吗？我觉得泽口其实挺普通的啊。”

听了昭彦的话，西村不高兴地皱起眉头。紧接着又苦口婆心地说道：“那是因为你人太好了才会那么想。”

“真的吗？”

“真的啦。真是的，那家伙怎么就没点大家都讨厌他的自知啊。见你愿意理睬他，立马就蹬鼻子上脸了。一天到晚嚷嚷着‘昭彦，昭彦’，你还真受得了啊。”

“嗯，因为我并不讨厌他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先撇开浅川君他们的事不谈，我觉得泽口是挺普通的一个人。也不觉得他做事半吊子啊。”

面对打从心底里蔑视泽口丰的西村，昭彦觉得有些异样。或许是没想到昭彦会反驳，西村更加不高兴地眯缝起眼睛。

“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到时候肯定连你也会讨厌那家伙的。”

“可是我跟泽口来往的时间比你要长得多啊。”

西村为什么如此讨厌泽口呢？昭彦不是很明白。平时深受同学们信赖的西村，为何偏偏针对泽口呢？西村的语气让昭彦觉得，他试图让自己也讨厌泽口。他管泽口叫“那家伙”，似乎还想逼迫昭彦也这样称呼他。这让昭彦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便问道：“泽口也没对西村你做过什么吧？还有，浅川君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呢？难道他们跟泽口闹过矛盾？”

“不知道。但也没办法不是吗？那家伙明明笨得要死，却自信得

很。看着就讨厌。”

“唔。”

昭彦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泽口。正在做习题的他看上去十分安静。那样的泽口跟小学时代没什么两样，可昭彦却有种感觉，他们分开的这两年间，有什么东西发生了严重的扭曲。

现在回想起来，他不禁觉得初中时期的自己过于软弱了。泽口丰本人可能不存在任何问题，极有可能是因为初一跟泽口闹矛盾的浅川碰巧是班级的中心人物，颇有人气，仅仅如此，才导致了后来的惨剧。是根本说不上谁对谁错的小矛盾。就算泽口没错，浅川也一定很想把他孤立出去。最后不知不觉间，就成了集体性的针对。

至于西村，不过是那个集体中的一员罢了。他想起西村指着泽口说他坏话时班上女生窃笑的样子，大家都把泽口当成学校生活中的一点娱乐。只要牺牲一个人，让全班人去讨厌，大部分人就能够安心，还能有人乐在其中。一旦被讨厌的一方和讨厌的一方划清了界限，他们就能松一口气，知道自己没站错队。这种事情真的很无聊，也毫无意义。

西村毫无必要地试图拉拢昭彦，让他也讨厌泽口的举动，现在想想其理由是很明显的。他们希望有一个可以孤立的对象，因此不希望那个被孤立对象有任何同伴。班上绝不能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替泽口说话。他们想目睹泽口慢慢被孤立出来。

令人恐惧的是，他们竟认为这是自然而然的，丝毫没有意识到那就是所谓的“欺凌”。无论是西村等人，还是一直选择旁观的昭彦，都从未认真考虑过那个问题。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行为对受害者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泽口那天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做习题的呢？没有人知道。他们都没想到，他会因为那种小事而自杀。

事件发生后，昭彦听到过无数感慨。

(四)

现在，他身在何处呢？

昭彦呆呆地想着。他记得这里是学校，青南学院高中的天台。反抓着铁丝网的双手，手腕显得格外苍白。

一^掉下去了。

脑中回荡着那个声音。自己正在某处冷静地目睹这一切。他应该了解自杀的恐怖，他应该了解人们在作出那个决断前思想有多单纯。可是……

“那个人”转过来的脸猛然扭曲，缓缓变成泽口丰的面孔，慢慢地、慢慢地……看向昭彦。

“昭彦……”

(想起来了？）

发现辻村深月的烦恼时，他实在不能置之不理。他怕她也会自杀，所以……

(深月没自杀真是太好了。）

放学的路上，昭彦送深月回家时偶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她看着昭彦。昭彦继续道：

(自杀绝不是什么有勇气的行为。）

昭彦的话语里随处可见泽口丰的影子，他想起鹰野对他说的话。(昭彦，你好像是笹仓中学毕业的吧？这跟你如此关心深月是否

有关呢？）

(我先回答你的问题，很明确地告诉你，非常有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正因为那件事他才不能对深月置之不理。

泽口丰为什么会自杀呢？得知他自杀的消息时，昭彦脑中瞬间闪过“因为那种小事”的想法。可是，其实没人有资格说那种话，如果是自己遭受了那样的对待，想必也不会将其当成“那种小事”。

“昭彦……”

泽口看着昭彦。他想移开目光，打从心底想逃离此处。

他之所以想帮助深月，也是为了让自己得到赎罪。

昭彦平时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不喜欢攻击或挑衅别人，可当时，他真的无法弃之不顾。

(都是我的错……）

畏缩的深月，让深月变成那样的角田春子。尽管正是昭彦劝阻了鹰野直接去找角田理论，可是说到底，最痛恨她的，恐怕就是昭彦了。昭彦的性格原本是对事不对人的，那时却头一次因为负面感情对某个特定的人产生了敌意。

昭彦几乎没跟角田春子说过话，却在当时与她发生了一次冲突。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彻底失去冷静，还是跟一个女孩子发生正面冲突。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那样的呢？

当时深月因为春子的事情烦恼过度，搞坏了身体，去保健室的频率越来越高。即使已经把心事都告诉了昭彦，深月还是经常见到食物就恶心反胃，数次虚弱到近乎贫血的状态。事情就发生在那时。

那天放学后，是照例打扫教室的时间。

当天深月因为贫血去了保健室。昭彦按照校医的吩咐，帮她收拾好书包，站在保健室门口等深月出来。

就在此时，角田春子来到保健室，想推门进去。

舂子昂首挺胸，大步走过昭彦面前，假装没看见他，正要走进门去。

昭彦突然叫住了春子。

“角田同学。”

听到昭彦的声音，角田春子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转头看向他。她的脸上瞬间毫无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随即挤出一脸假笑。

“有事吗，藤本君？”

“你到保健室有事？”

“我来拿擦地板用的洗涤剂，这周轮到我负责走廊。”

“我帮你拿吧。”

话一出口，连昭彦自己都吃了一惊，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冰冷。

“深月在里面休息，我不想让角田同学进去。”

自己为什么能对别人冷淡至此？昭彦感到很不可思议。听着那毫无起伏的声音，昭彦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在生气。

春子听了他的话，脸上又闪过瞬间的空白。她抬起眼睛看着昭彦，可能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她只说了一声“是吗”，随后点了点头。他知道春子那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神仿佛在说：“深月果然跟昭彦告状了，她就是想让别人讨厌我，让所有人都针对我。”

到底是谁在针对谁……

昭彦不动声色地走进保健室。深月似乎还睡着。他不由得想起她痩削的脸庞和纤细的手腕，又想到将她逼到这种地步的春子的脸。

那张缺乏表情的空白面孔，既可理解为敌意，也可理解为逞强。昭彦简直难以置信，为何她能把深月逼到如此地步，然后还敢厚着

脸皮，假装自己是为深月所害的受害者呢？无非是嫉妒深月的成绩和在社团内顺风顺水，就编造各种谎言诋毁深月。并且，昭彦还从传言中得知，自深月身体变差开始厌食后，春子是如何在背后编排这件事的。“就是针对我，”春子如此指责深月，“太假了，完全就是在针对我。”

区区“针对”，会变成那种死人一样的脸色吗？会吐得那么凶吗？角田简直太过分了。她真的以为深月会为那种无聊的事情牺牲身体吗？想到这里，他就控制不住地心疼深月。他轻手轻脚地从校医手上接过洗涤剂，回到走廊上。

昭彦一言不发地把洗涤剂交给春子，她微微抬起头看着昭彦，然后说：“深月还在因为我而烦恼吗？我……”

“我和鹰野会保证她不为你烦恼的。”

春子想说的话，想让自己如何理解，昭彦早就知道了。她会假装关心深月，假装自责。一直假装无事的昭彦，此刻终于到达了忍耐的极限。

“现在高中生活已经过了一半，深月一定会忘记角田同学的，所以角田同学你也不必太介怀。麻烦你千万不要为深月做任何事情，也千万不要向她道歉。因为已经晚了，你不觉得吗？”

昭彦本以为她会大声反驳，可角田春子却比昭彦料想中的还要冷静。她静静地盯着昭彦。尽管她的视线冷静而坚强，却给人一种逞强的感觉。仿佛昭彦再说上一句，她就会崩溃地大哭起来。

昭彦实在讨厌跟她说话，实在讨厌听到自己这样的声音，干脆把头转开了。春子也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沿着走廊快步离开。

目送春子的背影转过弯，消失在视野中，昭彦这才长叹一声。他不禁想，角田现在会不会感到后悔呢？

如果是，那想必也是十分肤浅的后悔。春子必须感谢昭彦和鹰野陪在深月左右，如果没有他们，她将不得不经历昭彦所感受过的悔恨。

因为泽口丰身边，并没有人陪伴。

(五）

某天放学后。

昭彦结束社团活动，回教室收拾书包。临近放学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昭彦把书包甩到肩上准备离开。他急着回家玩新发售的游戏呢。

在他刚要离开教室时，突然听到“咔哒”一声。昭彦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教室里光线昏暗，他一时没看清是什么。等双眼适应黑暗之后，他才注意到一张课桌。那是泽口的课桌。

“泽口？”

他背着书包走过去，发现泽口正跪在桌子底下。他双膝着地，两手抱着教科书和笔记本。发现昭彦的瞬间，他的表情僵硬了片刻。

昭彦奇怪地问道：“泽口，你还没回去吗？在干什么呢？”

“没……”泽口看起来有些不自在，“没什么。昭彦你呢？”

“嗯？我刚结束社团活动，回来拿书包的。怎么，不回家吗？一起回去吧？”

“呃。”

泽口略显惊讶地看向昭彦。当时昭彦完全不明白那是为什么。还没等昭彦意识到问题，泽口就赶紧摇了摇头。

“我还有点事。不好意思。”

“是吗……那明天见。”

昭彦说完就要出去，却又被泽口慌张地叫住了。

“那个，昭彦。”

“嗯？”

“你后天有空吗？我挺久没去昭彦家玩了，可以去吗？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可以啊，没问题。”

听了昭彦的回答，泽口惊讶地眨了眨眼。这次，昭彦依旧没有想太多，他只觉得有些奇怪。可是等在家里的新游戏实在太具诱惑力，让他很快便打消了疑虑。

“再见。”昭彦笑着跟泽口道别，然后转过身。

“嗯，谢谢啦。”

如今，昭彦已经记不清那一刻泽口露出的微笑是什么样子了。每当他试图想起他的笑容，都只能看到一张被涂黑的脸，根本记不起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直到泽口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后，昭彦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刚有人把课桌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砸到泽口的头上，典型的欺凌。莫非他不希望从小一起长大的昭彦看到那副狼狈的样子？想到这里,昭彦几乎无法呼吸。或许正因为他是昭彦，泽口才更不希望让他知道吧。

让泽口走上自杀道路的一个因素无疑就是昭彦。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那是事实。泽口希望昭彦能成为他的靠山，在他心中，昭彦恐怕有着不可代替的地位。

与泽口道别后，昭彦来到自行车停车场，看到班长西村也站在那里。昭彦心想，想必他也刚结束社团活动，正准备回家吧。

“哟。”

西村推了推眼镜，打了个招呼。

“要回去了？”昭彦回了一句，同时在剩下的自行车中寻找自己的车子。西村把书包扔进车筐，走到昭彦身边。

“昭彦，你刚才去教室了吧？看到泽口没？”

“看到了。我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他说他还有事。”

“呵呵。”

可能觉得昭彦的回答很无趣，西村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你还在跟那家伙打交道吗？”

“有什么关系吗？泽口又没对我干坏事。”

昭彦实在不想再跟西泽废话，于是飞快地把钥匙插进锁眼里。他明白西村跟自己在泽口的问题上意见相左，但他也不打算跟西村对着干，觉得那样太麻烦了。可是西村好像无论如何都想把昭彦拉到自己的阵线里。只见他一脸不高兴地继续道：“你知道那个弱智报考了哪个高中吗？据说跟你一样哦。”

“青南？”

虽然一点都不想理他，昭彦还是猛地抬起头来。他对此一无所知。只见西村点了一下头，面带嘲讽地说：“那家伙简直是自不量力。你要是他的‘朋友’，不如去劝劝他？”

“唔。”

由于不想跟西村多说话，昭彦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心里却在暗骂：关你什么事？！

谁想上哪所学校，这种事有什么好打听的？为什么别人可以随便选，泽口就不行呢？他太厌烦这种想法了。由于实在太厌烦，他

甚至懒得反驳西村。仅此而已。

昭彦哼了一声，准备跨上自行车。然而就在这时，他碰巧看了一眼教学楼方向，猛地停下了动作。泽口赫然站在自行车停车场不远处。他肩上挎着书包，两眼直直地盯着昭彦。他们对上了目光。泽口的眼神很受伤，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昭彦还没来得及对泽口说话，就先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向西村。西村正在弯腰解自行车锁，没有发现泽口站在那里。昭彦想对泽口说点什么，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说。如果泽口继续待在那里,就要被西村发现了。昭彦无论如何都想避免那种状况发生。

他又看了一眼泽口，两人再次对上目光。昭彦发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很快移开了视线，重新踏上自行车踏板。

他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泽口丰。

这话说起来有点像借口，但昭彦真的没有恶意。他想给泽口打电话，也想直接找他谈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时不时凝视着泽口孤零零的身影。从那以后，泽口再也没跟昭彦说过话。到了他们约好的日子，泽口也没有到昭彦家去。

(六）

尴尬的几天里，昭彦开始不自觉地回避泽口。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还是什么也没做，让时间白白流逝了。不久之后，便传来外地发生第一起初中生自杀事件的新闻。无论是对昭彦和西村来说，那无疑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世界里的事情。存在于报纸和电视中的“欺凌”，与泽口的事情完全是两回事儿。在许多老师和学生“感同身受”地流下眼泪时，泽口究竟是怎样的

心情呢？不久之后，泽口开始经常性地请假。

当时本该有人察觉其中的异常的。发现他们一直认为的所谓玩耍和戏弄，其实是半带娱乐目的的“欺凌’发现这些其实与电视里播报的事情有着同样的性质。

直到泽口幵始频繁请假，昭彦才下定决心给他打电话。或许已经迟了，但他也尽了最大的努力。

“哦，是昭彦啊？”

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非常虚弱。但让昭彦意外的是，即便是现在，泽口接到自己的电话时依旧很高兴。

“嗯，我就想知道泽口你怎么样了，因为你一直没来上学。”

“哦，是吗……让你担心了，真是对不起。”

他有气无力地说，昭彦却不知如何应答。“让你担心了，真是对不起”，这句话仿佛笔直地刺人昭彦的心底。

“我也知道该去上学，可是身体总是不舒服。别担心，等我好了一定会去的。我也跟老师说过了。”

那通电话就只有这些内容，接下来就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对话，他都记不清了。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向泽口道歉，也没有给他任何鼓励和支持。

后来泽口一直没来上学，最后，就因为“那种小事”上吊自杀了。

为什么他们能满不在乎地说出“那种小事”呢？在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遭到所有人的指责，被所有人忽视，每天都生活在孤独和屈辱之中。那是怎样的艰辛和痛苦啊。泽口的死让昭彦意识到了他所背负的痛苦，但为时已晚。无论再怎么悔恨，再怎么自责，泽口都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死了。

班主任老师告知了泽口的死讯。旁边的西村脸上彻底没有了血

色。他也意识到了吗？由于他们没心没肺地戏弄，泽口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作为从小学时代就开始来往的朋友，昭彦去泽口家参加了葬礼。遗像中的泽口就像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昭彦脑中的泽口丰，还停留在那个在自行车停车场边，露出受伤眼神的人。他只能回想起那个表情。

泽口有个跟他长得十分相像的弟弟，他在葬礼上谁也不看，只顾着号啕大哭。看到那样的光景，昭彦不由得胸口一阵抽痛。泽口已经不在人世，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赎罪的机会，想到这里他特别想哭，却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面对泽口弟弟的眼泪，他有什么资格哭呢？

对他的弟弟，昭彦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有无尽的歉意和悔恨，让他几欲呕吐。他觉得至少该向他的弟弟和父母说出没能对本人诉说的悔恨，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想一想，就要被罪恶感压垮。

昭彦的悔恨实在过于强烈，他只想把泽口彻底遗忘。

慢慢地遗忘……

(慢慢地……）

早已遗忘的事在脑中一点点复苏。十月十二日，青南学园祭的最后一天。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自杀者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会忘了呢？那天，昭彦……

手腕上的烧伤部位不再痛了，血液开始流动，脑中的迷雾也慢慢被驱散。太奇怪了，榊到底在做什么？他要辞去教师的职务，为了那种事情，他要离开这里。

自杀者的面孔。

双眼。

试图阻止他的那些声音。那是……

(如果难以承受责任感的重压，）

(或许自杀也是理所当然的。）

(被别人将所有责任推到自己头上，）

(因此成为罪人。）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昭彦停止了思考，双手抱头。

一他不想，不想再回忆。

视线被泪水模糊。到底为什么？

(深月没有自杀，）

(真是太好了……）

(七）

十月十二日。青南学院学园祭的最后一天。

此时，昭彦所在的班级正在为今天的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电影《火车怪客》的放映而忙碌。

结束了上午的接待任务的昭彦又出去采购，此时刚刚回到教室。校园里开满了模拟店，忙碌的学生们使走廊嘈杂不已。走在路上会不断被熟人叫住，昭彦都开始有些厌烦了。

“我回来啦……呃，榊老师呢？他不在吗？”

昭彦走进教室，刚结束电影放映，门口贴着“无关人员谢绝进入”的条子。客人们全部离开后的教室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进门就看到坐在接待处的片濑充和一名叫雨宫的学生。

“你回来啦，昭彦。”

充边说边伸手去接昭彦怀里捧着的东西。

“榊老师有点事出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那只要把榊老师的那份放在这就可以了吗？”

“应该是。辛苦了，昭彦吃过午饭没？”

“嗯，吃过了，在七班的摊子上吃的拉面。简直太糟糕了，一点都不好吃。”

“昭彦还真直接。”

充看着从昭彦手上接过的塑料袋，苦笑着说。雨宫从旁边探过身子，抬头看着昭彦。

“唔，好香啊，垒球部的炒面是我点的，我自己吃了哟？等会儿再把钱给你。”

“好。你的两百日元。充要的是什么？”

“御好烧。”

“那也是两百日元。啊，你顺便把里面的冰激凌也吃了吧。回来的路上被一年级的熟人强买强卖了，我自己又吃不完。”

昭彦说完，雨宫便欢呼起来。tt真的？太好啦！”

“不知道好不好吃哦，充也来点吧。”

“谢谢。”

充微笑着从袋子里拿出御好烧，掰开一次性筷子，像模像样地先行了个礼，说“我开动啦”。昭彦拿起还装着几份餐食的口袋，环视教室内部。

“对了，梨香他们呢？我帮他们也买了。”

“啊，刚才梨香的妹妹来了，他们就出去了。”充抬头回答道，“原来梨香还有那么小的妹妹呢。”

“哦，可爱不？”

“嗯，还行。”

“因为长得像梨香？”

“昭彦，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玩笑玩笑。”昭彦笑着拿出榊的炒面，放在桌上，“那我先把榊老师的这份放在这里哦。梨香的要怎么办呢，不如充给她吧？”

“他当然想亲手交给她，对吧？充君你真是的，脸都红了。”雨宫在一旁笑着说。

昭彦正想再调侃一番，却听见雨宫“啊”了一声。他看向雨宫，只见她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充红着脸问。雨宫说声“抱歉”，又看向昭彦。

“我差点忘了，刚才放映快结束时，有位客人来找过昭彦。你不是笹仓初中的吗？那人说你是他的学长，还穿着笹仓的校服。”

“客人？”

“哦？我不在的时候吗？昭彦还真是万人迷啊。不过我觉得可以理解。”

“就是。我的学弟学妹就从来没看过我，都是因为昭彦太可爱

了哟

“呃，是女生？”昭彦歪着头问。

中学时关照过的学弟学妹都毕业了，现在应该都进入了各自选择的高中。如果是女生，昭彦就更加不知道对方是谁了。

只见雨宫摇摇头。

“不，是男生。他说自己姓泽口，你认识吗？”

“呃。”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住了片刻。雨宫的话就像一记重击。

泽口。

雨宫似乎没注意到昭彦的反常，一边打开炒面盒子一边继续道：“初中男孩子真是可爱死了。我跟他说昭彦出去买午饭很快就回来。怎么办？出去找吗？”

“不，我等他。”

“有学弟专门来看你，真好。”

面对雨宫的调侃，昭彦敷衍地笑了笑，来到走廊上。

走廊很吵。学园祭特有的气氛，跟刚才走进教室前没什么不同，昭彦却觉得特别遥远而陌生。他无力地靠在清水画的宣传海报上。刚才雨宫说的话此时才带着真实的重量落在昭彦心头。

泽口丰。

随着在青南度过的三年，这个名字已被渐渐埋没在了记忆的深处。那个名字已经跟自己不再有任何关系。在高中生活中，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也从未想过要提起那件事。昭彦本应就这样把那件事彻底遗忘的。

口中弥漫着莫名的苦涩，曾经在泽口的葬礼上看到的那张哭泣的面孔，又一次闪现在眼前。

泽口丰的弟弟。

昭彦捂着嘴，呆滞地凝视窗外，思绪万千。

(如果难以承受责任感的重压，）

(或许自杀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无数次地想道歉，却无数次从他身边逃开。那个人的弟弟。(被别人将所有责任推到自己头上，）

(因此成为罪人。）

迷茫感持续着，思考毫无结果，余光却瞥到走廊上有套熟悉的制服一闪而过。那是自己也穿过的笹仓初中的校服，那人无疑就是

泽口的弟弟。

昭彦短暂的人生中还从未体验过如此的紧张。那种感觉与其说是紧张，莫不如说是恐惧。过了好久，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昭彦……”他仿佛能听到泽口丰的呼唤。

泽口的弟弟孤身一人缓缓向他走来。他抬起头，目光停留在昭彦身上。他果然跟哥哥长得很像。昭彦脑中又浮现出三年前在自行车停车场上看到的那张受伤的脸。

泽口的弟弟走向昭彦，仿佛踌躇了片刻，随后问道：“你是藤本昭彦学长，对吧？是我啊。”

如果难以承受责任感的重压，或许自杀也是理所当然的。难以承受责任感的重压，无论怎么道歉都没有任何用处。因此所有责任都被推到自己头上。

“你还记得吗？我是泽口丰的弟弟。”

要是他说“你必须负责任”该怎么办？

他是何时发现辻村深月午饭时什么都吃不下的呢？

昭彦与深月本来就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而他数次目睹那个可怜的女孩子面色苍白地低着头。那应该就是一切的开端吧。那天，他第一次看到她在大家面前趴在桌面上。

昭彦叫住了不打算求助任何人、准备自己一个人回家的深月。“一起回去吧？”

昭彦知道深月遭到了不合理的对待，他也知道一个人自杀的理由往往非常简单。所以，他才千方百计地想帮助她。

午餐时间，深月独自一人伏在桌面的身影，与泽口独自一人在

自习课上凝视资料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这一定就是最初的契机。该怎么做，才能让极度自卑的她恢复自信呢？昭彦一直在思考。

他不能让深月自杀。

昭彦背后传来护栏的冰冷触感。

他怎么会忘了那天自杀者的名字呢？那天，从屋顶一跃而下的自杀者是……

昭彦双手反握着屋顶的护栏。就像那天曾目睹过的那般，双手紧攥着铁丝网，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向下望去，地面遥远得令他眩晕。

他应该在这一刻松开双手，昭彦心想。

回头一看，屋顶上出现了熟悉的面孔。跟那天一样，护栏另一头的昭彦在看着自己，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昭彦想。

(八）

深月在黑暗中浅浅地呼吸着，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天花板。她睡不着，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刚才在淋浴间看到的充的人偶，那双眼睛仿佛在对她倾诉着什么。

深月闭上眼睛。

完全没有食欲，话说回来，她是何时发现自己一点东西都吃不下的呢？

一开始她单纯地以为是春子心情不好，可当她发现春子对待别

人的态度跟对自己截然不同时，内心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不安。自己主动上前搭话时，春子的表情会瞬间僵硬。有时深月还没把话说完，春子就会敷衍地哼哼一声，兀自翻起书本，彻底将她无视。

角田春子的冷漠和其背后所隐藏的东西渐渐让深月陷入胆怯和顾虑的死循环中。当她回过神来，已经演变成每天将母亲制作的便当原封不动地带回家的情况了。晚饭虽然会因为母亲在而强迫自己吞下去，但过不了多久就会痛苦地吐出来。

那段时间，她总能看到春子异常活跃的身影。

毫无食欲地凝视着桌上的便当盒，用叉子反复拨弄母亲准备的炒饭，口中却只有萦绕不去的苦涩胃液的滋味。

(必须吃点东西……）

身体里像点燃了一把烈火般灼热不堪。

(必须吃点东西……可是，）

外部的声音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景子问她没事吧的声音，清水担心地问你想吃点什么的声音。周围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再也传不到她的耳中，唯独春子的声音，总是像机器轰鸣一般难以忽视。

“你看昨天那个节目了吗？”

“你说那是不是太讨厌了？就不能收敛一点嘛。”

“对了，下次放假大家一起出去玩吧？”

小春为什么能如此快乐呢？为什么能如此活泼呢？

小春到底在说谁“太讨厌”了呢？

自己待在她身边时，她可曾像那样大声谈笑，可曾像那样欢笑过呢？应该不曾有过，深月没有这样的记忆。

“针对”，这是春子得知深月无法进食时下的结论。同时也是此时在深月脑中不断回响的词语。在迷蒙的意识边缘，深月仍旧无视

无刻不在自责。

最近你们都没在一起，难道是吵架了？偶尔会有朋友来问，她总是摇头否认，同时心想，若真是吵架该有多好啊。她们甚至没有争吵，深月只是被单方面地嫌恶了，无法获得原谅。仅此而已。

看着在学校刻意回避自己的春子，深月甚至哭不出来。

跟其他朋友高声谈笑的春子，和心碎得难以复原的自己。若能在心灵的沙漠中洒下几点泪滴，或许还能得到些许安慰，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竟哭不出来。可能是因为她已孤身一人。一旦哭出来，一切都完了。她不想让春子认为自己在针对她。毫无食欲和不受控制的呕吐感毫无解决办法，但她真的没有责怪春子。

深月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幵始猜测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于是她给春子写了一封信，询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果真的做错了，她想得到一个道歉的机会。

春子为何要作出那样的举动呢？整整过了一个月，她才收到回信。那天正好是模拟考试日，下一场是数学考试。深月拿了东西，准备转移到另一个教室去，春子一脸淡然地从她面前经过，把回信交到了她的手上，说“你看看吧”。

你其实一直在背后跟大家一起嘲笑我，对吧？你对鹰野同学和景子说了不少我的坏话吧？信上罗列着对深月毫无来由的指责。

为了撑过模考，深月硬是把那天的午饭吞进了肚子里，却在读过那封信后全都吐了出来。春子在信中使用的语言直白而尖刻，让深月的心中阵阵抽痛。

她跑到厕所里含着泪呕吐，身子跟着痉挛，喉咙深处传来剧痛。这种痛苦简直难以忍受，却还要回教室接受模考。春子的一个好朋友与深月分到了同一间教室，春子是怎么对她描述自己的呢？想到

“你当时是哭着进来的，还迟到了啊！”不久之后，清水这么对深月说，“我真想问问那人到底想干什么？！榊老师也很担心你，一直问我们深月是不是哭了。”

实际上，榊已经向她询问过无数次原因。深月每次都说自己没事。慢慢地，她开始惧怕他人，并为那样的自己羞愧不已。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从小一起长大的榊和鹰野知道，自己竟无法获得一个朋友的信任，甚至遭到了唾弃。

角田春子用尽全力厌恶着深月。

深月越来越害怕乘坐电车或巴士，最终的逃避也是从这时开始的。她极度惧怕在电车或巴士上遇到高中同学，甚至怕初中同学。无时无刻不在猜疑他们是否在嘲笑自己，他们是否已经知道春子这么讨厌自己。

她每天都在疑神疑鬼，几乎精神分裂。朋友会一个接一个离她而去的预感慢慢变成沉重的确信，让她的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这样下去，她终将走上的道路只有一条。

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她坐在模考教室里，抬头望着窗外，呆呆地想着。如果现在从这里跳下去，春子说不定会看她一眼。说不定会相信，她绝没有做过那种事情。从家中的阳台跳下去也不错。

深月至今仍记得，那天回到家后，母亲对她格外温柔。不仅为她准备晚饭，还关心她的志愿问题，一想到这么好的人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即将死去，她心里就一阵刺痛，无比惆怅。直到现在她都坚信，最后让她放弃自杀想法的，一定是母亲的温柔。

之所以无法向鹰野和榊倾诉，一定是深月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

自尊在作祟。鹰野和榊，以及其他人，他们都不太了解春子。深月很怕自己会在他们对春子的印象中加人坏想法，如同将一张白纸亲手涂黑。深月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春子会跟自己和好如初，因此她一直无法真正讨厌那个人。她不想让朋友们认为春子是个坏人。因为那样一来，她就更加接近春子对她的谴责，也就是“在大家面前说春子的坏话”了。到时候，自己将永远失去得到春子原谅的机会。

为了春子，深月若无其事地强颜欢笑，不向鹰野和榊倾诉。几乎达到极限的那天，昭彦主动找到了呕吐不止的深月。“一起回去吧？”那短短的一句话，让深月因紧张而僵硬的双肩猛地放松下来。

深月认为，昭彦是个内心无比温柔的人，而且头脑很好。

他开始关心深月。有好好吃东西吗？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在勉强自己？他真的在由衷地担心自己。正因如此，深月才下定决心对他说明一切。昭彦一定会替她保密的，一定不会告诉鹰野和榊一一

后来又被鹰野追问，若当时昭彦不在场，深月一定又会犹豫再三。

深月十分感谢昭彦，让她不再反复思考死亡的人正是他。

“待在这里的感觉确实不坏。”刚才景子这样说，“这里都是彼此交心的人，会轻松不少。”

没有了角田春子那露骨的敌意，确实非常轻松。

深月觉得昭彦是个擅长倾听的人。事实上，若对方不是昭彦，深月也一定不会把那些话说出来。他对事情有着自己的见解，却不会强加给别人。他很尊重深月的想法。面对失去自信的深月，是他用“做好朋友”“一起回家”等方式，让深月一点一点恢复了自信。

你真的不介意跟我在一起吗？跟我说话真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吗？面对这些问题，昭彦总是非常和善地给出回答。为此，她怎么感谢都不够。

“倒是深月你，不会讨厌跟我在一起吧？如果没有，那就没问题了呀。”

深月坐起身，头痛欲裂。

到底睡了多久？她仿佛还身处梦境，双腿发软。看来在辗转反侧间，她最终陷入了浅眠。时间可能非常短暂，因为她感到全身都

使不上力气。

深月呼吸着保健室里带着药味的空气，双脚轻轻踩在室内鞋上。她披着外套，拉开分隔床位的布帘，发现景子睡在长椅上。她用外套盖着头，因此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但应该在熟睡中。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而平稳地起伏着。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大雪把玻璃都冻成一片白茫茫，外面也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看着眼前的光景，深月摇摇头。睡前和睡后毫无变化，这并不是梦。

充不见了，然后——

深月忍不住转过身，走向床头拿起自己的手表。

充不见之后，时间开始流动了。她不禁想起那些诡异的血迹，以及煞白的假人偶。

伸出左手揉着眼角，深月拿起手表一看，随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五点五十三分。

跟最初时间停止时同样的时刻。难道说时间再次停止了？深月呆滞地想了一会儿，却发现秒针正有节奏地跳动着。随后她才慢慢反应过来，只是刚好过了十二小时罢了。

已经过了半天了吗？就在深月拿着手表发呆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上空掉下来了。听到那个声音，深月猛地抬起头。

那不是掉落，而是什么东西狠狠撞上来的声音。她突然想到窗外，便急忙跑到窗边。双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凝视外部，深月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在一片无人踏足的积雪上，有一个东西。她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绝非寻常之物。刚才还是一片雪白的地面上，只有那东西周围出现了别的颜色。

渗入积雪的鲜红色。雪光把那红色衬托得格外扎眼。

她的双手离开窗玻璃，后退了一步。直到此时深月才意识到,雪地里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深月的指尖开始发颤。不好的预感迅速占据了大脑，她忍不住抬起右手捂住了嘴。

雪地里躺着一个人偶。

跟半天前充消失时一样，石膏制成的雪白人偶，雪白的假人。由于从上空坠落，人偶已经残破不堪。而让深月突然屏住呼吸、背部一阵冰凉的是那具人偶的手腕——那具冰冷的人偶，唯独手腕处流出了鲜红的血液，把周围的雪染成一片红色。

右手高举向天空，那只手上，还缠着绷带。

深月又后退了一步，喘息着捂住脸。口中发出近乎啜泣的不连贯的呼吸声。她缓缓地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昭彦。”

雪花飘落在缠绕着白色绷带的手上，堆积起来。深月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教学楼里再次响起了低沉的钟声。

※

“东道主”看着坠落之人，缓缓眯起眼睛。

大雪还在一刻不停地下着，意识模糊的大脑仿佛连核心都被冻结了起来，身体也几乎失去了所有感觉。脚下的寒冷让他的脖颈轻颤一下，他想，要是这场大雪能够冻结一切该有多好。

“东道主”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静静地看着。

难以抵抗的力量，占据灵魂的东西。他静静地看着那东西从内部一点点将自己侵蚀。那东西从何而来？“东道主”心里很清楚，一切都源于自负。

背靠着冰冷的护栏，吐出白色的气息，他想着。

他们究竟有没有罪恶感呢？

有就好，如果有就好了，那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恐怕他们心里没有一丝罪恶感，所以……

所以他们把名字忘记了。他们所有人都选择了遗忘。

昏暗的天空中飘落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身上。凛冽的寒风吹打着面颊。

他们的自我意识，罪恶感。来，快想起来吧。想起你们做过的事情。

“东道主”站在护栏外，低头望着地面，再次眯起眼睛。

第二卷 下 第十章 夸耀不幸

桐野景子深吸一口气，环视房间四周。

油画颜料的潮湿气味，整齐排列的画板。摆放着美术书籍的书架上，几个无名模特的石膏像正以空洞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尽管心里清楚这么做毫无用处，景子还是叫了那个名字。

“清水。”

昏暗的美术室中，无人应答。

景子走进美术室，打开灯。在荧光灯的照射下，石膏像的脸白得扎眼。走到美术室中央，景子停下了脚步。

房间一角的画架上摆着画布。前方还有一张椅子，仿佛刚才还有人坐在上面。白色画布上画着什么东西。

景子走过去，仔细端详起上面的画，随后长叹一声。

一个穿着青南制服的女学生，在画布上背对着景子。

女孩儿扎着整齐的双马尾，蹲在地上，紧紧抱住膝盖。背景全白。她独自蹲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背对着观众。那个背影似曾相识。

从背后隐约可见的手足透出不自然的苍白，关节接合处也呈现出奇怪的角度。那是一具人偶的画。

人偶背对着她。尽管只是画出来的假人，还是能看出肩膀十分紧绷。景子看不到人偶的脸。

景子用手缓缓描绘着画布上的人形，低声呢喃。

“清水……”

(一）

“昭彦。”

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冰。鹰野透过那层薄冰看向窗外，叹息一般低声道。

保健室正对着的窗外有一丛早已不陌生的灌木，灌木阴影下赫然有一团鲜红的积雪。他的目光仿佛被吸住，无法移开视线。人偶高举着煞白的手腕，上面包裹着绷带。看着从绷带里渗出的血，他忍不住想要逃离。

“他突然就、从上面、掉下来……”

深月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一点点吐出简单的词语。她蹲在地上，靠在景子怀里，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那个……是真的吗？那是昭彦吗？”

“我去找过了，没看到昭彦。跟充那次一样。”菅原烦躁地回答。想必他为了寻找昭彦，从一楼到三楼跑了不少路吧。此时连制服领子都被扯开了。由于怒火上涌，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还有清水呢？”

“我在美术室里找到了，你们都看过了吧？”景子回答了这个问

题，“那幅画里的人偶，我觉得应该就是清水。毕竟，她那么喜欢画画。”

“会不会是清水同学自己画的呢？”

“不知道。那幅画里的人偶是背对着我的，我觉得如果是清水，完全说得过去，因为她那个人实在太独立了，搞不好早就跟我们划清界限，一个人烦恼了很久。”

美术室里的诡异绘画。想到这里，鹰野不由得心里一阵抽痛。

就在刚才，清水还跟自己在一起，两人聊了彼此的志愿，她还为体育祭的事情感谢了鹰野。就连她的声音，鹰野也还记忆犹新。

（因为我一无所有……）

身穿制服、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的人偶画像。莫非那是她自己吗？

“清水同学刚才还跟我在一起。真的就在刚才。她到楼下遇见我，就跟我聊了几句，然后我就去食堂了。”鹰野扶住额头，沉痛地说，“后来我听到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深月的惨叫声和钟声。这时我才发现事情不妙。为什么清水同学和昭彦会……”

“是谁真的有所谓吗？反正我们到最后都会变成那样。”景子冷冷地说。她知道自己的话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于是她漫步到窗边，表情阴郁，自暴自弃般说了下去。

“难道不是吗？把我们召唤到‘这里’来的人恨不得我们全都死掉。虽然在这里死去有可能是回到‘现实’的方法，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自杀者憎恨我们。对我们表现出了明显的敌意。他不可能让我们活下去。”

尽管景子声音冷静，听不出绝望，但她还是露出了自虐般的笑容。

“我们会被杀光。”

“景子同学。”

“既然如此，死就死吧。可至少我要听到理由。要抱怨就直接对我们说。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说完，笑容瞬间从她脸上消失了。众人陷入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景子刚才那些话让鹰野心中一片骚动。

反正我们最后都要变成那样。

尽管他也有一些预感，但真正被人说出口后，他才感到其中的沉重。

“我认为五点五十三分是个关键。”鹰野低着头说，“昭彦掉下来的前一刻，深月看过表，当时她还以为时间又停止了，对吧？那是自杀者一跃而下的时刻。时间开始流动后，每过十二个小时校园里就会响起钟声，同时也会有人消失。我认为这可能是某种规律，但那并不代表存在消失的顺序。下次谁会消失？几个人会消失？这些我们都无从得知。现在我们只掌握了一点，那就是五点五十三分再次到来时，必须非常谨慎。”

这明显是恐吓。鹰野皱着眉，紧咬下唇。

一定会有事发生，下次可能会轮到自己，现在他们得到的所有信息全部化为肩头沉重的负担。他不禁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六点三十分。

寂静的房间中，梨香突然抬起头来。

“自杀的人，是谁？”

她低声说了一句，绝望的双眼凝视着众人。她询问的声音嘶哑，可是没有一个人回答她的问题。

梨香烦躁地继续道：“梨香道歉还不行吗！你就是想要我们道歉，对吧？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梨香道歉就是了！所以求求你，把大家放了。快让大家从这里出去啊。你到底是谁？！”

“可能在原来的世界里，我们都没产生过罪恶感，所以现在没办法马上想起来。梨香，你先冷静点。”鹰野劝道。

梨香突然闭上嘴，气呼呼地把头歪向一边。她两眼通红，仿佛为了不让大家发现，她头也不回地小声道：“小菅，别抽烟了，你身上的烟味很讨厌。”

见梨香头也不回地对菅原说话，鹰野看了菅原一眼。原来他手上夹着一根万宝路，正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火。听了梨香的话，菅原略显无力地说：“多管闲事。你不是从来都不介意的吗？榊君抽再多你还不是一直黏着他。”

“榊君不一样啊。而且我现在很烦。”

“深月现在也不太舒服吧？”

被景子一说，面色苍白的深月点了点头。到了这个份上，菅原实在无法反驳，只好啧啧一声，极不情愿地把烟放了回去。

“我只有抽烟才能镇静下来。你们总是怪我，可也要为想抽烟的人考虑一下嘛。”

“你说，榊现在在哪里呢？”

抽烟的话题让景子想到了榊，她突然问了一句。

鹰野反问道：“在哪里？”

“我刚才就一直在想，如果那起自杀事件的责任真在我们身上，那榊不可能毫无关系啊。然后我就想不通了，为什么榊不在这里？”“因为他不是学生吗？”

“太奇怪了。难道只有学生才能进入这里吗？”

“确实。不过榊也有可能毫无关系。就算我们关系再怎么好，他毕竟还是老师，跟我们不一样。假设害那人走上自杀道路的只有我们几个，那也不奇怪。”

“可梨香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梨香插嘴道，“我们根本一点头绪都没有，所以能想到的线索自然很有限啊。既然我们都毫无头绪，那不就意味着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怀着导致自杀的心病嘛。所以梨香觉得，所谓的‘我们的责任’，会不会是明明跟他待在一起，却没有发现那人的烦恼呢？”

受到梨香的启发，鹰野脑中突然闪现出疑似清水所绘的那幅画的景象。不向任何人倾诉烦恼，独自转身不愿回头。充和昭彦也是一样，自己到底有多了解他们呢？

景子点点头，接着梨香的话说：“没错，我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个人肯定在我们之间越来越没有存在感，让他感到无比寂寞。这种可能性确实很高。”

“说白了这不就是迁怒嘛。”

“菅原，我理解你的想法，可那个人已经死了，不是吗？就算想迁怒，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无法实现的。因为那家伙已经没有‘将来’了，只能纠结于过去的怨恨。”

景子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不一会儿，她又低声继续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如果说我们没有帮助他，没有发现他的烦恼，那榊应该也一样。更何况他还是老师，如果要迁怒，应该迁怒到榊身上才更说得通。可现在榊却不在这个空间，这让我很难理解。”

“这样想也确实有道理。”鹰野微微点头道。

可就在此时，他猛地停了下来，感到某种异样。虽然一时无法辨明究竟哪里异常，但就是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直到他瞥见面带愠色的菅原，才终于发现异样感来自何处。

等等，还是太奇怪了吧?

鹰野认为菅原是个十分重情义的人，一旦将某个人视为朋友，就会处处替人着想。对待深受厌食症之苦的深月是如此，担心一个人冲出教室的梨香、紧随其后时也是如此。而且，不只菅原，鹰野认为自己也不是一个薄情的人。

梨香在榊桌上看到的照片，那张照片里的他们都面带笑容。

“刚才景子同学说，我们可能没有及时对某个人给予帮助，甚至慢慢遗忘了那个人的存在，但实际问题是，那起自杀才刚过去两个多月，我们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打击中恢复吗？那种事怎么可能轻易忘却呢？难道我们都是这么薄情的人吗？比如现在，假设我们中间有个人死了，我就肯定没办法很快忘却的。”

为什么？鹰野心中有个声音继续追问道。他想不明白。太奇怪了。鹰野等人从朋友死去的打击中恢复得实在太快了。

没有人回答他心中的疑问。近乎刺耳的静寂。打破沉默的是一声呢喃，那个半带哭腔的声音让鹰野猛地抬起头来。是深月。

“深月？”

“不是我！！”

歇斯底里的声音。深月说完马上低垂着目光，用力摇头。她的双肩也在虚弱地颤抖。

“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可能……自杀的人是我。因为小春那件事……大家也都是这样想的，对吧？但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不愿意去想自己是否已经死了。我没有。不是我！！我一定不会做这种事的。”

“深月……”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昭彦先发现的啊！有段时间我还很害怕上学，可昭彦会陪我一起回家，听我倾诉……我不可能对昭彦做那

么过分的事情。还有清水和充君也一样。所以不是我。自杀的人不是我！！”

鹰野一时惊得无言以对，只见深月再次捂住脸，难以抑制地啜泣起来。鹰野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把目光从深月身上移开了。窗外赫然竖立着那只包裹着白色绷带的手臂。昭彦被烫伤的右手。鹰野沮丧地低下了头。

昭彦，清水，还有他们，到底对谁做了什么？

十月十三日，学园祭结束后的第二天。

那天早上，他们应该把学园祭模拟店的布置都清理干净。可是刚走出体育馆，就发现校园里挤满了记者。

将媒体拒之门外进行的全校大会上，校长板着脸发表了讲话，学生会会长诹访裕二也进行了悲痛的演讲——全是纸上谈兵，毫无内容和现实感。校长和裕二其实都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鹰野也一样。

他想跟裕二谈谈。

可是裕二却因为学生会会长的身份不得不继续忙碌，直到近两周以后，鹰野才找到机会跟他好好交谈一番。当时已是冷风初起的十一月上旬，鹰野穿上大衣准备回家时，裕二出现了。二班教室里已经没有别的学生了，只剩鹰野一个人。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裕二，感觉他比学园祭前憔悴多了。

“太好了，你还在学校呢。鹰野，我们一起回家吧。”

“可以啊……裕二，你今天又留下来了？”

“是啊，县里的教育委员会来找我。”

关掉灯来到走廊，周围已是一片昏暗。

“去吃饭吧。”说这话的裕二看起来有种莫名的虚弱和无助。鹰野点点头，考虑要先跟裕二说些什么。可他总觉得无论说什么，话到嘴边都会变得苍白无力。他知道自己不得不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恐怕裕二也一样吧。这一共识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直到他们离开校园走上大路，鹰野才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真辛苦啊。”

此时鹰野仍记得那天刺骨的寒风。裕二走在他旁边，目不斜视。一边走，一边十分简短地回答：“你也是。”

“跟你比起来我不算什么。没问题吧？”

“嗯，比前段时间好多了。还有很多人来帮忙，而且我不会被追究责任。从这个角度来讲，榊老师才是最痛苦的，毕竟上头本来就对他评价不高。比起自己，我还是更担心他，他怎么样？”

“很疲劳。”

这几天，鹰野跟榊也没说上几句话。聊到这里，他不禁想起总是以一种淡然态度完成授课及其他工作的榊。他最近越来越沉默，跟学园祭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他并不去反驳针对自己的责骂，而是诚恳地道歉，态度大方坦诚，这更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对其恨之入骨。

“榊的态度让我很佩服。他挺直腰杆直面问题，没有半点逃避。而且我认为，他心里明白那件事根本就不怪他，同时也明白道歉是自己唯一的选择。”

“嗯。不过要是我，可受不了。”裕二边走边说。鹰野也点头赞同。

“榊说自杀学生的父母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而他则主动承担了那个角色。虽然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的自杀动机，可他毕竟没能及时发现苗头。”

“那个学生没来求助老师，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啊。”

裕二的话有时候听起来十分冰冷。作为一个成绩优秀、在学生会十分活跃、大家公认的“能干”的人，他说出来的话偶尔也会十分尖刻。

“这种话虽然不能大声说出来。”裕二先声明了一句，才继续说道,“可我认为自杀也是一种寿终。即便身体没有衰败，可那人的灵魂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力。榊老师肯定会一直放不下那样的人。”

“你有可以对他们置之不理的自信吗？”

鹰野为何会问这个，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裕二当时脸上严峻的表情，至今仍清晰地镌刻在鹰野脑中。

“我有。难道鹰野没有吗？”

鹰野离幵窗边转过身，发现梨香正靠在墙边。

她穿着褐色大衣，靠在冰冷的墙上，仿佛在等待鹰野发现自己。两人一对上视线，她就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

在二楼走廊仍能清楚地看到昭彦的那只手。梨香看着窗外，喀拉喀拉地拉开了玻璃窗。刺骨的冷风拍打在鹰野的脸上。

梨香小声说：“充消失前跟梨香说过一小会儿话。”

鹰野闻言盯着梨香的脸。见她的目光落在昭彦的身体周围，鹰野便也低头看了过去。染红的积雪渐渐被刚落下的雪花覆盖，连昭

彦高举的指尖仿佛都要从视野中消失。一副非常缺乏现实感的光景。

“他见梨香很失落，就说别担心榊君，这肯定不是榊君干的。”

“真像充的性格。”

“鹰野，充死了吗？还有昭彦，清水，他们都死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鹰野猛地吸了一口气。他发现梨香看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就算不抬头看，他也知道梨香已经快哭出来了。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夹杂着雪花，在鹰野脖颈间留下一丝冰凉。他眨眨眼睛，觉得墙壁和地板，甚至他自己，都要冻结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

“我也不知道。”

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却连自己都觉得毫无用处。可是现在无论说什么，最后的结果可能都一样。面对那个从楼顶坠落的人偶，鹰野的想法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挣扎罢了。

梨香垂下头，紧咬着下唇。

“难道真像小景说的那样，大家都会死吗？难道是我们这些人害那家伙自杀的吗？”

“我不知道。”

鹰野重复着同样的回答，缓缓抬起头。在毫无头绪的茫然中，只有一点是明确的——事情不会就此结束，下一个五点五十三分一定会发生什么。

那个人自杀的日子，现在想来竟遥远得不太真实。那件事之后，他们究竟想了什么、做了什么？难道他们真的决定把自杀者完全抛在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复习考试了吗？

梨香靠在窗边，转头看着鹰野。

“梨香可以理解深月的心情。如果我是她，我也不会对昭彦做那

种事。”

“嗯。”

“我觉得昭彦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深月真的被他救赎了。她当时不是都快要崩溃了吗？太可怜了。梨香跟春子关系不错，所以听说那件事后心情挺复杂的。不过我还是认为，春子有点过分了。”

“最严重的时期应该是二年级期末吧。”鹰野边回忆边说，“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啊。如今发生了这种事，我才会想起深月和春子的事情，否则早就忘掉了。如果说深月为了那件事而死，我确实会有点‘事到如今怎么可能’的感觉。”

“嗯，那次以后春子和深月都把对方彻底无视了，连旁人看着都不忍心。那个样子不像两人假装没有闹过矛盾，而是假装之前根本没当过好朋友。我觉得她们都已经不太在意了吧。感觉像深月和春子都各自交了新朋友，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虽然我们都想到了舂子和深月的矛盾，可事情发展到了现在这个状况，应该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吧？尽管双方心里肯定都有阴影,也多少会有些不舒服，但最糟糕的阶段早已过去了。”

“我和昭彦的猜测是，春子同学在学园祭那天对深月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鹰野摘掉眼镜，一边擦拭上面的雪片一边说。

鹰野只对昭彦说过自己对那天的记忆。裕二把他叫住，说：“鹰野，深月在找你。她一脸苍白，拼了命地在找你，你见到她了吗？”他记不清当时的时刻了。还有，后来他究竟有没有见到深月呢？

深月现在能好好吃饭了。跟一年前相比，脸色和体重都恢复了许多，想必她已不想再与角田春子和好如初了。当初深月对自我的嫌恶，应该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角田春子。那样恐怕是最好的。鹰野和昭彦一直希望她能这么做。希望她开始讨厌春子，并逐渐恢复起来。

“我也不认为深月会毫无缘由地继续纠结一年前的事情。如果深月那天真的做了冲动的事，肯定是因为当天发生了什么吧。就算她已经不再介怀，也有可能因为春子同学的一句话而再次回到当时最痛苦的状态。也就是所谓的闪回。”

“嗯，话是这么说。确实，就算已经忘掉了，有些事情还是会因为一些特殊的契机突然回想起来，从而陷入不安和绝望。梨香也有过那种经历。不过梨香想起来的全都跟男人有关。”

鹰野用手指擦拭眼镜表面，看着梨香，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只听她用淡然的语气继续道：“比如初中交往过的男朋友。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掉了，可是只要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与他相似的人，还是会一整天都没干劲。说不定深月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鹰野擦掉镜片上的雪花，重新戴上眼镜。随后再次看向梨香，发现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远处。

梨香继续道：“据说抑郁症这种东西，在从最低潮渐渐恢复的初始阶段其实是最危险的。我好像从什么地方看到过，说这一时期才最应该关注。不过梨香觉得昭彦和鹰野肯定不会放松警偈。嗯，而且梨香也一直在关注深月。”

梨香竖起大衣领子，挺直了小小的身躯。

“其实一年前，梨香和小景一边帮深月解决心理问题，另一边跟春子也相处得很好，当时深月可能挺受不了的。梨香跟两个人的关系都不错。虽然称不上不甘心，但梨香和春子说话时深月还是会很羡慕地看着，后来我有点在意了。榊君也没有彻底站在深月那边，不是吗？他不但没有责备春子，还很小心地照顾她，尽量不让春子被孤立。梨香看在眼里也觉得有点不舒服。榊君毕竟是老师啊，为什么不能居高临下地把春子骂一顿呢？”

“嗯。”

“不过女人这种生物啊，就算背后发生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要自己没有受到直接伤害，一般是不会表现出来的。因为如果自己身为一个毫无关系的第三者，还跑过去发一顿火，反而会被别人指责的。所以梨香才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春子照常来往。不过我们也算不上什么好朋友。春子自己也有其他的朋友圈子。梨香更喜欢深月。”

梨香缓缓吸了一口气。

“老实说，梨香很为难。感觉春子和深月都在最糟糕的时机碰上了最糟糕的事情，根本说不好到底谁对谁错。梨香并非不理解春子的被害妄想，也觉得深月真的太可怜了。”

“春子同学还是个孩子。”鹰野简短地说道，“我跟舂子同学不熟，或许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不过我认为，她的行为其实是‘欺凌’的一种。她就是想孤立深月，不是吗？”鹰野平淡地说。

角田春子在班上的女生群体中很受欢迎，跟男生反倒没什么来往。在深月那件事发生之前，鹰野跟昭彦其实都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正因如此深月才会犹豫不决，担心自己会亲手在“没什么印象”这块白布上留下对春子的坏印象。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春子的被害妄想就会成为现实。而角田春子想要的，不正是这个结果吗？

“就算她不喜欢深月了，只要保持一定距离就好了啊。我觉得，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吧？”

“舂子那种人根本做不到那样。鹰野你跟她来往一段时间肯定也会明白的。”

梨香静静地说完后，就低下了头。她双手扶住窗户，慢慢关上。鹰野凝视着走廊尽头，突然听到梨香微弱的声音。

“不过，自己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却被对方单方面拒绝，那样真的很痛苦。”

微垂着脸的梨香发梢轻轻晃动，鹰野觉得她像在颤抖。鹰野没有说话，却见梨香抬起头来，慢慢说道：“那段时间的深月啊，会在笑得很开心的时候突然露出非常不适的表情，然后低下头去。梨香甚至都想对春子说点什么了。因为深月在午饭时看起来很痛苦，当时梨香正好坐在春子附近吃饭，发现春子她……看了深月好几眼，还露出‘又来了’的厌烦表情。对春子来说，她肯定认为那是针对自己的恶意行为吧？可当时梨香还是生气了。因为深月真的变得很瘦很瘦，还对吃不下饭的自己烦躁不已。而且到了后期，深月厌食已经不是因为春子，而纯粹出于自我厌恶了。”

“嗯。”

“所以梨香一直瞪着春子那张嫌弃的脸，不小心让春子看到了，她就像逃跑一样，飞快地从深月那边移开视线。从那以后，梨香就跟春子有些合不来了。不过那也没办法。

“可是梨香觉得，事态已经发展到连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地步了。大家渐渐都站到深月那边，让春子觉得自己遭到了无声的谴责，更加剧了她的被害妄想，就是这种恶性循环。到了那个地步，她也只能一直无视深月了，不是吗？现在我们虽然在讨论如果自杀的人是深月怎么办，可现在不是临近考试，压力很大吗？所以梨香也能理解她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梨香曾经为这种事情烦恼过吗？”

“没有呢。而且梨香还有榊君呢……”

梨香看着鹰野的脸，微笑了一下。

“虽然这么说有点蠢，可是梨香啊，偶尔也希望自己能遇到很惨

很惨的事情。那样一来，榊君可能就会非常担心梨香，一直陪着梨香。老实说，梨香有点羡慕那个时期的深月。因为榊君那么担心深月，深月也很依赖他。”

“这要我说什么好。”

鹰野露出苦笑。梨香则微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说这种话很蠢，可一想到榊君会一直陪着我，我就觉得没所谓了。”

“你就那么喜欢榊？”

“喜欢。”说完又补了一句，“那当然啦。”还翻了翻褐色外套的衣角，“假设成绩单发下来，考得不错，梨香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很高兴，而是榊君一定会为我高兴。反过来，梨香绝不会让榊君伤心，也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榊君。”

“你的意思是，绝不原谅那个自杀的人，就算他是我们其中一员？”

鹰野说完后，梨香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于是鹰野又问了一遍。

“就算那人是我或深月？”

“可能会吧。现在还不知道，可梨香应该会恨那个人的。榊君不是都不当老师了吗？”

“好像是的。”

鹰野想起他们刚发现自己被关在学校时，充说过的话。

难道榊已经被逼到那个境地，不得不离开青南，甚至放弃教师这个职业吗？为此还要抛下一心一意喜欢他的梨香。

鹰野不知如何应答，只好看向窗外。铺天盖地的雪白得刺眼，手表显示已经快八点了。

“对了，梨香。”鹰野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想在快五点的时候把

大家聚起来商量一下，在此之前你能陪着深月吗？她应该还在保健室里躺着。”

“嗯，知道了。”

梨香说完微笑了一下，随即露出半带戏谑的表情，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鹰野的肩膀。

“鹰野君啊，莫非你喜欢深月？还是你们已经在交往了？”

“该怎么说呢……我们没在交往，喜欢是喜欢，可我不知道是不是那种喜欢。或许我内心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吧，从没想过那种事情。”鹰野苦笑着说，“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对她置之不理。不过我也曾经想过，比起我和昭彦这样的人，可能营原那种略带强迫感的性格更适合她。”

“啊，那可不行。菅原可是个坏蛋，那家伙还是跟梨香这样的比较搭啦。”

“你不要榊了？”

看到梨香畅所欲言的样子，鹰野忍不住想笑。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营原和梨香这两个“坏蛋”凑到一块儿，搞不好真的挺般配。

“那还用问吗！”

梨香说完便转过身，沿着雪白的走廊离开了。

(四）

桐野景子一走进教工室，就闻到浓重的烟味。办公室中央缓缓飘起一缕蓝色的烟雾。他在这里待多久了？室内已明显乌烟瘴气。

“原来是景子啊。”

菅原坐在榊的办公桌上，听见响动回过头，看到了景子。他右

手还夹着一根香烟，景子苦笑着走向菅原。刚刚才被大家谴责了抽烟行为，现在又抽上了。

“刚才真对不起，我看深月好像有点想吐。”

“啊？我不在意。反正现在能抽到烟，其他都无所谓了。”

44是吗”

景子站在菅原身边，眯起眼睛看着他。

“能给我一根吗？反正你也是从榊那里摸来的吧？除了你，别人身上都没烟。”

“啊，我也剩下不多了呀。”

“那我也可以揍你一顿把烟抢过来。”

“啊，遵命遵命。我知道啦，景子大小姐。”

菅原一边装傻充愣地调笑，一边把万宝路盒子递过去。景子一言不发地接过，抽出一根又把盒子还给了菅原，再从菅原那儿接过打火机，道了声谢，慢慢把烟雾深深吸入肺中。

景子环视空无一人的教工室，把香烟换到另一只手上。每张办公桌都跟以前别无二致，每位教师的办公用品也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散发着诡异的存在感。景子看向菅原，问：“昭彦和充消失了,你会寂寞吗？”

“不会啊，他们又不是死了。”

他坐在榊的桌子上，懒洋洋地弓着腰，噘着嘴抬起头。他一定是累了吧。这个动作被他做出来，显得特别无力。

“他们只是回到‘那边’去了吧？那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他们没死……是这样吗？如果不强迫自己这样想，确实容易崩溃……不是吗？”

景子坏心眼的评论让菅原皱了皱眉。他沉默地挠了挠头，怅然

若失地说：“根本难以置信啊，他们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死了？大家就不能乐观点吗？单纯地害怕那个五点多少分的来临，我们自己也要找找别的离开方法啊。”

“嗯。”

景子吸了一口烟。万宝路末端冒出一缕白色烟雾，消散在空中。

“菅原，你认为真的存在‘离开的方法’吗？我倒是觉得，照这样下去，我们迟早都要变成那个样子。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难道你不会不甘心吗？搞得好像被人杀了一样。”菅原叼着香烟站起来，“怎么说呢？我现在真的生气了。自杀不自杀的事情我想查清楚，也希望那个人想说什么就说出来。怎么能这样？要是他想让我想起来，我努力想就是了。”

“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能猜到自杀事件发生后你会是什么反应。”景子半带苦笑地说，“因为你对别人都是掏心掏肺的，特别古道热肠。”

“你什么意思啊，在夸我吗？”

“没错，我很羡慕你。”

菅原头脑很好，但也略显单纯。他会诚恳地接受他人的意见，一旦冒出什么想法就会闷头走到底，属于典型的直肠子。虽然有点顽固，但他这种性格也博得了许多人的好感，这是景子怎么学都学不到的。

“要是梨香也能找到你这种人就好了，总跟在榊屁股后面转也没什么前途。”

“你什么意思啊？那家伙品位不错啊，榊君挺帅的，我很佩服他的生活态度。不过我也知道自己很棒。梨香要是真喜欢上我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倒希望如此。”

“啥，你是认真的？”管原知道景子会感到窘迫，故意用坏心眼的语气说。还刻意往后退了半步。

“一半一半吧。”景子回答，“梨香那人啊，真的对榊死心塌地，都不能用憧憬来形容了。我作为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多少有点担心。梨香在很多事情上真的只依靠榊一个人，这样太不平衡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跟你这种一心只为梨香着想的人在一起。榊再怎么说也是教师。”

“景子，你觉得自杀的是梨香？”

营原把只剩下一小截的香烟按进烟灰缸里，眼中闪过一丝严肃的光芒。

“刚才那家伙跟我说了，说自己可能被怀疑。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听说她家挺乱的？”

“是啊，梨香太辛苦了。”

景子又吸了一口烟，滋味莫名苦涩。她突然想起刚才梨香嫌弃菅原抽烟的事。其实早在景子接触香烟的好几年前，梨香就为了耍帅先成了烟民。

从小学、初中到高中，她近距离地目睹了梨香身上的变化。烟瘾旺盛的初中时期，梨香排放了不少毒气。而那样的梨香现在又开始讨厌香烟。

景子缓缓眯起眼睛。

“今年夏天，我到梨香家去玩了。”

景子说完，掐灭了手上的烟蒂，又从菅原手上接过一根新的。

“父母离异，她的抚养权被判给了父亲，但她跟父亲实在合不来，就带着两个妹妹搬到母亲家去了。而她母亲不喜欢邻居背后说闲话，就搬去了另外一个町，在那里租了一间公寓。我跟梨香的妈妈和她的两个妹妹有一年没见面了。”

那天梨香带领景子来到一间杂乱的公寓。进门就是厨房，里面堆满了脏碗碟，整个屋子只有两个用纸门相隔的狭窄房间。

“我被领到了起居室，旁边是卧室。光线昏暗，我看到几床棉被就那么扔在那儿没人收拾，梨香最小的妹妹还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因为纸门是开着的，所以什么都能看到。不过阿姨倒是非常欢迎我。”

“这不是景子嘛，好久没见你啦，快进来吧。”

正准备上班的梨香母亲脸上毫无化妆痕迹，那张脸比景子印象中的要瘦削一些，脸色也不太好看。“阿姨好。”景子有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她似乎想起了往日的时光，高高兴兴地在景子面前削起了苹果。

“景子啊，我们家附近有没有变化啊？你家世代是医生，那你以后也会学医吗？景子从小就很能干啊，真好……我们家这几个蠢姑娘，没有一个能考上大学的。太笨了。”

她一直面带微笑的脸只有在嫌弃自己女儿时才闪过片刻的阴霾。“怎么会呢，梨香就很能干啊。”景子的回答并非客套，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然而梨香的母亲却摇摇头，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别说了。”

梨香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把母亲削好的苹果装在碟子里拿到妹妹那儿去了。最小的妹妹弓子微笑着接过盘子，躺在被子里吃了起来。

“明天要去上学哦，只要慢慢交到朋友就好了。”

景子听到梨香对弓子低语。听到这句话，景子突然明白了。

景子在早晨上学的路上遇到过还在上小学的弓子。每次景子都

会跟她打声招呼，可弓子却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生硬地点点头或挥挥手。而且在外面遇到弓子时，其他小学生应该已经到学校了，景子对此也有些不解。

景子几乎从未听过弓子的声音。

从被窝里探出头的弓子对上了景子的目光。只见她又抿紧嘴唇,示意梨香把耳朵凑到自己嘴边，说：“我经常在外面看到景子。”

面带羞涩地对梨香说悄悄话的弓子声音很小。梨香抬起头来，对景子露出微笑。

“小景，小弓说她经常看到你。”

“嗯，一般都在早上。小弓还会朝我挥手呢。”

说完她便冲着纸拉门的另一头笑了笑。就在此时，景子突然注意到弓子旁边的那床棉被。

弓子旁边的棉被下方露出一团夸张的黄发。除此之外，还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另外有一只手，略显黝黑、且比白皙的手大上两圈，是另一个人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搭在褥子上。看到那两只手的瞬间，景子慌忙移开了视线。那应该是梨香较年长的妹妹沙弥，以及她的男朋友吧。景子曾听梨香说，沙弥跟男朋友已经住在一块儿了。还说沙弥的男朋友今年暑假从隔壁町的商业高中退学，有点像离家出走一样离开了家。

起居室的墙上挂着梨香和沙弥的高中制服。

“景子啊，岩井家是不是拆掉重盖了？”

梨香的母亲似乎还很关心以前邻居的状况，不断对景子提出各种问题。可景子却无法给出令她满意的答复。像她这般大的女孩子，本来就不太会关心邻居的近况。她只能含糊地歪歪头，看着梨香的母亲对自己不停点头，露出自虐式的微笑。想必她并没有期待景子

的回答，只是在自说自话吧。最后她小声说道：“真厉害啊，家家都在扩建，只有佐伯家寸步不前。”

“梨香的母亲十分爱面子。之前我到他们家玩，她也会一直抱怨自己的家庭和女儿……她就是这么个有点奇怪的人。不过每次梨香都会用毫不在乎的态度一带而过，说‘没办法啊，梨香太笨了’。梨香就是那种可以毫无抵触地自嘲的性格。”

“景子啊，能不能麻烦你，别把阿姨住在这儿的事情告诉你母亲和邻居们？”

因为怕传出谣言——她也没忘最后加上这句话。尽管景子不断告诉自己，那是梨香的母亲，而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但还是无法抹去对这位阿姨的负面印象。

这个人，很软弱。

就在此时，沙弥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起床了。她穿着皱巴巴的运动衫裤，睡眼惺忪地呢喃了一句：“烟。”随后找到母亲放在起居室桌子上的云雀，伸手拿了起来。直到此时，沙弥才发现景子的存在。

“咦……怎么，是景子姐姐？讨厌，好久没看到你了，过得不错吧？”

“嗯，沙弥，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好得很，就是上了一所傻逼高中。”

景子所熟悉的沙弥性格开朗，也很喜欢跟景子玩。现在景子还清楚地记得，运动会上她拿着接力棒向自己跑来的情景。说来奇怪，从小学时代开始，景子就莫名地很受学弟学妹们的敬爱。

刚上高一的女儿当着自己的面点燃香烟，母亲却一言不发地看着。只见沙弥手势娴熟，美美地吸了一口烟，微笑起来。

“唉，我都差点儿忘了，姐姐真是厉害，竟然能考上跟景子姐姐一样的高中。下次干脆让她给我介绍个男朋友好了。你们学校的人头脑都很好吧？”

“白痴！沙弥现在的男朋友怎么办啊？”

梨香有点窘迫。沙弥把香烟架在烟灰缸里，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即在梨香面前竖起右手的三根手指。

“很恩爱哟，今天来了三次呢……我要吃苹果。”

她信手抓起一块苹果，回里屋去了。沙弥离开后，景子忍不住看了一眼睡在里屋的弓子。铺满棉被的昏暗房间，弓子拿着苹果,困倦地蜷在被窝里。她看不到女孩儿脸上的表情。

“真是的……那家伙简直没救了。”梨香一脸无奈地说。

梨香母亲一直让她吃的苹果在盐水里浸了太久，景子只拿了一块在手上，一点都不想吃第二块。

景子沉浸在回忆中，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一直沉默着。过了一会儿i她又转向菅原。

“我不像你，有自己的手机，那天碰巧有事就借了妈妈的。正在梨香家待着，电话突然响了，当时梨香说了这么一句话：‘妈妈愿意借手机给你，真好啊。梨香的手机都是靠自己打工赚钱买的哦。梨香的妈妈什么都不愿意做。’”

那只是随便说说的。

那只是像他们这般年纪的人出于调皮，会随口说出的话。而母亲听到也只会左耳进右耳出吧。

可是，当时梨香的母亲却并非如此。她听了梨香的话，很快皱

起眉头，又露出自虐的笑容。

“因为梨香啊，你可不是我女儿。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既然你这样说，那还不赶紧找你爸爸去，求他给你买？或者干脆把户籍转过来。只要满了十八岁，就能自己管理户籍了啊。那样一来，我就会做点母亲该做的事。现在，你叫我为一个都不是自己女儿的人做什么啊？”说完，她还转向景子，仿佛征求同意一般说：“对吧？景子你这么聪明，一定明白吧？阿姨可是很辛苦的呢。三个女儿都跟了爸爸的户籍，现在却赖在我这里。不仅如此，交抚养费的也是我，多交税金的也是我哦。本来供这些不归我管的人吃饭就够辛苦了，怎么也得把户籍给我搞过来吧？”

“别这样，妈妈，你没看到小景很为难吗？！”直到此时，梨香才终于提高了音量，“你把家里的事都说出去，人家小景也帮不上忙啊！为什么要跟小景说那些啊？”

听到女儿的劝解，梨香的母亲突然转过脸去，拿起了桌上的香烟。她赌气似的深深吸了一口，再次皱紧眉头。

“就是因为你太笨，说了也没用，我才跟景子说的。景子那么聪

/

明，一定明白阿姨的心情吧？”

景子含糊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感觉大脑被刚才那块苹果咸懵了，甚至觉得这个家中的空气也突然稀薄起来。本来她还想说点什么，又觉得那样对不起梨香。

从她们还很小时梨香家就从未停止过争吵。当时景子每次去她家，梨香的母亲都会像今天这样骂自己的丈夫。她性格如此。小学时代，她的性格就成了其他同学母亲调侃的话题，这也是造成梨香和同学们产生矛盾的主要原因。

因为梨香的妈妈是个怪人。

景子的母亲不喜欢偏见。无论作为一个母亲，还是镇里医生的妻子，景子都认为她具有很非比寻常的性格。然而甚至连她母亲那样的人，也曾半带苦笑地提起过梨香的母亲。

“总之你不把户籍转过来我可伤脑筋了，我觉得景子一定能理解。麻烦景子也用聪明的脑袋给梨香解释一下吧。要不然就早点毕业到店里来帮忙，我说了很多次了，像你这种蠢货，将来只能出去卖身。”

听着梨香母亲喋喋不休地说着，景子感到喉咙深处越来越热。她忍不住想开口说话，赶紧咬紧下唇阻止自己，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她在这里说什么都没用，只会让梨香难堪，之后再也不敢把景子带回家。仅此而已。

最后，是梨香说的一句话让沉默不语的景子如释重负。

“我知道啦，梨香也在考虑嘛。”

满不在乎的语气。那语气让景子忍不住看向梨香。她现在才知道，这就是梨香的日常生活。听着母亲尖刻的话语，她却能若无其事地一笑而过。她的冷静态度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疼不已。

景子甚至觉得，可能梨香真的没太在意母亲的话。既不烦恼也不痛苦，只是平淡地接受，并平淡地忘却。

梨香的母亲耸起没化的秃眉，轻笑一下，又看了一眼景子。

“景子跟梨香那个笨蛋不同，将来肯定要读大学的吧？”

“是的。”

“真好啊。”

她目光缥渺地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景子呆呆地看着那一点火星，脑中浮现对梨香母亲的谴责，但那些模糊的想法最终还是散去了。

梨香的成绩，她为考大学作出的努力，这些能带梨香走多远呢？梨香的脑筋绝对不坏，数学甚至比景子还好。

“虽然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但也还是吃过饭再走吧。”

景子很有礼貌地拒绝了梨香母亲的提议，跟梨香一起离开了。那间破破烂烂的小公寓跟梨香之前的家天差地别。那时她家有雪白的墙壁和小花园。梨香离开了那里，到底想得到什么呢？

刚才那块咸苹果是景子拒绝一起吃饭的原因之一。她甚至产生了这个家庭也是那种滋味的错觉，景子觉得晚饭一定也会太咸。

景子走到公寓外面，把书包放进自行车筐里，安静地看着梨香。出来送她的梨香低着头，不一会儿，安静地说：“对不起，小景。”

景子缓缓把香烟换到另一只手上。青烟还没飘到天花板上，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景子凝视了一会儿烟，又看向菅原。

“对于母亲的冷嘲热讽，她并非习以为常，她还没有迟钝到那个地步。直到梨香向我道歉，我才终于受不了了。虽然我没资格说些了不起的话，但还是问了她：‘现在这样下去，你真的无所谓吗？’梨香正在努力准备大学的考试，我问她：‘你母亲知道此事吗？一旦遭到反对，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办？她是这样回答的……”

“拜托你，千万别告诉榊君！！”梨香突然声色俱厉，声音听起来十分急切，“梨香总是干蠢事让榊君担心，如果榊君对梨香好，梨香自然会很高兴一一可是……我不要。我不想给榊君添这么大的麻烦，绝对不要。”

“梨香住在母亲那里，是为了最小的妹妹。而且她们住父亲家时，沙弥也跟父亲闹过矛盾，离家出走过。梨香知道妹妹离家出走后过了一段十分混乱的生活。后来沙弥找到了男朋友，梨香就想让妹妹先在母亲家安顿一段时间。她离开了缺乏沟通的父亲家，冒着争吵的风险毅然选择母亲家，都是为了保护妹妹们。

“而且梨香并不认为这种生活不幸，对她来说，那些都只是普通的‘日常’。”

说到这里，景子叹息一声，然后继续道：“因为这件事，我觉得自杀的有可能是梨香，她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她母亲把户籍转移当成捞钱的工具，尽管如此，她还是说喜欢母亲。可一旦细想自己的生活，难免会为家庭环境和母亲的道德缺失而烦恼。梨香处在最喜欢的榊和母亲的夹缝中，无法做想做的事，这就是她的现状。我当然会担心。”

“我不觉得那是道德缺失。”

一直默不作声听景子说话的菅原此时总算开了口。只见他表情淡然地摇了摇烟盒。

“参不参加考试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吗？那家伙为这种事情自卑过？”

“如果世界上都是你这种人，那就太轻松了。”景子摇着头说，“确实很不寻常，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吧，也没什么不好的——能产生这种想法的人少之又少。在周围大部分人都在全心准备考大学的狭窄校园里更是如此。能够理解梨香的生存环境并坦然接受的人，确实不多。”

“那你怎么想到跟我说了？”

“是啊，为什么呢？”景子苦笑了一下，“不管充再怎么喜欢她，我还是觉得不够可靠。相反，我倒是认为营原更靠得住。就这样……”

“什么意思啊？”

菅原瞪着眼睛，嫌弃地吸了一口烟。两人沉默着互相端详了一会儿，景子把已经烧得差不多的香烟含在嘴里吸了一口，然后说：“因为下一个变成人偶的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梨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只有你直来直去没有任何负担。如果真的存在回去的方法，那么只有你能找到。不过这只是我的直觉。”

“哦，我肯定会找到的啊。还有你，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别整天想着自己会变成假人好吗？”

“我会努力的。”

景子笑了笑，突然抬头看向天花板。直到脖子有点痛，她才低下头，把已烧到尽头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随后她瞥到榊桌上没有照片的空相框，低声说道：“前天我们不是其乐融融地拍了班级合照吗？说是要放在毕业纪念册上的。本来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谁也没有想太多，不过现在想想，当中已经少了一个人啊。”

“有可能。”

“真有意思。最后毕业照里还是会加上自杀者的脸。就算我们自以为已经忘却，到头来却还是要背负着那家伙的阴影。”

说到这里，景子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自杀者的脸，只要不是梨香，不是深月就好。那么，换成谁会无所谓呢？事实上，现实中答案早就有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急躁。

听了景子的话，菅原烦躁地皱起眉头。

“你的心理是不是也开始扭曲了？事先声明，不管这里面的哪个人死了，我都没办法笑成那样。”

“是吗？那你说，我们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啊烦死了！当然是因为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啊！”面对景子的挑

衅，菅原自暴自弃地说。他仿佛已经放弃了思考，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走到垃圾桶旁扔掉空烟盒，随后又转向景子。

“那个，景子。这么说虽然有点那啥，不过梨香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坚强一点哦，那家伙其实早就选好了将来的方向。”

营原娴熟地把香烟换到另一只手，继续说道：“她跟我一样，以后想当老师。”

tt啊？”

景子忍不住惊呼一声。菅原满不在乎地说了声“你不知道吗？”，然后继续道：“怎么说呢……她应该是很憧憬榊君吧。我想当老师是因为看了相关的漫画和电视剧。而榊君，简直是理想型人物，所以我也明白她的心情。不过对我来说，不用搭讪就能认识年轻女孩子这个好处是不能忽视的。”

“你怎么知道的？”

菅原后面的话毫无意义，景子直接用反问打断了他。她一脸认真地说：“说真话。”

“因为我认真问过梨香啊，她已经下定决心读大学了。”菅原斩钉截铁地说。

看着呆滞的景子，他突然“啊”了一声并挺直身子，随即光明正大地弯腰钻进榊的桌子底下。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兴奋地高喊一声“太好了”！

“太好了，简直棒呆了！果然啊，我就觉得应该在这里。”

他边说着边爬了出来，右手举着一包还没拆封的万宝路。身处如此情况，菅原还是满怀感激地亲了一口烟盒。

这个菅原竟然说自己看电视被感动了，于是以后想当老师。

还有梨香……

梨香想成为老师。仔细一想，差距实在太大，根本难以想象。不过怎么说呢，景子觉得也不错。震惊平息之后，真正的感慨涌了上来，景子发现自己很高兴。

景子看着手捧香烟的菅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忍不住脱口而出：“连你和梨香都想当老师，日本真是越来越和平了啊。”

还把榊当榜样，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就那么苦笑着看向窗外——天空依旧是一片白茫茫。景子眯起眼睛，又看向榊的办公桌。就在此时，她突然想起来，榊很快就要离开青南了。

令人讨厌的景象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脑海中，景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梨香有梦想，那样很好。但是否正因为如此所以也很危险呢？如果现实中梨香的母亲一点一点将她的梦想碾碎了呢？榊一定知道她的梦想是什么吧，如果为了不让他担心，梨香不得不独自烦恼的

话

至今仍不得而知的自杀者的脸，只要不是梨香，不是深月就好……那么，换成谁会无所谓呢？

景子带着烦躁的心情，胡乱地挠了挠头。

到底自杀者是谁，才能让她如释重负呢？

(五）

时钟指向四点。

鹰野博嗣小心地敲了敲保健室的门，里面传来佐伯梨香低沉的声音：“谁？”

“是我，鹰野。现在方便吗？”

“啊，方便，你进来吧。”

三点半以后，时钟秒针有规律的跳动声幵始显得格外刺耳。随着五点五十三分的临近，教学楼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了。

鹰野从门口探头进去，环视保健室内部，感慨地“哦”了一声。

“真不可思议，明明没有叫大家集合，你们却都在这里呢。”

“你又去做小红书了吗？”

景子抱着手臂坐在长椅上，略带讽刺地说。梨香在她旁边摇晃着双腿，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英语单词本。菅原则趴在校医办工桌上睡觉。

没看到深月，不过她身体不太舒服，想必正躺在哪张床上吧。鹰野走进屋子，苦笑着反手关上保健室的门。

“你好过分啊，景子同学，我的神经可没那么大条，刚才一个人在图书室想事情来着。”

“都已经四点了啊。虽然如此一来，反倒证明在那个时间到来之前大家是安全的，但现在也有点担心了，对吧？”

“嗯……我们把深月，还有菅原叫起来吧。我有话想对大家说。”

“到下一个五点五十三分只剩不到两小时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时刻到来时必定会有事发生，因为前两次都这样。至于谁会消失，几个人会消失，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干脆我们大家都聚在一起，互相监视不就好了？”梨香说，“绝对不能落单，怎么说呢？感觉每次都是不知不觉间，就有人成了人偶。所以我想，只要至少有两个人在一起，应该就不会遇到那种事。”

“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常识真的有用吗？”菅原将双腿架在长椅上，说，“现在就算有人当着我的面突然消失，我也不会大惊小怪了。

虽然不知道之前消失的那几个人究竟遭遇了什么，但肯定是不寻常的事吧？我可不觉得大家聚在一起就能保证安全。”

“那你认为该怎么办？”梨香啃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显得很不安，“难道你想叫我们乖乖等着灾难降临吗？你想说无论怎么挣扎，迟早都会变成人偶？”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想说别以为大家都在一起就可以放松警惕了。”菅原挠了挠褐色的头发，又看向鹰野，“博嗣呢？你怎么想？”“我赞成大家都待在一起，不过老实说，菅原说得也有道理，不能因为这样就掉以轻心。”鹰野靠在桌边，安静地说，“只是暂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都搞不清楚昭彦和清水同学究竟遭遇了什么。”“清水消失前，最后跟她说过话的是你，对吧？那时候大概是几点？”景子轻抚着下巴问。

鹰野转头看着她，没回答，景子继续说道：“清水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成人偶这期间总共花了多长时间？我觉得应该能推算一下。”“哦，这样啊……不过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刚睡醒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心想距离充消失已经过去半天了。当时我还没下楼，是五点左右。”

“是吗

看着无法清楚说明时间的鹰野，景子点了点头。

消失的人究竟遭遇了什么？就在她苦思冥想之时，一直坐着沉默不语的深月突然站了起来，有点步伐不稳地走到水龙头边。

“深月，你没事吧？”鹰野叫了一声，“如果想躺着就到床上躺着吧，别勉强自己。”

“我没事。”

她从柜子里拿出杯子倒了一杯水，转过身来，面色惨白。

深月双手捧着水杯回到座位上，露出一丝笑容。

“我躺着也睡不着，还会胡思乱想，所以还是想跟大家在一起。”

“喂，你有好好睡觉吗？”菅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深月，问道，“我看你脸色很差，眼睛充血。不仅是现在，还有昭彦掉下来之前，你有好好睡觉吗？”

菅原说着，又看向梨香和景子，还眯起了双眼。

“不只是深月，还有梨香和景子，你们觉得自己睡够了吗？”

“梨香又不像你这么神经大条。”梨香不服气地噘起嘴说，“睡是睡着了，只是昭彦掉下来之后就没睡过。就算睡了，也睡不熟。这也没办法，不是吗？”

“我也一样。很难睡着。躺久了会不知不觉睡着，但到昭彦掉下来的时候顶多睡了不到两小时。”

“深月，你呢？”

面对菅原的问题，深月缓缓摇头。

“一样。昭彦掉下来之前睡了一小会儿，后来就没睡着过了……我是很想睡，可身体就是放松不下来。”

“这也难怪。要是睡着的时候碰到那个时刻，那就毫无防备了吧？”

景子接过话头，菅原却不回答。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地面，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鹰野。

“会不会是相反的？”

“相反？”

“没错，相反。会不会睡着了反而更安全？”

“睡着了……”

“我跟你们不一样，适应力比较强，所以刚才也睡得很熟，不过睡着睡着好像被昭彦吵醒了一次。还听到他说鹰野不见了，要去找找。不过我实在太困，就没理他，后来又马上睡了过去。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昭彦吧？我想说的是，昭彦有可能在上一个五点三十分醒着。”

“这……”

鹰野短促地吸了口气。他慢慢理解菅原想说什么了。

“莫非是这么回事儿？其实只有睡着的人才平安无事。清水同学也在那段时间说自己睡不着。”

“我也不知道，有可能谁消失都无所谓。人数也是。但无论是熟睡还是浅眠，我们当时都睡着了，只有刚好醒着的那两个人消失了。”

“鹰野呢？”梨香插嘴道，“鹰野不是也醒着吗？那为什么鹰野就没事？”

“我不知道啊。反正不管说什么都是马后炮。不过……”

“会不会这其中存在着一定的顺序呢？”

深月也加入了讨论。鹰野看了她一眼。比起昭彦刚掉下来时，此时她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一些。不过深月手上捧的水杯里泛起了一丝涟漪。深月抬起头。

“虽然不管是谁消失都无所谓，但这里的主人肯定有一定的想法。如果他是我们其中的一个人，不就更应该如此吗？那个人最想报复谁，最希望留下来的人是谁。我们一开始认为这里的主人想跟我们一起玩，那么，‘一起玩’的时候鹰野会不会是必不可少的角色呢？因为他是班长，还是班主任榊君的表弟。如果鹰野不在了，就没有人能领导我们了。”

“我的想法是，那家伙想一点点折磨我们，一次干掉三个人太多了。”营原认真地继续道，“虽然这么说有点那啥，博嗣你挺聪明的，我的猜想是，他想把你留到最后来折磨。”

“真是我的荣幸啊，可是——”

鹰野正想插嘴，却被菅原摇摇头阻止了。

“谦虚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你就算了吧。事实就是你很能干。深月说得也对，身为班长和榊君的表弟，你对这里的主人来说很有价值。”

“知道了，我闭嘴就是。”

鹰野无奈地耸耸肩，对菅原微微颔首，然后继续道：“最熟悉这种事的清水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只能凭想象进行推断。假设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去，那么以后回想起这件事时，会不会有种做了一场梦的感觉呢？我不想进行太复杂的思考，不过，事实上我们不是都在这个不知所谓的地方睡着了吗？那么在那段时间里，我们的意识处于怎样的状态？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中吗？我们睡着的时候，连这里的主人都不能轻易对我们出手，这种单纯的想法是否有错呢？”“这个不好说，但确实有一定道理。”景子抱着手臂站起来，“看到充的血和昭彦掉下来的方式就可以知道，那种做法明显是报复。我们还不太清楚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有可能是某种伤害，并且可能同时来自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他们不太可能一下子就变成人偶，然后消失不见。如果真的存在伤害，那在我们睡着的状况下确实很难进行。”

“报复吗？”鹰野小声说道。

他想起充手机上的那条短信：“你们要负责任。”

“先等等。现在即便确定如果不睡着就会被杀，你们能睡得死死的吗？反正梨香绝对做不到，肯定会比刚才还要紧张……大家不觉得吗？”

她胆怯地看向众人，希望得到赞同。就在此时，深月犹犹豫豫地开口了。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带了药。”

她的话引来鹰野等人的注视。深月安静地点点头。

“我带了安眠药。”

“为什么？”鹰野问。可话一说出口他就想起来了。去年因为春子的事出现厌食症后，她就在周围人的劝说下去了几次精神科。症状是厌食、呕吐和失眠。而且听深月说，即使最严重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医生还是要求她定期到医院复诊。

深月回答：“我把医生开的药都装在随身的药瓶里，那些药就在书包里放着，其中也有安眠药。之前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迫切地需要睡眠，所以一直没吃。”

“原来如此。只要你还有这个意识，就不会有问题。”

景子点点头。鹰野若有所思地看向天花板，旁边突然响起营原低沉的声音。

“那个……就算是我的任性吧。”鹰野转头看着菅原，他一手抚着后颈，不耐烦地背过脸去，继续道，“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成为下一个目标，我自信可以想出很多办法应对，我可不打算就那么乖乖地被干掉。逃出去后我也会找方法帮你们离开这里。只是，现在这个状况，根本睡不着的梨香和深月能做到吗？恐怕就连已经做好一定心理准备的昭彦都不行吧。从充流血的状况来看，你们应该都知道会发生多可怕的事情。虽然景子说到最后结果都一样，可就算毫无解决办法，我也绝对不希望你们受苦。

“所以呢，我希望至少能让你们在睡着的状态下、安安静静地回到‘那边’。不要遭受那些没来头的怨恨。”

“菅原……”

菅原一口气把话说完，看都没看鹰野一眼。一段无可奈何的沉默之后，景子长叹一声。

“真是的……我知道你担心梨香和深月，可没想到你根本没把我算进去啊。我也没怎么睡，而且再怎么说也是个女生啊。”景子苦笑道，“菅原，你对此作何解释？”

“诶？啊，不是……嗅，我没说景子大小姐的名字吗？”

菅原讪笑着敷衍了几句。景子松开抱着的双臂，低声说道：“下次给我记住。”接着又说道，“不过我赞成你的意见。现在就睡吧。不过你也必须把药吃了，这是我开出的条件，怎么样？”

听到景子的话，菅原的表情一僵，连鹰野都能看出他的狼狈。可是菅原并没有退让，而是戏谑地微笑一下，幵始装傻充愣：“你说啥？”

景子摇着头说：“你在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肯定是想趁我们都睡下之后一个人想办法，对不对？没错，正如你刚才所说，只要所有人都睡下，就能让你成为下一个目标。但不巧的是，我可不喜欢这种牺牲别人的方式。如果要睡，你也要一起睡，否则我决不答应。”

“就是啊，菅原。”梨香关切地看着菅原，“要么大家一起睡，要么大家都醒着，否则梨香也不干。我也能照顾自己，你不用太担心。别看梨香这样，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所以你先把药吃了。”“管原思想这么单纯，药肯定很快见效。”

连深月也在梨香旁边这么说。菅原只好无奈地挠了挠头，皱着眉说了句“你们这些人”，却被鹰野打断了。

“你这个人太好懂了，营原。我们知道你想一个人逞强，但没人

会答应的。”

“唉，真是的。你们几个气死我了！”

鹰野看了看气鼓鼓的营原，又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景子站起来冲深月点点头。深月会意，从放在保健室角落的书包里拿出药瓶，在鹰野等人面前打开了。

下一个五点五十三分，很快就要到了。

第二卷 下 第十一章 CRAZY FOR YOU

(一）

睁开眼，是一片黑暗。

之前自己到底身在何处，那里应该充斥着白光。可是现在，却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佐伯梨香想着。

眼前是一片只有黑色的世界，除此之外，她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就连睡着前一直如影随形的雪光都已感觉不到。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异常僵硬，仿佛不是自己的。她想抬起右手，却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水。朝着漆黑的天花板吐气，她看到一阵缥渺的白烟。喉咙

深处仿佛在剧烈地颤抖…L、跳也加快了不少。她发现自己是做噩

梦惊醒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

这里是保健室。青南学院高中一楼。想到这里，她马上轻叹一声。自己还处在噩梦的延长线上，说不定刚才那个梦还要比这里好上许多。

梨香忍住叹息，缓缓坐了起来，抬手扶住额头。她做着深呼吸，尝试调整凌乱的气息。胆怯的自己，可怕的噩梦，明明脑子里还记着这些，却已想不起梦的内容。她正要回忆，眼前就闪现出另外一个场景。横陈在淋浴间瓷砖地面上的人偶；保健室窗帘的另一侧，从雪地里伸出的惨白手腕；美术室中背对观众蹲在地上的女生画像；无法开启的门，五层楼，屋顶；跳楼自杀，五点五十三分。

——对了。

梨香打断自己的思绪，把手伸向隔开床位的布帘。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现在到底几点了？她是在离五点五十三分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睡下的，可是，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呢？因为吃了安眠药，她应该睡了挺久。迷迷糊糊的脑中确实存在熟睡过的感觉。那么，她应该已经平安度过了那个时刻，然后又睡了很久吗？

(先……喝水吧。）

软绵绵的双脚踩进室内鞋，拉开布帘走出去。保健室很安静。除了梨香刚才睡的床，另外两个床位的布帘也是拉上的，景子和深月应该还睡着吧，因为听不到半点动静。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透过窗帘渗入的微弱的雪光。白色人偶的手腕还在那里矗立着。

那是昭彦的手，鹰野说过。

想到这里，梨香感到胃里一阵紧缩。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向水池走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现在还是这样？毫无头绪的思考让她只想挠头。她拿起杯子，装满了水。拧动水龙头的声音，自来水流淌的声音在保健室中显得格外响亮。右手触碰到水龙头里流出的清水，感觉异常冰冷。

梨香喝了一口水，安抚燥热的喉咙，随后捧着水杯轻叹一声，看向墙上的时钟。保健室里昏暗的光线让她看不清时间，脑子里还

在呆呆地想着，这种事情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刚才她做了什么梦呢？在几乎被彻底遗忘的梦境中，只有一个光景清晰地留在脑海中。榊出现了。

握着冰冷的水杯，梨香咬紧下唇。

梦中的梨香筋疲力尽，尖声哭叫着。孩子般的自己。发现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绝望。她一直哭、一直哭，甚至忘却了哭泣的理由，随后突然抬起头来。榊出现在身边。他在梨香完全没注意到的时候就站在了那里，悠悠地抽着烟。等梨香对上他的目光，这才说道——(回去吧。）

她很想回去，可是回不去。是他给了她温柔的救赎。

想到这里，她就没来由地感到悲伤。为什么榊不在这里呢？梨香明明正需要榊对她伸出救赎的手，正等待着那句“回去吧”。她咬紧牙关低下头，胸口传来阵阵刺痛。她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这里有一个人，在学园祭那天从教学楼屋顶跳下来死了。一想到这里，梨香就极度不安。虽然自己的记忆模糊不清，但这依旧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她试图回忆那个死去友人的名字，可是所有的名字和面容最后都沉淀为榊的侧脸。他一言不发，看也不看梨香，专注地看着一个地方。

(你能断言班上一定不存在欺凌现象吗？）

(为什么不多关注一下学生？）

(作为一名教师，你的自觉性还不够。）

那些刺耳的声音全部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吸收。榊目不转睛。那件事真的要由他来负责任吗？

、（真的非常抱歉。）

平静的声音，平静的侧脸。

想到这里，梨香又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对自杀者来说，那一刻就是与世界的诀别。那个人想必是无法承受世界的重负，才在那天选择走上楼顶的吧。可是那个人推给榊的重担又该怎么办？梨香绝不能原谅那个人，那个人伤害了榊，当时的梨香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个想法，而那夹杂怒火的悲伤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如果榊要为此离开青南，她就更加痛恨那个人了。

梨香举起水杯，缓缓喝了一口。冰凉的水。

所以，梨香确信，那个没有脸的自杀者一定不是自己。因为无论多么痛苦、负担多么沉重，她都绝不会做那种事。但每次想到这里，梨香的思考就会中断。这样一来，那个“自杀者”，那个让榊痛苦不堪的人，到底是谁呢？

她越想越觉得，不太可能是自己的挚友。“挚友”这个词的定义，外在表现以及其背后隐含的意义，注定与梨香所持有的感情是两条平行线，绝没有交汇的时刻。梨香并未因挚友的自杀感到悲伤惋惜，而是首先感到愤怒。

捧着玻璃杯的双手越来越僵硬，手指的位置不太舒服，却无法随心移动。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感觉到了某种异样。

(我们真的如此薄情吗？假设现在，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已经死了，如果是我，肯定没办法很快忘却。）

说这话的人是鹰野。她当时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并且确实产生过“实在记不清了，所以也没办法”的想法。另一个原因就是，突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已经疲于思考。可是，如今留在梨香心中的究竟是什么呢？自杀事件才刚过去两个多月，梨香记得自己参加了模考，记得自己为模考复习。鹰野一定也是如此吧，所以他才

会那么执着。至于菅原，他记得自己被停学了。只是，在挚友刚刚死去两个月的时候玩麻将，他真的能做到吗？

人的死或许比想象中要简单许多。但真的会简单到这种地步吗？如果梨香能再次站在本已无法见面的挚友面前，真的能斥责那个人太任性，不为榊考虑吗？

高考前的秋天。面对忙于复习而焦头烂额的同学们，那个人却要求他们为自己的死而悲伤、哀悼，这个时机实在太坏了。如果只是口头上说说，或许还没什么。可是竟做到现在这个地步，梨香认为太过分了。

强烈的不安使她的内心越来越焦灼。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梨香缓缓歪过头，暗自沉吟。

假如景子自杀了，自己能够在两个多月的时间内把她遗忘吗？梨香想象着被困在这里的每一个朋友，一个接一个作出假设。

如果是深月的话……

是清水的话……

是充的话……

是昭彦的话……

是景子的话……

是鹰野的话……

是菅原的话……

——就在这时。

梨香猛地抬起头，手上的玻璃杯摔落在地，发出巨响。玻璃破碎的声音传到耳中，洒出的水打湿了双脚，但梨香还是好长时间无法动弹。她双手掩着嘴，想尖叫，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变成沙哑的嘶鸣。

梨香突然想起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但真相随着近乎直觉的浪潮，突然降临了。与其说记起，更应该说是灵光一现。

(—m——君——)

梨香在心中近乎祈祷地默念着那个名字。一开始只是无意识的举动，然后那种感觉慢慢沉淀下来，让她记起了。

梨香慌忙跑向自己的床位，从书包里拿出印满卡通人物的记事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她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拿起照片，为什么她一直没想起来呢？

(这是……怎么回事儿？>

梨香凝视着抽出来的照片，再一次整理思路。她感到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背后蹿过一阵凉意。回忆、理解，随后梨香迅速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一直没发现，这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他们都不知道？不，都遗忘了呢？

(为什么，榊君？那……）

一旦思考至此，她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梨香抬起头，走到布帘外。环视保健室内部，昏暗的房间中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刚才这里有这么黑吗？此时她的感情犹如从山坡顶端不受控制地坠落的瀑布一般汹涌，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在心里激烈地咆哮。她无法独自一人，无法与自身的不安共处。

(为什么榊不在这里？）

景子方才的话直直刺入梨香不安的心中。她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榊一定不会做让他们痛苦的事情。尽管梨香是这么想的，但直逼内心的寒意还是无论如何都甩不掉。她转念又想，为什么没人发

现呢？

她想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可是该告诉谁？犹豫了一会儿，她觉得可以告诉景子。现在最能冷静听梨香说话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小景。”她叫了一声。寂静的保健室中只有自己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梨香正想上前一步，却听到右脚下传来“嘎吱”一声。她惊讶地低头一看，只见漆黑的地面上洒满了闪着微光的玻璃碎片。这时梨香才头一次感到异常。她猛地抬起头。

打碎玻璃杯时的声音。

梨香看向前方，为什么那个声音没有吵醒深月和景子？虽说吃了安眠药，可一个人真能睡得这么熟吗？很快她又发现，房间里太冷了，睡觉前一直开着的暖气被谁关掉了？

梨香再次抬头看向保健室的挂钟，可是光线过于昏暗看不清。怀着近乎绝望的心情，梨香匆忙拉开了窗帘。在雪光的映照下，时钟的指针清晰可见。

五点五十三分一一

她拼命忍住尖叫的冲动，很快走向隔开床位的布帘。她掀起离她最近的一块，发出一声近乎喘息的“啊……”。

景子不在这里。

转头又掀开另一块布帘。不仅是景子，连深月也不见了。床上铺着被子，可是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除了梨香，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头一次被明确要求“你千脆退学吧”，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到现

在已经过去多久了呢？梨香记不清了。

不过她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发现青南这所学校的校风跟自己的性格完全不符。梨香的成绩正好够上以高升学率出名的青南，可这无论对她还是对这所学校，似乎都是个不幸。

那段时间，梨香每天都过着近乎室息的生活。

虽说进了高中，却找不到将来的方向。父母刚刚离婚，母亲离去后，她们在家中与父亲几乎没有交流。无论待在学校还是待在家里都那么无聊，连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无聊透顶。

(都是因为有了你，我才不得不走进错误的婚姻。早知道就不该把你生出来。）

母亲总是对着梨香大声抱怨，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波及父亲，不断加诸各种莫须有的罪名。父亲是个安静的人，在梨香看来，他能容忍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最后，在母亲的强迫下，父亲一言不发地在离婚协议上盖了章。母亲马上丢下梨香和妹妹三人离开了佐伯家。奇怪的是，梨香并不憎恨母亲，她的两个妹妹也一样。因此，住在几乎没有对话的父亲家，对她们来说简直是煎熬。就算是那样的母亲，她们还是很需要。

跟父亲共同生活了不到一个月，梨香就带着两个妹妹跑到了母亲家。就连那个时候，父亲都没对梨香说一句话。这时梨香才意识到，父母各自有各自的缺点，想到这里，作为两个人的女儿，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把户籍移过来，快交生活费。”“把头发染回去，裙子别整太短，干脆别上学了。”

每天都在重复这样的话。

过了晚上七点，街上就会亮起刺眼的霓虹灯。

空气里飘荡着廉价食用油的气味。梨香坐在经常光顾的快餐店二楼，呆呆地凝视着窗外的街道夜景。下班的时间段，路上多了许多穿西装的白领人士。从这里俯瞰他们匆匆往家赶的背影，竟显得格外渺小。想到这里，梨香厌烦地移开了视线。

看着手上的电话，梨香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呼叫声还没响够两下，电话就接通了。莫名开朗的女声，那是机械的电子音。

“欢迎致电基迪留言中心，请输入您的认证码……”

不等对方说完，梨香就输入了四位数字，按下“#”键。电话那边很快传来回应。

“您有新留言。新留言共——两一-条。听取留言请按‘1’，删除留言请——”

她按照提示输入。

“第一条留言。留言人信箱编号为，三……二……四……五……七。录音时间为，十……三……日……十……八……时……三……分。”

电话那边突然变了气氛，传来一个真实的男性的低沉声音。

“呃，你好，我听到留言了。我是个三十六岁的银行工作人员，今天也是这个时间以后有空，如果可以的话，一起去玩吧？呃，嗯,说说我的情况。我身高一百七十四公分，体重大约六十四公斤，长相应该还算不错。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先把电话号码告诉你<>090-xxxx-xxxx，090-xxxx-xxxx。请你打电话给我。等你哦。”

噗——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梨香用手指缠绕着头发，歪着头按下按键。毫无抑扬顿挫的女声做出了回应。

“第二条留言。留言人信箱编号为，二……六……八……七三。录音时间为，十……三……日……十……四……时……五

接下来听到的男声比刚才那个要含糊一些，不知道实际情况跟刚才那个人相比如何。

三十六岁的银行职员，体型算偏痩，还不错。

“我听了你的留言。呃，我今年四十二岁，个体户。今天接下来的时间都有空，一起去玩吧？吃个饭什么的？我能开车去接你。如果可以的话……这样吧，七点前联系我。我的手机号码是……”

梨香一手拿着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挂钟。现在早就过了对方指定的时间，于是梨香没再听下去，而是按了“7”键。电话里传来女声：“该留言已删除。您没有新的留言。”

梨香拿出卡通图案的厚记事本，抽出夹在里面的笔。翻到空白页，又重听了一遍刚才的留言。

090-xXXX-xxxx在记事本上飞快抄下这一串数字后她就

挂断了电话。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块已全部溶化、跟水差不多的可乐，梨香马上在手机上输人那串号码。熟悉的信号音，对方很快就接了电话。

“你好。”

电话另一头传来路边独有的嘈杂声。对方可能也在室外吧，那正好。

“你好。”

梨香深吸一口气。

“你好。我听了你的留言，我叫美香……你现在在哪里？”

此时的世界，猛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悲鸣。

走出保健室，背后终于彻底被凉意占据。

体内回荡着心脏的剧烈跳动声，让她觉得阵阵刺痛。没有灯光的走廊上，地板却泛着诡异的白光。盯着那片光，梨香心里越来越慌乱，再也平静不下来。眼前不断闪过充、昭彦和清水那让人不忍直视的样子。

景子说最后大家都会变成那样，而梨香脑中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心中的强烈不安和恐慌让她忍不住咬紧下唇，摇了摇头。

(榊君，榊君……！）

时钟指向五点五十三分，并停在了那个时刻。

梨香知道只要睡着就能避开危险这个推论是错的。就在那个瞬间，时间停止了，终结正走向梨香。景子和深月都不在这里，那么睡在音乐室的鹰野等人也必然已出现变故。莫非他们也抛下梨香一人，集体消失了吗？

必须找人求助，必须想点办法。

她强打精神，不断告诫自己振作一点。总之先到菅原和鹰野所在的音乐室去看看吧。她必须找到那些人。还有刚才自己发现的事实，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它一直藏在心里。

她强忍着要哭出来的心情走向台阶，脚步不知不觉开始加快。双眼渐渐习惯黑暗，就在她终于来到台阶附近的那一刻，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响声。

梨香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后面有人，这个想法飞快地蹿过脑海。到底是谁？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使她无法回头看。

尖利的响声再次传来，这次还伴随着沉重的东西被关上的动静，像是跟刚才的响声配套的响动。凭直觉，她认为那是大门关闭的声音。那么，第一个声音应该是开门声，这么说来，莫非是紧急出口？

紧急出口。

脖子僵硬，梨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出不去的学校，打不开的门，梨香等人被困在这里了。那么，到底是谁能从外面打开紧急出口呢？

(是谁？）

鼻腔内冻得发痛。

(是谁？……榊……君？）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制服，她突然感到非常不安，无力地摇摇头。梨香有点后悔刚才没把大衣穿出来——刚才我真的听到响声了吧？会不会是我的错觉。

梨香用借口安慰自己，继续朝楼梯走去。过了好久，她才再次察觉有些异样。这次她很确定。本应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里，好像多了一个人。

背后传来一阵诡异的感觉，她停下刚刚踏上台阶的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紧接着，梨香屏住了呼吸。她看到身后有个黑色的人影，正从其中一个房间出来，来到了走廊上。

有人。这次绝对无法用错觉来解释了。

昏暗的走廊中，对方的身形看起来就像一道影子。梨香努力凝神注视，发现影子正朝这边走来。莫非就是那道影子打开了紧急出口的门，走进来了？停下的双腿僵在原地无法挪动，她不敢细想，害怕自己随时都会尖叫起来。

那道影子是从哪个房间里出来的呢？那不就是自己刚才所在的

保健室吗？那……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那个人的脚步声，在缓缓地，却实在地,靠近……

人影走出来的地方是保健室。如果不是错觉，那就说明人影刚从外面开门进来，到保健室去看了一眼，然后马上出来了。

(他在找……我？）

梨香缓缓吞咽了一下，慌忙把头缩回去，尽量安静并快速地走上台阶。但这都是无谓的挣扎。在寂静无声的教学楼里，梨香的脚步声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她暴露了自己的踪迹。

(最后大家都会变成那样。）

她想起盯着自己的那双煞白的人偶的眼睛，手心幵始冒汗。明明不热，背后和双脚却如同有火在烧。

(我们中有个人已经死了……）

出于恐惧，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独自一人的不安迅速升级，让她连头也不敢回。脚步声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当梨香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已经在跑了。

梨香飞快地跑上楼梯，冲向音乐室。跑着跑着，上衣胸前的口袋里传来坚硬之物的触感。梨香突然回过神来，把手伸进口袋里。凉丝丝的塑料，是手机。紧接着她想起来了，深月的手机在没信号的状态下响过一次，充则收到了邮件。

(榊君，榊君，求求你。）

不行就算了。梨香赌上最后一丝希望，打开手机放到耳边。脚步声已经消失了，但随时都会再次出现，随时都会爆发的恐惧让梨香坐立不安。耳中的脚步声依旧不断，但梨香已经无法区分那到底是真实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幻听。

“咔嚓”，电话另一头传来微小的响动。梨香瞪大眼睛，双手按住电话。一想到电话接通了，她就激动得快要哭了。

“榊君！那个……”

“您所拨打的号码无法接通或已关机，正在给您转到语音信……”

“白、痴……！”

梨香咬着牙看着手机。信号栏只剩一格，能接通已经算运气不错了吧。她一手拿着电话看向音乐室，再次跑了起来。终于扑在暗沉的门上，梨香用力叫喊，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人吗？梨香失去了控制。

她忍着想哭的心情等待语音信箱接通，随即大喊起来。

“为什么啊，榊君！！你肯定在的吧？！”

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传入话筒，她害怕极了。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到底是什么？一切都那么不确定，那么难以捉摸。她很害怕，很不甘心，很想哭。她发现自己怒火中烧，因为太不甘心，太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救命啊！救救我，快救救我啊——”

大声叫喊了一通，梨香再次咬紧牙关。音乐室里没有人，必须逃到别处去。她转过身，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手机失手落在地上。

(怎么……）

黑影就竖立在她跟前。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既没有感觉到气息，也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

梨香几乎发不出声音。周围太昏暗，她看不清那人的脸。那张

(那是梨香认识的人吗？真的吗？）

“你是谁？”

黑影一动不动，时间也静止的死寂中，只有落在地上的电话发出“嘟嘟”声。

祭期间教学楼里的嘈杂声突然在脑海中复苏。

那么，这个影子就是？这个影子就是那天自杀的……自己的同班同学吗？

梨香走投无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就在此时，一片死寂中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梨香……”

那个声音。

梨香僵在原地（刚才的声音……）动弹不得。耳边传来令人难以置信的声音。

(为什么？）

极度的惊愕以及恐惧。

黑影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然后……那张脸……

“开玩笑……的吧？”

梨香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可黑影没有笑。

“你说、你说……为什么？”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无论是惨白的面部，还是双眼，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这让梨香感到深人心底的恐惧。她还想再笑一下，表情却不听使唤，觉得自己随时会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这倒是让她不禁想笑。

(跳楼的人……怎么会……）

(怎么会……)

她慌忙摇头，大声反驳脑中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

心中的震惊还未平息，可就在下一个瞬间，当时的情景一下都复苏了。那天……因跳楼自杀事件引起的轩然大波；由于难以置信和惊恐而刻意无视的心情；那些场景缓缓重叠到眼前这个人的脸上。虽然迟钝，但结论还是沉淀了下来。她忍不住叹息一声：“啊啊……”

啊啊，原来是这样，从一开始……

那个人朝梨香靠近一步。梨香抬起头。

(快逃！）

(快逃快逃快逃……）

毫无表情的冰冷双眼看着梨香，缓缓眨了一下。瞳孔的颜色是令人极度恐惧的深邃的黑。

“别过来……！”

梨香步步后退，那个人步步逼近。

恐惧使她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梨香的双手终于碰到了冰冷的墙壁。该怎么办？由于紧张视野都模糊了起来。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黑影身上移开，跌跌撞撞地转过身，跑了起来。

目光移幵的瞬间，那个人站在漆黑的走廊上，看着梨香。

那个人的低语声紧紧追在拼命逃离的梨香背后——“等等。”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说道。

(四）

梨香第一次知道榊这个人，是在刚进人青南的开学典礼之后。仪式结束后，他们回到教室召开第一次班会，那时，他瞬间吸引了

梨香的目光。

高个子，一边耳朵戴着耳环的新老师。他的发色与其他老师的明显不同。班上的女生们都指着他兴奋地叫嚷，那声音在她听来格外刺耳。加上开学典礼，这才是他们第二天上学，那些女生却好像已经铺就了一张广泛的情报网，就算不想听，榊的传闻还是被高声议论送到了梨香的耳中。

——听说那个老师啊，是高我们八届的高才毕业生哦，还是当时的特优生呢。

——哇，所以戴着耳环也能被招进来吗？太好了，他竟然是我们的副班主任呢，他好帅。

一据说他弟弟还是今年的新生呢。两个人还长得很像。

一阵欢呼。

——哎呀，好想看看是谁。

周围的女生们快速形成小团体，她们叫住身边的女孩子进行自我介绍——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名字叫什么？如同水波般慢慢扩散的女生圈却绝不会靠近梨香。她们结交着朋友，唯独避幵了她。

梨香满不在乎地趴在桌子上，暗自昵喃着“这学校真无聊”。接近金色的褐发盖住脸庞，梨香准备小睡一会儿。金发，两边耳朵都戴耳环，短裙，那些女生虽然一句话都不跟她说，但都会先看梨香一眼，然后低下头。面对唯一发色不同的同学，她们仿佛觉得梨香是看都看不得的禁忌。不过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觉得不痛不痒。

梨香对那些一脸正派、忙着交朋友的女生没有一点兴趣。认为她们都是一群土不拉几的丑八怪。

“居然被分到一个班啊，真巧。梨香愿意到这里来我就很惊讶了。”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梨香缓缓抬起头来，定睛一看，“小景。”

“好久不见。被分到同一个班，让我想起小学时候呢。”

梨香听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点了点头。

“呵呵，老爸一直唠叨着叫我报考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学校，没想到跟小景当了同学，梨香真是出人头地了。”

“不能这么说。你知道吗？今年青南的校园刚刚重建完毕，比往年的录取分数都要高很多呢。很多人参观完学校后就挤破头想考到这里来，真是吓死人了。而你考上了，所以，你本来就是个优秀的人。”景子真心诚意地说完，笑了起来。

“不过在这里见到熟悉的面孔，真让人高兴，以后又能一起聊

天了。

“嗯……不过这里不是有很多小景的初中同学吗？你中学念的国立，肯定有很多聪明的同学吧。”

“嗯，话虽如此，不过我真的很久没看到梨香了。”

景子话音未落，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响起大门关闭的声音，景子和梨香同时转头看向入口。一名戴着眼镜、上了年纪的老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褐色头发的男人。

那就是榊。

果真如刚才那些女孩子所说，他的面容很端正，右耳上那个夸张的耳环竟跟他身上的西装莫名地搭配。

“就是他啊。”景子在旁边小声说，“据说是我们的学长，还是特优生。”

“哇，他怎么不干脆去当牛郎？话说回来，那身西装……跟牛郎没什么两样啊。简直太合适了。”

梨香不客气地说出自己的第一印象，景子露出苦笑。“目光真毒辣。”她小声呢喃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走在榊前面的老师站到讲台上，说了句“请安静”，教室里的气氛迅速凝重起来。

“呃，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负责这个班级的山崎。”

他一边做自我介绍，一边环视整个班级。目光猛地停在梨香身上，他夸张地眯起了眼睛。梨香干脆转过头去，拒绝回应他的目光，紧接着伸了个懒腰。

可山崎却一直死死地盯着梨香，开始说明这个学校的学生多么品行端正，高中三年多么多么需要努力学习。

“换句话说，这里不需要缺乏自觉性的学生。既然来到了这所高中，就要明确自己的目标，找出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情——难道把裙子改短，就能多记住几个英语单词吗？如果有时间化妆，不如去背背数学公式，听到了吗？我说这些都是为了大家好。让我们一起度过有意义的三年吧。”

说到这里，山崎总算停了下来。梨香一手托着脸，抬头看着窗外校园里的樱花树。怎么还不结束啊……这个无聊的班会，还要在这种破学校里待三年。

随后，山崎走下来，把讲台让给榊。梨香转头，看到榊背对黑板站在台上。

“我是咱们班的副班主任，负责教数学。”

他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我也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比你们高八届。刚才山崎老师说了很多话吓唬你们，不过我上学时也听过一样的话，所以我敢保证，那只是下马威而已，各位不必过于在意。虽然我也曾在同样的环境

中度过了三年，却没有一丝后悔。这里其实不那么严格，只是山崎老师以前就很擅长吓唬人。”

他端正的脸上露出笑容。梨香周围马上响起一阵窃笑。榊继续道：“我今年刚刚大学毕业，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老师，没有资格说那些大道理。但我希望我们能够快快乐乐地度过这三年。请多指教。”

“老师，你那身打扮就不能改改吗？”山崎苦笑着插嘴，“这样可不能给学生起到示范作用。首饰之类的……也希望你能收敛一点。”

“啊，不好意思，但这是我的原则，很抱歉。我不想把它取下来。”

榊轻抚右耳那只颜色夸张的耳环，咧嘴一笑。山崎脸上抽了抽，马上强装出一副笑脸。这光景太滑稽，教室的各个角落都发出窃笑。

能感觉到同学们已对榊充满好感，梨香却觉得自己超脱在外。只有她一个人冷眼看着这一切。她觉得榊和山崎没什么不同。

故意在学生面前对榊的着装提意见的山崎，以及声称戴耳环是原则的榊，他们俩的意思都太好懂了。就算硬要戴耳环，朴素的也满大街都是，那算什么原则啊。

想跟学生做朋友，你们的心情我懂。梨香初中时就见识过几个在奇怪方面特别执着的教师。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所以我们只是跟大家打个招呼问候一下，不过明天幵始就要上课了。这一年还请多多指教。”

山崎用例行公事的声音做完讲话，全班起立行礼。梨香跟着大家懒洋洋地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迫不及待地拿起书包，准备走出教室。这时梨香突然听到一个尖厉的声音。

“佐伯梨香！你给我站住。”

那是山崎的声音。她很讨厌别人叫自己全名。梨香缓缓停下脚步,

在教室门口转过身来。只见山崎目光凶狠地盯着自己。梨香抿紧嘴唇，稍微眯起眼睛，迎向山崎的目光。后者大步走向一言不发的梨香。

“佐伯，才刚开学你就想退学吗？”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你这个头发，别告诉我你一生下来就是这个颜色的。”

见梨香一言不发，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山崎神经质地挠了挠头，继续说道：“明天之前给我染回来，听到没？”

梨香并没回答。山崎又烦躁地叫了一声“佐伯”。就在此时，榊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师，今天的教工大会在哪儿开来着？咱们差不多该过去了吧？”

山崎回过头，还没等他回答，梨香已迅速转身离开了。发现梨香走了，山崎慌忙叫了一声：“佐伯，你站住。”

梨香无视了那个声音，她感到烦躁不已。同学们偷偷瞥来的视线，山崎居高临下的目光，一切都让她气不打一处来。还有那个新老师，刚才他是在帮自己吗？一想到这里，梨香就更生气了。

根本什么都不懂。

梨香忍住吐口水的冲动，快步穿过走廊。她掏出电话，烦躁地按下号码。话筒另一头传来单调的信号音。

一片漆黑的家中充斥着冰冷压抑的气氛。

吊在大钥匙扣上的钥匙在黑暗中轻轻摇动。玄关门紧闭着，沉默地矗立在梨香面前。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尽量安静地插入钥匙。手表显示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打开的门后同样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声响。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安静地把灯打开。走进门后马上把书包

扔到一边，脱掉了鞋子。然后她走到发出轻微震动声的冰箱旁，拿出牛奶，直接对着口喝了起来。她累得全身无力。右手滑过发丝，飘出一缕廉价洗发水的气味。

今天那个人在信封里放了三万日元。虽然定金给得很爽快，整个过程也很顺利，可她为什么还是身心俱疲呢？可能是因为今天那个人讲的话。他说最近警方对援助交际监控十分严密，梨香经常光顾的酒店周边多了许多警察把守。那个人说：“你要小心哦。”

口中的牛奶吞到喉咙里，味道变得十分苦涩。她把牛奶盒放回冰箱，突然感到背后有人，便转过头去。

“才回来？”

昏暗的起居室里站着一个女人，面颊凹陷，被剃掉的眉毛部位浮现出两块青色的痕迹，使那张脸看起来格外扭曲吓人。最近母亲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嗯。”梨香有气无力地回答。她拿起书包，正想经过母亲身边到里屋去，却被叫住了。

“又在外面洗澡了吗？都说了不准你那样做。”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无奈而疲惫。梨香感到怒火猛地蹿了上来。只见母亲软绵绵地靠在纸门上，睡眼惺忪地看着梨香。

“回你爸那边去吧。就算你不喜欢跟他住，你们的学费也是他在出。沙弥不也整整一周不见人了嘛。唉，就算离家出走，一周不见也太久了，这次搞不好就不回来了吧。”

“妈妈，你在说什么呢？沙弥走了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梨香尖声反问。

母亲却跟往常一样扬起嘴角笑了，接着又说：“不是有个叫什么的电视节目，专门讲分别很久的人重新聚首吗？不如你去参加吧？

不过我可不知道参加那个要不要给钱。”

“晚安。”

梨香短促地说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信封。只说了“伙食费”几个字，就把信封塞到母亲手里。母亲一言不发地接了过去。梨香一个字都不想说，她只想睡觉。

梨香走出起居室，进入里面的小房间，黑暗中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被窝里伸出一只小小的手。

“弓子

梨香轻声呼唤着小妹的名字，把那只小手放回棉被里，这才感到肩上的重担顷刻间消失了。她在黑暗中凝视着妹妹的睡脸，做了个深呼吸，随后小心翼翼地走出了阳台。

打开窗户，拉开纱窗，夜风吹拂在梨香的脸上。为了不吵醒弓子，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反手关上了落地窗。阳台上的空气干燥而清冷。

阳台和屋顶，最近梨香很喜欢这两个地方。吹着凛冽的风，能从高处俯瞰地面，这处位于三楼的阳台是她喜欢的地方之一。她看着下方，黄色的车灯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周围是令人厌烦的霓虹灯光，耳边传来鸣笛声。梨香靠在扶手上，呆呆地看着，她总会无意识地产生翻过去的冲动，但她其实并不想跳下去结束生命，只是想到某个地方去。跳出这个牢笼。她所想的，仅仅是如此单纯的事罢了。

攥住扶手的双手越来越用力。油漆斑驳的劣质扶手，要是坐上去，可能随时会折断，她茫然地想着。她抓住扶手，尝试探出身子，双脚稍微离开了地面。

就这样……

就这样翻过去吧。抓住扶手的右手开始麻木。

——谁来？

年长的妹妹沙弥不愿回家。梨香好不容易才找到父母离婚后叛逆出走的她，最后带了回来。出走后她是怎么生活的？面对担忧的姐姐梨香，妹妹却低声呢喃：“我教你卖春的方法吧。”这个妹妹，如今又不愿回家了。

探出身子向下看，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全身的血液都逃离了大脑，视野一角有东西在风中轻轻摇晃。

是自己的眼泪。

她放开右手，扑通一声跪倒在阳台上，心中慢慢涌起现实感。今天还是没能翻过去。梨香按着疼痛难忍的胸口，缩成一团。

她缩成一团，痛哭起来。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入学两个月后，记得是六月初的时候。

家庭和学校的现状都毫无变化，只不过因为梨香选择了特殊的行动，让这个世界稍微有了一点现实感。自己的身体能够直接转换成金钱。通过留言服务结识一些优秀的大人，让他们掏心掏肺地哄自己开心，这让她感觉很不错，也让她见识了班上那些一副优等生架子的同学们绝不可能见识到的世界。这是何等的优越啊。至于那些男人，则无关紧要。在梨香脑中，那些男人都没有名字。

那天，梨香仅有的几个朋友之一久违地给她打了通电话。那个初中时代的好友说，自己看到梨香跟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在街上。

“梨香，你又在干那种事吗？”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

“怎么说呢，那个已经不流行了吧？这种时候还干那种事，会不会有点糟糕？虽然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可现在已经找了个男朋友。搞不好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还在继续做了哦。”

听着她在电话里嬉笑，梨香感到口中一片苦涩，敷衍地应付了几句后便挂断电话，紧接着把手机砸到了墙上。她大声喊：“开什么玩笑！我干这个不是因为流行！”梨香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做这种事。为了给母亲钱，为了生存？这些听起来都那么真实，同时又像极了借口，连她自己钉觉得恶心。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已经跟朋友们划清了界限，她再也不想见到初中的友人了。梨香猛然醒悟，自己已经失去了朋友。

第二天下着雨，由于前一天的电话，梨香的心情十分糟糕。

她走在学校的走廊上，偶然听到一句话，这成了最初的契机。

“佐伯同学啊，”那个声音说。梨香偶然经过洗手间，听到声音从门后传来。是她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同班同学。

“佐伯同学啊，你说她为什么要到我们高中来呢？”

梨香站在洗手间门前，一言不发地听着。

“谁知道……不过她脑子也不坏吧？虽然我很吃惊。”

“嗯，太不公平了。要是她不想认真学习，干脆把智商分给我好了。上次考试我都考砸了。”

换作平时，梨香可能会直接走开，可能会不予理睬。可是那天梨香却做不到。前一天朋友在电话中的嬉笑声反复碾压着她的大脑。

梨香打开洗手间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两个女生正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看到梨香明显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梨香盯着二人，一字一顿地说：“说别人的坏话好玩吗？就算不

认真，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吗？”

她们没有回答，只是面露恐慌地看着彼此，眨巴着眼睛。梨香哼了一声。

“烦死人了，一帮处女。”

“梨香！！”

就在那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梨香回过头去，只见桐野景子站在敞开的洗手间门口，表情严肃地盯着自己。梨香眯起眼睛，低声叫道：“小景。”

景子一言不发地走进洗手间，用力关上门。她轮番看了看梨香和那两个女生，又一脸严肃地转向梨香。

“快向她们道歉。”景子说。

那两个女生战战兢兢地站在梨香面前，目光不知该落到哪里，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她们向景子抛去求助的眼神。见梨香毫无反应，景子又幵口道：“我猜想得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你刚才那样说是不对的。莫非跟男人有过肌肤之亲，就让你高人一等了吗？！”

景子的声音里蕴含着真正的怒气。

梨香紧紧抿着嘴，缓缓抬头看向景子。她目不转睛地盯了景子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去，跑出了洗手间。“梨香！”景子在她后面大叫一声，梨香却听也不想听。她捂住耳朵在走廊上飞奔，毫无来由的厌恶感充斥着她的大脑。

由于心情实在太糟糕，梨香都没记住男人的样子。

只记得他那身昂贵的西装的颜色，还有冰凉的手。梨香在与男人开的宾馆房间里洗完澡，用浴巾裹住身体。

她看着浴室里的镜子，轻叹一声。她觉得自己最近的脸色越来越差了，刚想到这里，她就回忆起表情阴郁的母亲，慌忙打消了这

个想法——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跟那个人的脸色一样。

梨香用浴巾胡乱地擦拭着头发，随后走出浴室。一打开门就闻到男人的烟草味。空气太糟糕了，梨香皱着眉，突然感到一阵异样。

房间里好像没人。

醒悟的瞬间，梨香感到背后一凉。浴巾都不顾了，赤裸着跑到床边。男人不见了，他的衣服不见了，包也不见了。宾馆的墙上只挂着梨香的青南制服。

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连体温也迅速下降。梨香心中祈祷着看向床头，幸运的是，包还在那里。她一把拽过书包，检查里面的东西。粉红色的钱包和小收纳袋一起散落在地毯上。她猛地抓过钱包往里一看，忍不住咒骂了一声。紧接着用尽全力把钱包砸到墙上。

被算计了。

梨香身上带的几张纸钞，以及刚才男人给她的钱全都被拿走了。钱包里只剩下几枚硬币，银行卡也不见了踪影。梨香呆坐在地上，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状况，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危险感迅速逼近。

酒店的房钱——没事，应该可以用押金抵。可这里是哪里呢？他们是开车来的，本打算开车回去的。她记得开车幵了很久。这里她从没来过，就算到外面去，也不一定能认出自己在哪里。男人已经把车开走了，梨香没了代步工具。想到这里，她觉得世界又灰暗了几分。

到底怎么办？

外面下着雨，梨香看着窗外，有点想哭。她慢慢想起自己没带伞来。

浑蛋，我都累死了。我真的太累了。

除了再找个男人，没有别的办法。可今天她不想再做了，没那个心情。可恶。

走在积满雨水、霓虹灯闪亮的路上，梨香紧咬下唇。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身上没有钱，身心都湿透了。走在昏暗的马路上，愤怒和白天与景子闹矛盾时感到的厌恶再次充斥心中。擦身而过的醉汉的声音让她忍不住作呕。笑什么笑，她恶狠狠地想。除了勾引男人，她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不小心撞上迎面而来的情侣，梨香一下失去平衡，脚步踉跄了几下。她忍不住愤怒地大喊起来：“就不能小心点吗！！很痛诶！！”

撞到她的女人听到梨香的声音回过头来。她看了梨香一眼，便匆匆走开了。

仿佛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拍打在脸上的雨水越来越密，让梨香更加疲惫不堪。她咬紧嘴唇，正准备走幵却先打了个喷嚏。太糟糕了，搞不好要感冒。

就在此时，一只手突然搭在梨香的肩膀上。

她吓得肩膀一抖转过头去。一把伞遮在她的头上，这个人她认识。

“你是佐伯梨香吧？”

她也记得这个声音。榊站在那里，端正的脸，只是眉头稍微皱起。

那天恐怕是梨香头一次跟榊说话。

当时梨香认为榊是个“自以为是的新老师”，她不明白那些女生为什么那么崇拜他。对梨香来说，榊是个烦人的家伙。

可是那天梨香一看到榊，感觉肩头的压力瞬间消失了，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不过，在一个全是陌生面孔的陌生地方看到熟悉的脸，会感到轻松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榊对梨香说：“找个地方坐坐吧？”

梨香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榊说那天正好跟高中的朋友出来聚餐，正打算到离餐厅有一段距离的停车场取车，偶然遇到了梨香。

榊带她走进了一家小小的咖啡厅。店里光线昏暗，只有他们两个客人。看来这家店不太出名。

他们选了个窗边的座位坐下，榊问梨香：“咖啡可以吗？”

一直缄口不言的她，直到此时才轻轻摇头道：“我喜欢喝红茶。”

“喝不惯咖啡？”

梨香点头。榊眉头微皱看着梨香，毫不客气地低语一声“真是小孩子”。随后向服务生点了热咖啡和奶茶。梨香还是一言不发。她很不喜欢榊那种毫不客气的说话方式，又一次在内心低语，你懂个屁。

梨香尴尬地沉默着，恨不得逃出这个地方，但又走投无路。她只好跟着榊，可这样一来又不得不对他解释现在这个状况，并且求他把自己送回家，或者借点钱给她。想到等会儿要被这个男人一脸得意地说教，她就感到心里一沉。

榊也不问梨香就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香烟，从里面抽出一根，毫不在意梨香的反应，点起了火。

“话说回来，这种时候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浑身湿透了。”

榊眯眼透过烟雾凝视着梨香，语气轻松自然。

再不说话好像有点说不通，梨香只好移开视线，回答道：“没什么。”

“你啊，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可就丢下你自己回去了。你不是回不去嘛。”

榊苦着脸，嘴里喷出烟雾，满不在乎地继续道：“你肯定不愿意跟老师走吧？你到底怎样不关我事，我也没兴趣，但你想要干什么

你得说清楚。”

榊在烟灰缸里弹掉烟灰，不耐烦地催促梨香。梨香也知道自己必须说出来。可尽管心里明白，却还是无法开口。看着这样的梨香，榊长叹一声，紧接着叼着香烟，抓起西装外套站了起来。

“再见。”

“等等！你真的要走？”

榊看着梨香。梨香心想，自己盯着榊的眼神可能还带着乞求吧。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梨香。

“我是要走啊。”

“那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你竟然要丢下学生一个人走掉？”

梨香探出身子盯着榊。榊摸了摸脖子，也盯着梨香。“我才不管呢。”他的眼神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又说，“话说，佐伯同学你从来没把我当老师吧？我也没打算装出一副了不起的老师样子，反正也只是个副班主任。”

“什么意思啊。”

梨香气愤地咬紧下唇。

难以忍受的烦躁和羞耻，以及大失所望的情绪在心中弥漫开来。她突然感觉自己渺小得可怜，只好使劲儿盯着榊。她只能这么做了。

榊冷冷地看着咖啡厅入口，然后又转回到他们的座位上。由于面容过于精致，反而显得他的动作无比冰冷。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我不会告状的。而且山崎那个人很讨厌。”榊斩钉截铁地说，“我这人啊，就是对女人好。如果你想让我送你回去，那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他的话让梨香心中的焦躁突然消失殆尽，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使梨香感到今天一天所发生的事情都毫无意义。她甚至觉得自己一

直以来所坚持的“自保”都无聊而愚蠢，因此更加觉得自己没用了。

为什么她必须面对这些？

低下头，眼角有些发痒，梨香知道自己不该哭，可眼泪没流下来，肩膀却开始微微颤抖。

“因为那个……”

梨香近乎呜咽地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

尽管不想接受榊的帮助，不想接受老师的帮助，可梨香此时已认清了眼前的事态，突然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小学时被同学孤立、没有朋友时的情景。想起每当自己遭到那种待遇，最后出来保护她的都是景子。梨香看着摆在桌子上的手机，心中突然充满没来由的悲伤。陷人这种状况，竟没有可以打电话求助的对象，茕茕孑立的孤独让她更加烦躁，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责。梨香哭了起来。

无助地擦拭了一下眼角，梨香抬头看着榊，只见他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自己。此时挑起一边眉毛，揉了揉刘海，长叹一声。

梨香想，对榊来说，自己肯定像个负担吧。但梨香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一旦开始流泪，她的哭声就越来越大。

过了一会儿，榊把上衣扔在椅背上，再次面对梨香落座，身体前倾捧起咖啡杯，满脸不高兴地喝了一口。

梨香泪眼蒙昽地看着榊，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干什么？”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连眼神都失去了活力。榊就那样厌烦地看着不顾一切大声哭泣的梨香。

可是她也没办法，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她大声抽泣着，边哭边问：

你不走了吗?

“我倒是想啊。”

榊不耐烦地说完，更加不高兴地喝了一口咖啡。看到服务生经过，他抬手说了声：“续杯。”

“那……”

“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他无视梨香，点燃一根香烟。紧接着又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纸。

榊当着梨香的面，一言不发地把那沓纸摊在桌上，然后又长叹一声。梨香看着他，那叠纸似乎是上周的数学考试卷子，而且还是梨香那个班的。榊拿出红笔，夹在修长的指间，一脸不高兴地支着下巴，好像在改卷子。梨香意识到不能打扰他，便用手帕抹着眼泪，目不转睛地看着榊。

他看到自己哭，难道没有一点想法吗？

本以为他是不想丢下梨香一个人才留下来的，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感觉有点诡异。榊依旧苦着一张脸，啜饮服务生送来的咖啡，一门心思地看着试卷连头也不抬，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小时——梨香哭个不停，榊则不断要求续杯。

“你不觉得，很蠢吗？”梨香实在憋不住了，幵口问道。

听到梨香说话，榊总算抬起头来，眼神里却没有一点关心和顾虑，让梨香感到莫名气愤。

“你想走就走啊，现在梨香身上确实没钱，也没办法回家，但跟你有关系吗？你怎么不走啊？”

榊直直地看着梨香。但就算凝视着哭红了眼的梨香，他还是没放下手上的试卷，这让梨香更气不打一处来，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你在耍我，对吧？”榊皱着眉，一言不发地把试卷放到桌上，“那啥，为什么你会那么讨厌我？因为我是老师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叹

息，“冷静一点好吗？老师是我的职业，我也没办法，你知道人家怎么说我的头发和耳环吗？但其实我只是个小角色，跟你没什么两样。虽然人家客客气气地叫我一声‘老师’，但还不是跟你一样，要受到着装限制。”

说完榊又叼起一根万宝路，静静地点燃，继续说道：“可就算如此，我好歹也是个老师，如果把你扔在这里一个人回去，那就是我的责任了。更何况，如果班上没了你，就更无聊了……我怎么能扔下你呢。仅此而已。”

看着榊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梨香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榊用力吸了一口烟，再次看向梨香，耳垂上色彩夸张的耳环闪着微光。看着他的耳环，梨香突然觉得心中的烦躁一扫而空，莫非这个男人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个性？

尽管紧抿着嘴唇，梨香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她用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自然态度开口道：“我不想回家。”

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她赶紧看向榊。只见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榊笑了。

“去打游戏吧？”他站起来拿上外套，对梨香说道。

自从那天被送回家后，梨香就经常找榊聊天。一旦放弃在他面前虚张声势，梨香就觉得十分轻松自在，发现跟榊在一起她非常开心。

回忆起那段日子，梨香陷入了思考。

梨香和榊的关系肯定已经超越了师生，更接近于朋友，只是他们对彼此的了解都不太深入。榊从不会追问梨香做了什么和她家里的问题，虽然他已略有察觉；梨香虽然总在其他同学不在场时跟榊闲聊几句空泛的话题，却从未想过打听他的情况。

当时，榊的温暖和开朗，以及围绕着榊的整个班级的气氛都让

梨香敬而远之。榊跟其他学生在一起时会露出真正幵怀的笑容，而梨香总会站得远远地看着他。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那时候梨香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也没有多想。那时她还对榊怀着类似愤怒的感情。现在回想起来，就很容易解释得清了。因为除了榊以外，梨香再没有别的朋友，而她自己又不愿意承认。她其实很想依赖榊，这种单方面的感情让她对自己感到厌恶不已。

榊跟其他学生谈笑的背影，梨香一直看着那样的背影。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梅雨季节过后，梨香的世界再次陷入燥热。

山崎依旧每天不厌其烦地斥责她的发色，一开始还绕着弯子，后来就演变成毫不客气地叫她退学。可一想到为自己付学费的父亲，梨香就不想退学，因为她不知道届时面对父亲该说什么才好，觉得自己没脸去见他。

在无时无刻不让她感到室息的学校和家中，梨香唯一的支柱就是妹妹弓子。

弓子已经彻底不愿意上学了，也没几个称得上朋友的人。梨香一心只想着要保护这个妹妹。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家里的情况和两个姐姐遇到的事情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段时间，梨香每天都在努力劝妹妹上学。

“弓子，老师上次不是打电话来了吗？你再这样，以后就上不了学了哦。”

妹妹躲在被窝里，对梨香的话毫无反应。弓子整日缩在被子里，不愿意出来。梨香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掀起弓子身上的被褥。

“弓子！”

“明天，就去。”

弓子从一团漆黑的被窝里探出脑袋，避开了梨香的目光。

“弓子！”

“姐姐，今天你会很晚才回来吗？妈妈说她今天很晚才回来，沙弥又不回家，弓子想洗头。”

弓子从被窝里爬出来，用恳求的目光看向梨香。听她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那段时间沙弥虽然回了家，但也几乎每天不着家。母亲也因为工作疲累，很少理睬弓子。

弓子原本就极其内向，不敢跟家人以外的陌生人说话，也不敢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洗澡。梨香长叹一声，看着弓子。

“知道了。”

听到她的话，弓子猛地抬起头来。

“我今天早点回来。不过你要尽快开始练习一个人洗澡哦。如果不听话，我以后再也不给你洗头了。洗干净了明天就要去上学哦。”

梨香不容辩驳地说完，弓子连忙点头。于是梨香轻抚妹妹的头顶，决心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拽到学校去。

就在第一学期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结束的那天。

梨香被山崎叫到了教工室。因为跟弓子约好了，梨香一心希望他能早点放自己走。她带着这样的想法不耐烦地走进去，却听到山崎亮出了最后一张王牌。

——佐伯，你在卖春吗？

“我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被发现的？什么时候被发现的？这下可怎么办？他有证据

吗？各种声音在脑海中不断飞蹿。这跟以前的染发问题不一样，明显是跑不掉了。梨香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被踢出学校，不由得脑子一片空白。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这让山崎的脸显得格外惹眼。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想到被自己扔在家里的父亲。想到沉默笨拙的父亲听到她考上青南时，明显露出欣慰的表情。其实梨香并非没想过退学，只是……“你不相信我吗？我明明说没有啊！！”

就在梨香发出近乎悲鸣的喊叫声时，视野一角瞥到山崎的右手突然举了起来。下一个瞬间，脸颊上窜过刺痛。山崎轻蔑地看着她。“佐伯。”

脸颊阵阵刺痛，梨香愕然地捂住被打的地方。山崎的声音冰冷无比。

“佐伯，你给我滚出这所学校。”

(五）

视野一片黑暗。

佐伯梨香逃离了那个面无表情凝视自己的人，哭着奔跑在昏暗的走廊上。踏在坚硬地板上的双脚已经快使不上力气了。她不知该逃往何处，只能毫无头绪地乱闯，无助和绝望的预感使梨香忍不住一边奔跑一边不断地叫喊。

(榊君，榊君！！）

(救救我，榊君……）

视野一片黑暗，心里更是没有一丝光明。如陷泥沼的思维不受

控制地躁动着。她呼喊着榊的名字，勉强维持着意识，可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她想见榊，想得到他的救赎。为什么他不来救我呢？

梨香摇摇晃晃地走着，突然掩住嘴巴蹲了下来——好恶心。双唇和喉咙都干渴难耐。她重复着粗重的呼吸，劝告自己该休息片刻。她在漆黑的走廊上回过头，思考这里是何处。她只顾着逃跑，却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

稍微抬起头，勉强能分辨出教工室的门牌。那这里应该是一楼了。梨香恰好蹲在通往体育馆的走廊附近。她走向过道，抬头看着旁边的门牌——“教材仓库”。

犹豫片刻后，梨香按住了门把。仓库门轻易便打开了，里面竟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昏暗，雪光透过窗户映照在室内。梨香走进去，飞快地关上门，眼角瞥到旁边有几个跳箱，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下来靠在上面。

为什么她要面对这些？

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刚一坐下脑子就开始阵阵抽痛。心跳声在耳边轰鸣，颤抖伴随着剧烈的心跳由体内辐射出来。她低着头、按住眼角，惊慌和不安难以抑制地涌出。刚才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以及在此之前发现的事实，散乱的线索难以拼凑成形——不。

梨香突然抬起头。

或许能拼凑起来。可她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

(榊君……）

今天一早，跟往常一样走进三年二班教室的，包括梨香在内只有八个人。梨香、景子、清水、昭彦、菅原、充、鹰野、深月……他们当时觉得这又是个平常的日子，跟以前没有任何差别。可是梨香如今感到的憋闷又是怎么回事儿呢？梨香只能想到一个人的脸，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深深镌刻在她的脑中难以消散。刚才还跟他们在一起，甚至跟梨香说过话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扪心自问，答案太明显了。

一旦明白过来，她开始沮丧地责怪自己怎么一直都没发现，其他人也都没有发现。他们恐怕都要陷入梨香现在的状况才能有所察觉吧，而且，梨香至今依旧有些难以置信。她的思维渐渐转向负面、黑暗的方向。她尝试阻止，却没有成功。惊恐让她心神不宁，胸口阵阵抽痛。

(到底……为什么？）

内心深处发出恐惧的尖叫，之后她的感受便难以用言语表达。

(六）

被山崎殴打的那天，回家路上，梨香自暴自弃地在夜晚的街道上彷徨，带着绝望的心情。伴随着脸颊的抽痛和心中的痛苦，她回到了家。

回到母亲的公寓，她没看到母亲和妹妹的身影。早就过了母亲到店里上班的时间，沙弥肯定还在外面疯玩。梨香无力地走进屋里，放下书包，长叹一声。她很难想象眼前就是自己身处的现实，一切都像发生在陌生人身上。尽管如此，她还是呆呆地思考着。怎么办？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玄关门口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一侧还是通红的。再怎么样也没必要打人吧，想到这里她又气愤起来。她将额头抵着镜子，垂下目光，突然想到了榊。

他是否知道梨香在做什么呢？

就算两人再怎么像朋友，他毕竟是梨香那个班级的副班主任，想必已经听山崎说了。那么，榊是怎么想的呢？想到这里，梨香突然觉得自己很蠢，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这种事，想了又有什么用？

梨香撑起身子走进里屋。她想去阳台，今天她心中依旧蠢动着跨过阳台栏杆的冲动。她知道自己绝对下不了决心实践，可依旧难以抑制那股冲动。

阴郁的冲动促使梨香拉开里屋的纸门，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铺在地上、未经整理的被褥上。总是躺在那里的弓子如今却不见了踪影。

那孩子去哪儿了？

“弓子？”

在这个无论怎么说都称不上大的家里，弓子能到哪里去？门锁是开着的。所以人应该还在家里。莫非她出去了？那事后可得提醒她出门记得关好门窗才行。可是这么晚了，她会去哪里呢？就在梨香烦躁地抬起头思考的那一刻，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跟她约好一起洗澡的。

“弓子……”

她想起今早出门前自己说过的话——你要开始练习一个人洗澡了哦……刚才进来时没有发现，现在梨香才意识到浴室的玻璃门后透出黄色的灯光。梨香松了一口气，又叫了一声“弓子”。没听到回答，于是她打开门。紧接着，梨香缓缓瞪大了眼睛。

弓子躺在装满热水的浴缸里，双目紧闭。

发丝在水中轻轻摇动。热水一直浸到弓子的下颚，她则大张着嘴、双眼紧闭，乍一看还以为她睡着了。可是只消再看上一眼，梨香就意识到情况不妙。弓子的嘴唇是青紫色的。

“弓子！”

她慌忙跑进浴室，扶住妹妹的脖子把她从浴缸里抬了出来。大吃一惊的梨香又叫了一声：“弓子，弓子！”

倚在梨香怀里的弓子没有任何反应。青紫色的脸庞和双唇随着梨香的动作而无力地摇晃，双眼却依旧紧闭着。

直到此时，梨香心中才闪过不祥的预感和强烈的焦躁。她呼唤着妹妹的名字，绝望地喘息着。心中的恐惧让她眼角发痒，鼻腔一阵刺痛。待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呼唤弓子的声音已经变成抽泣。

“谁来……”

怀里的弓子一动不动。梨香让弓子躺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回身冲到玄关抓起自己的书包。颤抖而僵硬的手掏出手机，此时她只能想到一个人。打开盖子按下拨号键，信号音显得无比漫长。电话响到第三声，对方终于接了起来。

“你好。”

“榊老师！”

她能感到电话那一头的榊吃了一惊，但很快他就回了一句：“梨香吗？”梨香啜泣着，一言不发地点头。她一时无法言语，只能紧紧攥住手机。

“帮帮我——求你了，快来帮帮我……弓子她，弓子她要死了。”

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她知道自己必须说得具体点，必须想办法让榊明白她的话，可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得把话说清楚，必须振作起来。越是这样想，嘴唇和双手的颤抖反而越剧烈。

“你现在在哪儿？”

听到榊低沉的嗓音，梨香勉强回答自己在家。紧接着他又问：“叫救护车了吗？”

梨香的啜泣几乎变成悲鸣。她又说了一遍：“老师，帮帮我……”

榊的回答短促而坚定。他对梨香说：“知道了，我会帮你的。”

接下来，榊的行动十分迅速。

接到梨香的电话时他还在学校，却在救护车之前赶到了梨香家。他连拖带拽地拉起呆坐在弓子身旁的梨香。当榊的大手轻轻抚过被山崎扇了一巴掌的脸颊时，梨香顿时松了一口气，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她很害怕，害怕得想吐，一步都动不了。

待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拽着榊的手臂哇哇大哭起来。梨香断断续续地解释发现弓子的经过，榊拍拍她的肩膀，朝弓子身边走去。

那之后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

头很痛。渐渐逼近的救护车笛声……窗外闪烁的红光……从玄关跑进来的急救人员……弓子小小的身体和手。在严重缺乏现实感的脑海一隅，出现了弓子死气沉沉的脸。根据医生的诊断，弓子可能是因为在浴缸里浸泡太久睡了过去，因而引发了脱水症状。梨香放声痛哭，后悔自己没有遵守出门前与弓子的约定。希望她早点回家，答应她开始练习一个人洗澡的妹妹的表情和声音。（都怪我……）没有血色的、死气沉沉的脸。

梨香一直哭着。她有生以来头一回在心里虔诚地祈祷，请保佑弓子平安无事。

在雪白的医院大厅里，梨香蜷缩在塑料椅上，看到穿着西装的榊一手拿着饮料朝自己走来。梨香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榊把饮料递给她，随后靠在旁边的墙上。梨香一言不发地接过纸杯，闻到奶茶的甜香，感到心里一暖。

榊眯起眼睛看着依旧略显呆愣的梨香。梨香发现他的眼神呆板，仿佛有点紧张。

“是山崎老师？”

榊把手伸向梨香右侧的脸蛋。梨香呆呆地听着，一时没意识到他在问问题，但下一个瞬间便想起了脸上的刺痛。她轻轻点头，榊把手收了回去。当时榊的目光里流露出发自内心的不快，紧接着他低声说：“太过分了。”

看着榊，梨香不禁问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联系他呢？因为自己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很害怕、很痛苦。前来解救她的榊有一双温柔的手。

两人默默地在医院大厅里等候。梨香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面色苍白的父亲。

“梨香。”

父亲叫着她的名字走过来。他站在困惑的梨香面前，心情沉重地搂住了自己的女儿。挨着陌生的胸膛，梨香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盯着榊。榊遇到梨香的目光，无力地笑了笑。

“是我联系的。”

简短的回答仿佛把梨香心中那根绷得紧紧的丝线猛然斩断了。她尴尬地伸手环住父亲的背部，父亲的双臂也在微微颤抖。他在梨香耳边小声呢喃了一句：“对不起。”

梨香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紧紧抱着父亲哭了起来。

过了将近三个星期，学校即将进人暑假，桐野景子来到了梨香家中。

当时梨香正因为家里的事而烦恼不已，并且认为自己反正会被开除，干脆不去上学了。幸运的是，父亲已经接受了她想退学的意愿，她便幵始考虑是否选择自愿退学。

由于上次的矛盾，梨香一直在有意识地回避景子，因此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不过景子完全没有提及那次的矛盾，还很小心地不涉及有关弓子等对梨香来说比较敏感的话题。景子稍微说了说梨香不在时学校里发生的事，并把一件事告诉了她。

“山崎老师要离开青南了。”她说。

从她口中道出的事实听起来无比平淡。

“那位老师本来就是个爱发脾气的人，你也知道吧？动不动就殴打违反校规的学生，有人在课堂上回答不出问题他也会动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学校好像对他的行为习以为常了，说还没有严重到会引发问题的程度——老实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更何况我不喜欢那些家长成天盯着老师的态度，一点小事就给人家戴上‘体罚’的帽子。”

景子说到这里，长叹一声。

“不过我听说，这次是榊老师提出来的。他当众指责山崎的体罚行为，并要求追究他的责任。”

听到景子的话，梨香回想起榊的表情。想起他在医院里盯着自己的脸，低声说着“太过分了”的表情。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到心

里一紧。

“我觉得他真是做得太彻底了，还挨个儿找被山崎打过的学生收集证词。据说他当时把所有证词摆在他面前，当着整个教工室老师的面挑衅山崎。想得真周到啊。山崎一直都不承认，可榊老师一口咬定他的罪行。听说山崎最后急了，说‘我不是那种人’。他好像每次都会选择教工室没人的时候打学生，还坚持说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证人。”

“那山崎为什么还要辞职？完全没必要啊。莫非他最后没有逃脱？”

被梨香这么一问，景子苦笑一下，然后安静地点点头。

“没错，他实在说不过榊老师，就冒起火来动手了。当着众人的面，打了榊老师。”

景子又说，可能榊老师已经算计到了这一步。

“当时教工室里都是老师，还有几个刚好在里面的学生，全都看到了那一幕。所以他们都成了证人，才让山崎没办法脱罪。”

山崎动手那一刻，教工室里一片死寂。山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吃惊地盯着右手。榊并不在意被山崎打中的脸，而是缓缓看向他。

“老师，我真的非常抱歉。山崎老师确实是个有师德的人，对吧？绝不可能做出对学生动手这种事。”

榊在众目睽睽下向山崎走近一步，随后露齿一笑。

“实在抱歉。是我想太多了。”

“毕竟山崎的资历比他老，一般来讲并不会酿成什么大问题，可这么一闹他也没脸待在学校了。榊那家伙也够戗。他可能没想到山崎会辞职，不过山崎应该被校长痛骂了一顿，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说到这里，景子微微一笑，看着梨香继续说道，“梨香啊，你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她的语气无比自然。

“据说榊老师下学期要当我们的班主任了。其实只要你主动去结识，班上也不全是坏人。是因为你的性格实在太强了，大家才会犹豫不前的。”

梨香很高兴景子能主动对自己说这番话。听着她柔和的声音，

梨香回想起弓子病倒那天听到的榊的声音。在求助电话的另一头，他曾经说过的话——知道了，我会帮你的。

梨香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她很想见榊，那种想念完全不受控制。开什么玩笑？梨香可是问题学生，是个在不在都无所谓的人啊一梨香其实……

老师，我这个人糟透了。

她想上学。梨香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产生这种想法。

第二天，梨香把一头金发染得漆黑，回到了学校。

她比平时来得早，首先走进了教工室。已经坐在里面的榊看到梨香眯缝起眼睛，一如往常扬起嘴角露出微笑。他道了一声早安，看向梨香的头发。

“黑发也很可爱嘛。”他说。

“唔，反正很快就会染回去。不过我会一点一点染，你可别生气哦，榊君。”

“你说话前就不能考虑一下场合吗？”

依旧是以往的慵懒语气，说完抓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梨香笑着凝视榊的脸。

“榊君，你说像梨香这种笨头笨脑的人，现在还来得及考大学，将来当老师吗？梨香想当数学老师。”

(七）

所及之处，已寻觅不到任何可逃离的地方。

步步逼近的恐惧，蚕食身体的疲惫。

仓库里散发着霉味。隐藏在狭窄黑暗的空间中，她的意识渐渐远离。由于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此时头盖骨深处叫嚣着剧痛。她感觉很不好。

到底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梨香摇着头。她要怎样才能得救？想到刚才凝视着自己的惨白面孔，梨香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自己会陷人怎样的惨境呢？抬起头，视野依旧昏暗不明。

(掉下来了！）

(作为一个班主任，我有很多不尽职的地方——实在是非常抱

歉J

自杀事件发生后，榊低着头说出了这些话。想到这里她不禁全身一颤。自杀的人是……

思考让她的眼角越来越热。自杀，怎么会？梨香慌忙拭去模糊了视线的泪水，缓缓站起身来。她实在太害怕，不得不在充斥着霉味的仓库里用力按住额头。

快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该怎么办？

尽管手足无措，梨香心中依旧有个人支撑着她。榊一定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因为他以前都这样。）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对吧？榊君。）

(榊君不会背叛梨香的。绝对不会。）

她还记得榊君与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母亲进行面谈时的事。母亲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极尽嘲讽地说绝对不会让女儿考大学。说母亲对和老师见面一事毫无抵触，那绝对是撒谎。可是……

(哎呀，你母亲看上去好年轻啊。）

榊当着母亲的面对梨香说。

(我也见过你妹妹，真是一家人都貌似天仙呢，原来是母亲的遗传啊。），榊一边对梨香的母亲奉承有加，一边介绍了几所有奖学金的大学。

(可以不让父母负担学习费用哦，只要有那个心，梨香绝对是能做到的，对吧？）

母亲跟梨香一样，都是很难与“教师”这种人打好交道的性格，可是那样的母亲却在与榊高声谈笑着，这让梨香感到很不可思议。当母亲笑着对梨香说“你老师真有意思”时，她真的高兴得无以复加。真的，连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榊就是那种人。

梨香咬紧下唇，拼命鼓励自己振作起来。周围的死寂压得她难以喘息。没有人来救她，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别担心。”她对自己说着，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可是大脑依旧不受控制地闪过充、昭彦和清水等人最终不忍直视的惨状，以及人偶空白的双眼。梨香心中充满了不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榊君……）

(别担心。一定是被别的事情耽搁了，榊君他……）

反复安慰自己的声音渐渐变得无力。榊呢？榊在哪里？

就在此时……

梨香靠着跳箱，猛地抬起头，然后……抱着双膝的梨香全身都僵住了。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外，本该是一片死寂的空间里突然冒出了其他气息。她吓得全身汗毛倒竖。

“梨香。”有人叫了一声。那声音就在她背后。在这个仓库里，还有别人。梨香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个“气息”渐渐逼近。她惊恐地回过头，只见窗外的雪光映照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惨白的脸上满是血迹，在黑暗中浮现的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1阿啊，太好了，那张脸的嘴唇动了动。

“找到你了。想起来了？”

平板僵硬的声音。

舌头仿佛被粘在上颚，无法发出一点声音。恐惧和绝望让她的身体动弹不得。

满是鲜血的脸和双手，使梨香内心的恐惧彻底爆发。

想起来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俯视着惊恐的梨香，沾满鲜血的双手慢慢伸向她。

“呜！”

梨香吓得猛地歪过身子。她想站起来，却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梨香伸出手，好不容易扶着旁边的物品站起身来。她死死地盯住那个人，跑到仓库入口抓住门把手。她疯了似的转动门把手，可就是打不开门。

满是鲜血的手缓缓向她逼近。

“梨香……”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

那人不顾梨香的哭闹，还是一步一步向她缓缓逼近。咸涩的泪水流进嘴里。梨香不停地摇头。

就在此时……

明明握在手里的门把手突然脱手而出，大门入口发出一声巨响，豁然敞开。得救了，梨香冲出门外，下一个瞬间……

她发现门外是一片天空。

——天空。广阔无垠的蔚蓝天空。空无一物，只有炫目的蓝。刚才她走过的昏暗走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倾斜着身体的梨香看到了下方遥远的地面。难道这里是屋顶吗？

背后是沾染鲜血的手，外面是无尽的虚空。她看向下方，心里一颤。好高。

“为什么？”

梨香惊恐地哭喊着。

“为什么……为什么？！”

血手向她伸了过来，甚至难以分辨那双血手是否与肩膀相连。再也没有可逃的地方了，梨香只能不断地哭喊，脑中浮现出今早来学校的那个人的面孔。那人今天带着怎样的表情，跟自己说了什么？一他到底，跟自己说了什么呢？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强烈的绝望涌上心头一这不公平！紧咬的唇间吐出一声低语。想起来了？

毫无起伏的声音和不带一丝感情的双眼一同逼向梨香。冰冷的手抓住了她.

然后……

“不要这样，不要……”

惊人的力量把梨香的肩膀推到半空。掉下去了，她不由自主地想。那股力量抓着梨香不放，头脑陷人一片混沌。下方的地面如此遥远，让她几乎失神。

为什么、为什么……

榊不来救我？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瞬间，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梨香想抓住那双把自己推出来的手，可是冰冷的双手已把梨香的身体扔到虚空。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彻底失去平衡，被虚空吞没。

掉下来了，有人在叫喊。她最后听到的，是校园里的钟声。

第二卷 下 第十二章 深红

(一）

声音落下，伴随着地面的震动。

菅原还在睡梦中。虽然没有进行任何重体力劳动，身体却十分疲惫，或许是由于精神过于疲惫吧。在没有活动肉体，却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时，人或许就会像他现在这样陷入浅眠。他觉得自己反反复复做着各种不着边际的梦。

然后就传来了震动和巨响。

“砰”，一个强烈的撞击声，他的浅眠被打断。一开始菅原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声巨响近在咫尺，地面都摇晃起来

他在迷迷糊糊中回忆这里是哪里，自己是谁。下一个瞬间，他猛地坐起身。涣散的目光转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紧接着，菅原倒抽一口冷气，彻底清醒了。

因为他看到了人偶惨白的手腕，和身上穿的青南女生制服。

睡在同一个房间的鹰野也跟他一样被惊醒了。只见他坐起身，跟菅原一样屏住了呼吸。

菅原突然抬头看向天花板。刚才的巨响和震动意味着这个人偶是从高处落下来的。可它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呢？天花板上没有洞，依旧完整无缺。看到这里，营原猛地跳起来，向人偶跑去。

白色人偶身上的短裙……看到那个，菅原感到心口一紧。他很想大喊，为什么？

“梨香！！”

由于剧烈的撞击，躺在音乐室地毯上的人偶手腕被摔出了裂痕。不仅是手，营原靠近一看，连双脚和头部也布满了裂痕。他跑过去，不假思索便抱起了“她”的头，咬紧牙关看着那张破碎的脸。鲜红的血液从惨白的缝隙间流淌下来。那些血液如此真实，仿佛是与梨香的唯一联系。菅原左手按住梨香的头部，笨拙地缓缓抽出右手一一掌心传来黏稠的触感。鲜红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真血。带着体温的血。颤抖的手指慢慢紧握成拳。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近乎呻吟。为什么？

鹰野跑到紧咬牙关的菅原面前停了下来，表情僵硬地凝视着人偶的脸。下一个瞬间，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榊、君……”

面容破碎的人偶慢慢地被鲜血染红。刚才那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菅原心中涌起一股心疼却又无助的情绪。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梨香，人偶苍白的左眼里滑落一滴形似泪水的液体，消失在菅原手中。

沉重的钟声响彻整个校园。

深月躺在床上，全身猛地抽搐，清醒过来。

贯穿全身的轻微冲击把她唤醒，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

何处。就在她清醒的前一刻，似乎听到了学校的钟声。背后和手腕传来刺痛，双手瘫软无力。深月盯着天花板，呆呆地眨着眼睛开始思考。她全身的每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可能是感冒症状。

感冒。话说回来，她吐出的气息似乎有些燥热。

她慢悠悠地坐起来，长叹一声。一直开着暖气，室内空气干燥，她感到喉咙刺痒。

食堂里应该能找到茶喝。深月拿起睡前放在枕边的手表看了一眼，现在是六点，看来她已经撑过了大家都担心不已的五点五十三分。钟声果真响起了吗？

穿上外套，套上室内鞋，就在深月戴着手表准备拉幵隔开床位的布帘时，突然身子一僵，呆立在原地。

—咦？

她感到手指、掌心、膝盖和额头都紧绷起来。右手的手表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钝响。那仿佛是某种信号，使得深月的双手突然轻颤。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物。

那个无比熟悉的左手腕，上面盘绕着红黑色的伤痕。

手腕中央横亘着粗短的伤疤，那是个很深的伤口。下面紧挨着一条细长的疤痕，上面还平行划过两道丝线一般的细小伤口。

深月感到不知是恐惧还是惊愕的情绪窜过脊梁，双手的颤抖渐

渐传达到膝头，瞬间扩散至全身。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瞪大了眼睛，凝视着伤口动弹不得。怎么回事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尚未完全愈合的、无比真实的伤痕。她躺下前绝对没见过这些东西。它们本来不在这里。可是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迟疑伤……)

好几条纤细的红线。#着那些伤痕，深月脑中突然冒出这个词。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腕上交错的伤痕，无法移开目光，却也无法直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迟疑伤。以及穿过手腕中央，又短又深的伤口。

想到这里，喉咙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嘴里一片苦涩。深月瘫坐在地板上，身子蜷缩起来。她快吐了。

呕吐感仿佛触发了某个开关，鲜明的记忆突然充斥脑中。

淋浴声和水声。浴室，地上落着沾满鲜血的刻刀。这是什么？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记忆？陷入混乱的深月突然又被声音侵袭。歇斯底里的哭喊声。这到底是……

(死不了……）

啊啊

(死不了！！可我都已经这么……已经这么痛了……）

那是我的声音。是深月自己的哭喊声。

她阵阵作呕，头晕目眩。

口中发出不连贯的哭声，深月目不转睛地看着触冃惊心的左手腕，呼吸越来越沉重。如同啜泣的喘息不断重复着。

是我割的？这怎么可能？！

左手腕的伤口眼看着开始往外渗血。深月目瞪口呆地看着鲜血涌出，还伴随着温热的体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月紧紧抱住头，身子缩成一团，高声尖叫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到底是……

“深月！”

景子猛地拽开布帘跑了过来。她可能刚刚被深月的尖叫声惊醒，只披了件皱巴巴的上衣就慌忙走向深月。她试图握住深月不断撕扯头发的手，却被深月一把推开。景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别看我……”

话音未落，眼泪就止不住地淌下来。景子眯起眼睛，紧接着倒抽了一口气——深月从她的表情看出，景子已经发现了自己左手腕上的伤痕。景子的手再次伸向深月。左手腕上的伤口血流不止。

“深月，你……”

“不是我……”

深月的声音已变成几不可闻的虚弱叹息。到底什么是真实，她该相信什么？“别看我，不是我……”深月反复呢喃着，把脸埋进床垫里。她顽固地抗拒着景子的手，依旧痛哭不止。

(三）

时钟指针发出死板的跳动声。

心情糟透了。景子轻揉太阳穴，深月的惨叫声突然把她惊醒，紧接着就看到了她左手腕上的伤痕。深月手腕上的伤，以及……

菅原已经用自己的制服上衣盖住了音乐室地毯上那具破碎的人偶。人偶身下的蓝色地毯已被染红。刚才景子掀起盖着的上衣，看到鲜血从人偶半毁的脸上流淌出来。毫无生机的人偶与那真实得诡异的鲜血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无比惊悚。她没来由地感到气愤，为什么要对梨香做这种事？

“天花板上明明没有洞，可它就是掉下来了。”

菅原疲惫不堪地说。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我不知道她，还有之前的充和昭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个肯定是梨香。就在掉下来的瞬间，她还叫了一声榊君……而且说了你们可能不信，这个人偶流泪了。”

就算是出于疲惫，菅原的描述方式也极其缺乏感情，给人一种没心没肺的印象。那是因为心中难以抑制的无力感。

呼唤着榊的名字，还流泪了。

景子咬紧下唇，眯眼看着人偶。

不断呼唤榊的梨香，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想了什么？菅原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你们没发现梨香不见了吗？”

“我也觉得自己很没用，刚才只顾着应付深月，直到你们来，我才发现她不见了。”景子遗憾地回答。

“深月呢？”

“让她再躺一会儿比较好。你也看到了吧？她现在……暂时不能说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菅原烦躁地说，“睡觉之前不是还没有吗？那玩意儿突然就冒出来了？”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就像你说的那样……至少深月自己是这么说的。而且出血的伤口附近不是还有一些迟疑伤吗？我看那些不像刚弄上去的样子。虽然称不上旧伤，但也不是刚划上去的。我认为那些伤痕在来‘这里’之前确实不存在。”景子叹息一声，“再说，就算真是她自己割的，现场也该留下刀或者剌刀一类的‘凶器’吧？反正我是没找到。有可能真像深月说的那样，是突然出现的。”

别看我，不是我——深月哭喊着，说伤口一点都不痛。不疼的

伤口。景子马上跑过去努力安抚，可深月依旧无法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后来鹰野他们来了，手忙脚乱地试图给伤口止血，可鲜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最后大家都手足无措了，只能呆站在那里。不疼痛，却血流不止的伤口。深月手腕上的伤痕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自杀未遂的痕迹，而且很可能是致命伤。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又与他们绝口不提的那起学园祭自杀事件有什么关联呢？

景子突然感到背后一凉，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鹰野。只见鹰野跪在梨香的人偶前，蜷缩着身子。他死死咬住嘴唇，怒视着地板。从刚才起他就一直是这副表情，没有变化。景子垂下目光。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一味低着头。突然有个声音打破了沉默，但那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听不清内容。景子抬起头，发现是跪在原地没有动弹的鹰野在说话。过了一会儿，鹰野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榊到底在干什么？”

那声音无比尖锐，隐含着说不出的痛楚。他跪在人偶旁，镜片后的双眼充血而红肿。他不看景子也不看菅原。景子顺着鹰野的目光看向被制服外套盖着的梨香，那具曾呼唤着榊的名字、并流下眼泪的人偶。

“梨香一直在叫他。菅原，你听到了，对吧？梨香最后掉下来的时候叫了榊的名字。可是，为什么那家伙没到这里来？”

“可能…”，因为他进不来这里吧。你冷静点。”

菅原烦躁地摇了摇头。鹰野抬起头来。

“既然不在这里，那他到底在干什么？事情已经发展成这个样子了，榊绝不可能跟那起自杀事件毫无关系。既然有关系，那榊为什么不在这里？为什么他不帮帮梨香和深月？！”

景子头一次看到平时冷静稳重的班长如此激动，想必他的忍耐

已经到了极限吧。深月也一样，景子无奈地意识到，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已到达了某个临界点。

“鹰野——”

“我没有自暴自弃地大喊大叫。”

鹰野打断景子，再次眯起眼睛，目光阴郁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偶。随后，他沉重地说：“我只是觉得，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深月已经快崩溃了。榊理应到这里来。”

“你这样我们会更头痛的。”

“你这家伙平时不都是一脸淡定地讲大道理吗？有时还淡定得让人恼火。要是连你也变成这个样子，那我们，还有深月，不就更头痛了吗？而且你少说什么‘理应到这里来’了，如果你希望榊过来帮我们，就直说啊。”

听着菅原半含怒火的指责，鹰野沉默地站了起来。他若有所思地抿紧嘴唇，朝景子二人走来。随后抬起强行压抑心中感情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没错，我希望他来帮我们。”

自暴自弃的发言。

“现在我们几个真的手足无措了……连安抚深月都无能为力。”

“现在不是还没确定自杀的就是她嘛。而且手腕上的伤是什么意思啊？当时那个人不是跳楼自杀的吗？根本毫无关系嘛。”

“为什么要选择那么惹眼的地方？如果真想自杀，完全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去死啊！”最先说出这话的是景子。现在景子又想起不久前自己说的话——如果那个自杀者在跳楼之前曾经尝试一个人默默死去，却失败了呢？

“如果割腕之后深月没死成呢？”景子说，“她带着那些伤口，在学园祭的那天走上了天台。为了当着大家的面自杀而站到了那个

位置。如果她想把自己逼到再也无法回头的境地呢？周围劝阻的声音在她耳中就像鼓励她一跃而下的信号。一旦站上去，就意味着没有了任何退缩的余地，无法回头了。”

景子咬紧牙关，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压低声音说：我对深月手上的伤痕没有任何记忆，不过只要穿上长袖，戴着手表，应该就能掩饰那些痕迹。今天我们到这里的时候，确实如深月所说，她手上没有任何伤痕。可是现在随着状况渐渐紧迫起来，那些伤痕出现了，这样也完全说得通。”

“你想说她是‘幽灵’吗？”菅原不知所措地说。他烦躁地想掏出烟盒，却又缩回了手。或许还是对梨香的状况有所顾忌，他很罕见地没有忠于内心的冲动。菅原继续道：“可是照你这种说法，可能性就不止一种了，不是吗？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个地方太奇怪了，常识完全不管用，更何况，我们都还不知道那些伤痕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鹰野问。

菅原点了点头，道：“会不会是因为深月铁了心认定自己就是自杀的人，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呢？老实说，我——有可能也包括你们，都认为深月有点‘不对劲’。而那种感觉最强烈的，应该是她自己吧？具体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觉得妄想有可能会在这个所谓的精神世界里被具象化。我觉得这很有可能。”

“就算你是对的，那为什么又会体现为手腕上的伤痕呢？”

听了鹰野的问题，菅原耸了耸肩，然后回答：“可能因为最能具体表现自杀这一行为的就是伤口吧？这只是我的想象。就算深月心里充满不安和恐惧，也很难用跳楼这种方式进行表达吧。”

景子听着菅原的话，默默想起刚才深月的哭喊声。那阵惨叫已

经在她的脑中重复了无数遍。

菅原又说：“由于一心认为自己就是自杀者，所以她肯定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你们也知道，那家伙一旦因为某个契机开始低落，就会把自己逼得无路可退。我觉得这里的主人就是利用了她的性格弱点，包括我们到这里没多久时打来的那通电话，我总觉得深月是东道主的重点攻击对象。现在的情况就是，矛头全都指向了深月，对深月来说实在太不利了。

“但我绝对不会着了那个人的道。随便你们怎么想，反正我直到最后都会坚信那人不是深月……若不这样，那家伙就真的会被逼入绝境。”

“菅原。”

鹰野叫了他一声，但营原没有再说话。他转向梨香的人偶，像鹰野刚才那样跪在旁边。鹰野长叹一声，又看向景子。景子只是安静地摇了摇头。

“菅原说的确实有道理……你们记得清水还在时说过的话吗？这里是东道主随心所欲的世界，因此绝不可能让他觉得不舒服。而深月那么痛苦，假设她是东道主，那她伤害自己的目的是谴责自己吗？这也太说不通了……虽然我也不太明白，但这确实是矛盾的。

“其实说来说去，我们在这里是得不出一个结论的。现在深月还在流血，梨香又消失了，我们已经阻止不了事态的恶化了。”

景子缓缓眨了眨眼睛。听到自己说出如此软弱的话，让她感到十分屈辱。但她又无可奈何地说：“再怎么挣扎都没用。”

大家能做的都做了，能想的都想了，负面情绪越来越强烈，甚至想用睡眠来抵抗。可梨香还是消失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被困在东道主的掌心，他们太无力。景子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世

界”和他们的精神都已经接近崩溃。他们不知道那个人的目的何在，思考已经让他们身心俱疲。

“睡着了也没用啊。”

她听到菅原的低语。他的声音饱含痛苦，仿佛在为自己之前的提议感到悔恨。营原跪坐在梨香面前，长长的刘海盖住了眼睛，使景子看不清他的表情。

鹰野则一言不发地转身背对景子，又一言不发地离幵了音乐室。平时性格温和、善解人意的鹰野悄然关上房门，临走时留下一句话。“让我一个人静静。”

(四）

呼吸着保健室里的药味，深月缓缓睁开眼。雪白的天花板像笼罩了一层薄雾，显得模糊不清。深月眨了眨被泪水浸泡得红肿的眼睛。因为恐惧和混乱哭了太久，此时连呼吸都有点困难。深月一直认为哭泣能打消心中的不安，能让自己卸下重负，但她现在意识到，悲伤同时也会一点一点侵蚀自己。

她仿佛失去意识很久了，甚至记不清自己片刻之前是什么样子。她想睡，却睡不着I想哭，却累得哭不出来。她已走投无路，难以回头。事实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你醒着吗，深月？”

布帘另一头有人在轻声呼唤。不等她回答，布帘就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她看到一脸担忧的菅原。

确定深月醒了，菅原便缓缓走了进来，手上拿着折叠椅和干净的绷带。

“你醒了啊，我来给你换绷带。”

听了这话，深月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左手上裹着绷带。营原把椅子放下，坐在床边，捧起深月的左手。她发现营原稍微翘起一边眉。刚才深月一直无法直视自己的左手，甚至痛恨那血流不止的伤口竟然没有一丝痛感，仿佛在无情地诉说自己已经失去了感知疼痛的能力。

菅原坐在旁边，保持着同样的表情为深月解开绷带，随后用平淡的语气说：“接下来可能要经常给你换绷带了。你最好别看，血好像还是止不住。”

“菅原……”

“嗯？”

他那没有一丝动摇的平淡语气让深月没来由地感到悲伤。她为菅原善解人意的温柔而悲伤。发现自己又要流泪，深月赶紧闭上眼睛，随后听到菅原叹了口气。他温暖的手轻抚着深月的左手腕，随后又揉了揉她的额头。

“别哭了。”

这句话让她再也无法忍耐，泪水涌了出来。轻抚额头的手让她猛地安下心来，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深月意识到营原的右手还握着自己的手腕，便睁开模糊的泪眼，抬头看着他。

“你不觉得恶心吗？我的左手一直在流血。”

tt啊？”

“碰那里，你不觉得恶心吗……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哦

菅原点点头，微笑了一下，随即双手握住深月的手腕。染血的绷带看起来格外刺眼，可菅原就是不愿放手。

“这不算什么。别担心。”

“嗯。”

“话说回来，你真的不痛吗？一定不能说谎哦。这样的伤口实在太糟糕了，要是血一直止不住，那可不得了。”

“不痛……我也觉得很奇怪，但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

“是吗……”菅原给深月裹上干净的绷带，同时继续说道，“我真心认为那个人不是你。这么说可不是为了安慰你哦。”

深月无声地点点头。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脑中闪过自己在浴室里割腕的场景，但她无法将此事告诉眼前的朋友，无法告诉担心自己的菅原。那段记忆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真的在浴室里割腕了？

营原包好绷带后，慢慢牵起深月裹着绷带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他温暖的手心让深月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她很感激菅原，但转念又想，或许菅原也跟她一样，需要某个人的手来温暖自己。

“我不知道这里的主人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绝对不会逃避。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回到那边，都一样。他可能想让我们好好祭拜他，也有可能想让我们感觉到愧疚，或许还会有各种要求，但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坚持到最后。在这一点上，我会负起该负的责任。”菅原握住深月的右手加重了一些力量，“所以你也不准逃避……下一个五点五十三分迟早会到来，这次有可能会轮到你我。可是就算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也不要逃避，必须好好面对。”

说完，菅原愤怒地盯着虚空。深月渐渐麻木的左手传来菅原的体温，她突然意识到他可能也在害怕。刚才说出的话可能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要接受现实，不能逃避，要勇敢面对。

“深月，等我们回去之后……”

菅原的声音近乎恳求。他犹豫了片刻，很快又一字一顿地说：“不

左手传来菅原的体温，以及手心的触感。

深月突然想到做出这些事的可能是自己。如果这是真的，那她想对菅原道歉。但深月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有多无耻，她想用道歉的方式逃脱一切责任。通过自己的反省，逼迫对方不再责怪。深月很清楚这一点，那是十分卑劣的自我开脱方式。就像那时对春子一样。

深月抬头看向菅原。对方低着头，看起来十分沮丧。

春子那时也一样，无论怎么道歉都没用。对方反而会对自己的道歉行为感到十分厌烦，并且万分困扰。深月很清楚。她回想起角田春子凝视自己时的冰冷目光，以及说话时的声音。

可能即使到了那种地步，她还是为了表示歉意而从天台跳了下来。深月淡淡地想着，握住菅原的手，缓缓闭上双眼。

(五）

菅原走出保健室，看到景子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她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菅原，靠在墙上问：“深月怎么样？”

菅原压低声音回答：“比刚才好多了。不过手上的伤口还是老样子。”

“血呢？”

“还在流。她好像还是不觉得痛，我看着都有点担心。总之先给她换了绷带，接下来就交给你照顾了。”

“嗯，知道了。”

他与景子擦肩而过，走向食堂。却见景子转过身来，跟在他旁边。她看着菅原的脸问：“要去食堂？介意我跟着去吗？”

“不介意，可你不是要去保健室吗？”

“嗯，我本打算看看深月的，听到你在里面，就没进去。”

“博嗣呢？”

景子默不作声地摇头。菅原耸耸肩，点了一下头。也难怪，鹰野也一直很紧张，只是他没有流露任何感情，担当起引导大家行动的角色。想必他心里比其他所有人都要疲劳吧。

“春子给深月造成的伤害，可能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严重呢。”景子回头看了一眼保健室说，“由于精神上的打击而无法正常进食，但我觉得，除此之外她一定还有别的症状。由于不进食，她的体力必定会急速下降，有可能引起了其他的生理变化。”景子目光迷离地看着菅原，“体重骤减，外表产生变化。还有，你一个男生可能没法理解，但估计连生理期也会中断。诸如此类的具体变化。她一直独自忍耐着厌食产生的各种麻烦，身体上的变化对她带来的打击可能比精神上的还要严重，而且更容易积累压力。”

“嗯。”

两人走进食堂，打开灯，窗外的雪显得格外刺眼。感觉被困在此处已经超过两天了，在这期间，外面的大雪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世界一直包裹在冰冷的雪花中。

景子一屁股坐到桌面上，问了一句“有烟吗”。菅原默不作声地把万宝路和打火机扔了过去，她道了声谢接住。

“到这里之后我才发现，其实你比昭彦和鹰野都更倾向于女权主义。”景子苦笑着说。她从盒子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随即将烟盒和打火机都扔给了菅原。菅原也跟着抽出一根烟，点了火。

“是吗？不过总的来说，我本来就是个优秀的人才。”

“想想其实挺意外的，我竟没怎么听说你跟女生传绯闻。不过照你这个性格，肯定在校外找了不少吧？”

景子用力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看向虚空。菅原眉头一皱，兀自走到小卖部前。他弯下身，在玻璃箱里翻找起来。

“老实说，其实我挺正经的/

他找出一瓶爱喝的碳酸饮料，随后转向景子。

“这头褐发其实是天生的。为此我还开了证明书，学校才勉强接受了。至于打麻将和玩柏青哥，只是因为好玩而已。这还不够正经吗？”

“真的？”

“很意外吧？不过这是真的——景子，你要喝什么？”

景子想了想，问他有没有无糖红茶。菅原点点头，拿出一罐走向景子，把铝罐放在景子面前，自己又坐到了桌子上。

“至于男女关系，我应该也算挺正经的吧。你说我干脆跟梨香好算了，但我可不这么想。”

菅原自己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说起这种话题，可能是因为暂时不想去谈论他们面临的危机吧，光是想想都觉得麻烦。同时他也认为，那种事情再怎么想也是想不通的。

“景子，你在跟诹访裕二交往吗？”菅原深吸一口烟，问道。

只见景子苦笑了一下。

“看上去像吗？”

“像。我觉得很多人都在嫉妒哦。有嫉妒你的，也有嫉妒裕二的。你和裕二都很受异性欢迎，不过我倒是不懂你的魅力到底在哪儿。”

“能得到你的夸奖，我真是太荣幸了。”

景子轻拍一下菅原的头。菅原夸张地大喊一声抱住脑袋，随即微笑着看向景子。

“不过啊，我认为你跟裕二很合适。毕竟你们俩有点像。”

“裕二啊……我们虽然没在交往，不过关系算很好吧。”景子看着远方回答道。她的目光转而聚焦在菅原身上，又略显寂寥地笑了笑。“没想到我居然有机会跟你讨论这种话题，真是不可思议。我这人天生就不爱跟别人谈论自己，应该说，我很抵触在别人面前曝光自己。”

“是吗？不过我在没必要的情况下也不太谈论自己。可是现在都这样了，再怎么讨论那件事也讨论不出结果嘛。”

“确实，我现在也意外地平静。”

景子直接把烟灰弹到了地上。她抬头看着菅原，眯起眼睛，视线停留在他的右耳处。

“继续刚才的话题，就算褐发是天生的，可你的耳环算什么？那是你自己戴上的？”

“啊？还不是女人送的，既然都收下了，当然要用起来。要不怎么说我是个女权主义者呢。”

“你还真敢说啊。”

景子无可奈何地低语一声。菅原也学她把烟灰弹到地上，突然傻笑了一下。

“唉……是真的啦。我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好人，虽然没有特别喜欢的女生，但我很爱你们。那话怎么说来着，我是个博爱的人。”

他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鞋尖踩灭，然后抬起头，对景子露齿一笑。

(六）

篮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穿过了篮筐。

空无一人的体育馆中响起篮球落地的声音。鹰野走向弹起的篮球，一手将其捞起，继续运球。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现在的时间是十二点刚过，还有五个多小时就又会到那个时刻。剩下的这半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这让鹰野感到有些烦躁。与此同时，他又觉得等待那一时刻到来的这半天无比漫长。知道自己会被杀掉的时刻本身就是一种威胁，而此时他也意识到，等待那个时刻到来也是一种煎熬。

鹰野捧起篮球对准球筐，不知第多少次抛出篮球。突然，他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博嗣”，那是菅原的声音。篮球打在篮板上，掠过篮筐掉落在地。鹰野转身看向体育馆人口。

“菅原。”

“原来你在这里啊，害我一顿好找。”

菅原一脸不高兴，想必找了他很长时间，看上去甚至有些愤慨。由于刚才一直在打球，鹰野的呼吸有些急促。体力消耗得太快了，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脱离社团活动太长时间。

“抱歉，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知道，但是会担心啊，至少告诉我你在哪里嘛。”

“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不会有问题——在此之前，我们都不会有事。”一

“话虽如此……”

想必菅原已经从鹰野的语气中听出他早已放弃挣扎，只见他一屁股坐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掏出烟盒对鹰野说：“抽吗？”鹰野捡起篮球，看也不看菅原，再次回到罚球线上。

“没剩几根了，而且这真的是最后一盒了。你不可能没抽过烟吧？

来一根？”

“不用了。”

鹰野简短地回答，对准篮筐抛出篮球。这次又没投进去，篮球再次落到地上。听到菅原在背后叹气，鹰野没去捡球，而是看向了他。在这种状况之下还能保持淡然，这是菅原的性格，还是虚张声势呢？不管怎么说，都让鹰野感到羡慕。

菅原见他不要，只好把烟盒塞回裤子口袋里。然后说：“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待着，不过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我想跟你聊几句。过来吧，就几句。”

“嗯，好吧。”

鹰野无奈地点点头，走到营原面前坐下。鹰野本以为就算他拒绝了，菅原还是会自顾自地抽起烟来，没想到他却老老实实地把烟盒收好，根本没打算动。

“是关于深月的事……你啊，还是尽量信任她吧。”

菅原单刀直人地说完，凝视着鹰野的脸。

鹰野移开目光，说道：“我相信她的啊。”

“那你倒是看着我说啊。不相信也无所谓，真的没关系。但是求你别假惺惺地说你相信她。深月一下子就能看出来。

“我想说的是，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你都不要责怪她，现在她最信任的可能就是你了，要是连你都责怪她，那家伙该怎么办？”

菅原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压在鹰野心口的巨石。鹰野并不看他，而是低下了头。菅原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了一句“就这些”，然后不等鹰野回答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体育馆。直到此时，鹰野才总算抬起头来，凝视着营原的背影。菅原一只耳朵上的金色耳环在视野一角划出一道微光，可是鹰野依旧无法对他说话。

直到菅原的背影消失，鹰野才后悔地想，自己该多跟他说几句话的。不过他也隐约意识到，会有这样的想法皆因如今所处的状况。因为“想在菅原消失前跟他多交谈几句”。鹰野跑向体育馆一角的篮球，心里想着，最后深月肯定会一个人被留在这里。他有种预感，自己和深月会是最后的两个人。为什么呢？就像菅原刚才所说，深月最信任的就是自己。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共同拥有过许多欢乐和悲苦。

鹰野随即发现，自己心中存在这种预感已经是对深月的背叛了。鹰野无法相信深月。尽管如此，他也丝毫没有责怪深月的念头，如今他心中只是充斥着她已经死去的空虚和寂寥。菅原看出来了，虽然他是个单纯的直肠子，但也是个能够敏锐地察觉他人情感的聪明人。营原想必已经本能地意识到，鹰野将会留到最后，跟深月在一起。明明已经意识到了，却还要让鹰野相信深月，并坦白自己是绝对相信她的。鹰野无法轻易原谅菅原这种矛盾的感情。

缠绕在深月左手腕上的伤痕，让人无比心疼。

他运了几下球，篮球终于脱手而出，再次滚进角落。鹰野已经没有力气去捡球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空出来的右手掌。他突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情。

那是鹰野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真正的悲伤和强烈的失落。内心的痛楚让他放声大哭，甚至产生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的错觉。小小的鹰野头也不抬地大哭着，胸口充斥着燥热与恶心感，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他却明确地感到无力和担忧，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次振作。这使他非常不安。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段时间如果没有深月，想必他就不会变成现在的自己了。他有可能会学会另外一种压抑悲伤的方法，从而成长为对事物的看法

和思考方式都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关于让鹰野崩溃的原因，深月应该知道得不多。尽管如此，她还是每天跑到鹰野家来。看到鹰野的样子，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会噙满泪水，想多少为鹰野分担一些悲伤，跟他一起哭泣。鹰野看着哭泣的深月，总是心里一紧，绝望地认为是自己害她哭了。随后他才意识到深月的悲伤来自何处，深月是看到鹰野哭泣才心疼，她在为鹰野的悲伤而悲伤。

那件事一定决定了深月和鹰野的未来，一定暗示了他在即将失去深月时无可避免的寂寥和痛苦。

鹰野抬起头走向篮球，用力揉了揉眼角。

(七）

景子一个人坐在三年二班的教室里，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座位，本应熟悉的一切，今天看起来却显得陌生且黯淡。景子交叠双腿，闭上眼睛静静地呼吸着。

最后确认时间时正好是五点五十分，那个时刻很快就要到来了。景子闭着眼睛，安静地等待着。

——那个时刻突然降临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教室后方冒出来，叠在景子的背上。平静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景子依旧闭着眼，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颀长的身影缓缓伸手抱住景子的肩膀。景子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站着一个跟她一样，身穿青南女生制服的人。唯一不同的是，那个人的头发长及腰际，景子却留着一头短发。景子脑中闪过一种矛盾感——果然，接下来要轮到自己了；这回总算轮到自己了。

这里的主人果然用心险恶，那是欺凌，是报复。他要将自己选中的人一个一个折磨得走投无路。出现在眼前的女性吊起血红的唇角露出微笑，然后说：“你好啊，景子同学。”

眼前的女性跟景子长得一模一样，只有及腰长发和血红的嘴唇与她不同。景子心想，这是一张颇为女性化的容颜。

景子看着眼前的“东西”，扬起嘴角，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恶狠狠地说：“你来啦，怪物。”

(八）

菅原在三楼走廊的窗边迎来了那个时刻。

由于把制服上衣盖在了梨香身上，走廊的寒气很快就侵蚀了他的身体。菅原站在敞开的窗前看向天空，拿出手机瞥了一眼显示的时间——17:30。

菅原吐出一口白色的气息，凝视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他本想在深月身边迎接那个时刻，但想必那样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负担，因为自己很有可能凭空消失在她眼前，也有可能突然变成一具人偶。他不敢想象届时深月会怎样。

菅原所在的窗边离楼梯不远。时间快到了，菅原把头缩了回来，安静地关上玻璃窗。还没有任何异常征兆，莫非自己又一次逃脱了“那个时刻”吗？菅原一边思考一边转过身，突然屏住了呼吸。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通往楼上的通道。

他感到心跳越来越剧烈，脑中暗自确认这里是几层。是三楼没错。营原还记得他们发现这座教学楼存在四楼和五楼后，曾经拼命寻找从三楼上去的通道，只是当时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而现在，那条通道就在眼前。直到刚才为止，那里还不存在任何可以上去的地方。

想到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迎接那个时刻，菅原心中生出莫名的感慨，他忍不住轻笑出声，轻抚右耳的金色耳环。

——我不会逃。

台阶上方一片黑暗，看不清究竟通往何处。菅原抬起头，笔直地凝视前方，向前迈出一步。

(九）

鹰野在体育馆里迎来了那个时刻。

篮球被遗忘在球场上，鹰野抬头看着体育馆墙上的大钟。分针轻轻一跳，显示现在是五点五十三分。鹰野长叹一声。

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撞上篮板，在篮筐上来回转动，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可能会进球，但篮球最终在篮筐上往圈外一歪，落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与此同时，体育馆里传来报时的钟声。鹰野咬紧下唇，抬头看着体育馆高高的天花板。

他被留下了。

第二卷 下 第十三章 我在这里

(一）

桐野景子第一次见到派访裕二，是在T初中的开学典礼上。

从小学开始，她就认为自己将来的职业会是医生、护士或者药剂师。由于家里世代经营私人医院，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中，景子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自我定位，那已经称不上梦想了。她既没有被父母强迫，也没有特殊的使命感和正义感，只是因为身边的亲戚都如同理所当然一般选择了医疗行业，她才从小就感觉到了自己今后的方向。这就是景子心中的将来。

将来，就是走上医疗之路。

如果家里是开餐馆的，她或许就会选择厨师这条路，或者为了扩大经营而选择经营类专业。不管怎么说，景子就是这样的人。

既然要选择医学专业，那么考上好初中、好高中无疑是一条捷径，因此景子决定要上县内唯一的国立初中T初中一也是父亲的母校。

参加幵学典礼时，作为学生代表发表演讲的正是诹访裕二。那是景子第一次见到他，不过已经不太记得他当时的样子了。景子当时并不关心是谁在上面，发表了怎样的演讲，她认为开学典礼只是去露露脸的例行公事。

关于那天，她唯一的记忆就是离开举办开学典礼的体育馆后，第一眼看到的樱花树。记得当时心中的印象——樱花已经飘落，长满绿叶的树散发出与开学典礼气氛完全不符的冷漠气息。

至于锨访裕二，她没有任何印象。

“景子，恭喜你考上T中。”

“谢谢。”景子颔首回礼，摆正了站姿。还没穿习惯初中制服，感觉有些拘谨。她发现穿上这身衣服就有种奇怪的正式感，本来明明可以用更加轻松的语调说话的，这种效果让她感到很不可思议。坐在景子面前的戴眼镜的年轻人，今天也极少见地穿着西装，显得身材格外挺拔。

“是啊，真要感谢老师。对吧，景子？”

母亲穿着新买的绿色正装，在景子身边笑着说，似乎只有她习惯这种氛围。幵学典礼结束后，两人走进餐厅，母亲极其自然地拿起菜单给景子看。

“景子，你想吃点什么？中午没吃饭一定饿了吧？啊，老师你也随便点吧。今天想给景子庆祝入学，同时也为了感谢老师。”

“不用了，我自己结账就好。”

“那可不行，都麻烦老师你陪景子一起参加入学典礼了，我怎么能不表示一下呢。而且你还是学生，不要勉强。”

母亲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转向景子，似乎在征求意见。“老师”——

牧村看着母亲，只能装模作样地苦笑一下，随后爽朗地说：“那就麻烦您了，真的太感谢了。不过，能考上T中完全是景子自己的实力，我能教景子的真不太多。”

牧村看着景子，露齿一笑。景子一直认为他的笑容耀眼得难以直视。牧村是景子升入小学高年级后请的家庭教师，辅导了她两年。他现在在某著名私立大学读法学专业，大二，是景子父亲朋友的孩子。

“是老师教得好。还陪我聊天，我觉得跟你比跟学校里的朋友还聊得来。”

正看菜单的景子抬起头，否定了牧村的谦虚。牧村听完马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愉快笑容，连镜片后的双眼都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谢谢你，景子。”

“是啊，老师，这孩子不是独生女嘛，一开始还说不需要家庭教师呢。但我觉得还是给她找个比自己年长的人说说话比较好。能遇到你这么个好哥哥，真是太幸运了。”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哥哥，不过能跟景子聊天我也很开心。应该说，我们更像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虽然偶尔还是会有意见冲突。”

景子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牧村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减分毫。只见他挠了挠下巴，说：“那不是很好嘛。就连意见不合的时候，我也跟景子聊得很开心。初中的课程要困难许多，我会努力辅导教学的，希望你不要炒我鱿鱼哦。还有桐野夫人，今后也请多多关照。”牧村是景子理想中的兄长。

不过，景子并不认为自己对他有男女之间的感情。或许曾经萌生过类似的感情，但她又想，如果能遇到与牧村性格相似的女性，自己一定也会把她当成理想中的姐姐。而且，如果牧村不比自己年长,

而是同班同学，他们也一定会成为好朋友。说句不客气的话，牧村对景子来说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异性，还是性格不错的异性。她与牧村的聊天话题大都是日常新闻和文学，几乎从不谈论个人。但景子认为自己很了解牧村，想必他也一样。景子认为牧村是最了解自己的人，这让她感到很安心，因此也把他当成十分重要的朋友。跟学校里的那些朋友不同，他是景子真正的挚友。

此人正义感极强，与景子不同，他带着明确的使命感，正在努力成为一名律师。每每在新闻上看到各种暴力罪行和惨祸，他都会无比憎恨，同时也因自己无力挽救而感到痛心。即使面对还是小学生的景子，他也不会表现出半点轻视，而是平静地接受景子的所有想法。

“不过景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不但个子高，还有种大人的气质。”

镜片后的眼神柔和下来，牧村笑了。景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的天空。那天晴空万里，阳光倾洒在他们身上。一名服务员突然走到窗边拉下遮阳板，周围的阳光一下就消失了。牧村和母亲似乎毫不在意，依旧笑着说客套话。那时的景子跟现在不同，留着一头披肩长发，只要稍微转一下头，就能听到头发滑动的沙沙声。

春天，樱花树上已经长出了嫩叶，建筑物里缭绕着鲜花的芬芳，那就是景子记忆中的那个春天。

“景子，你怕吗？”

眼前的这个女人，唇红得不真实。

漆黑的长发一直拖到腰际，锐利的双眼凝视着景子。那头长发让景子想起以前的自己，但这个怪物的头发还要比她的长许多。女人的唇角微微勾起，美艳得让人不寒而栗，可惜这张脸和两瓣唇都是景子再熟悉不过的。这就是他们一直谈论的幽灵吗？那么这样一来，自杀的难道是自己吗？刚想到这里，景子就笑出了声。这里的主人口味真是奇怪。

“你是谁？我怕倒是不怕，只是有点恶心。”

听了景子的话，眼前的怪物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明明知道，不是吗？”怪物说着，在景子面前坐了下来，“桐野景子。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其实你早就发现了吧。我们聊聊天好吗？”

“你要跟我聊什么？如果你真的是我，那就没什么好聊的了，难道不是吗？”

“是吗？”

“景子”交叠双腿，目光突然歪向一边。

“难道你不想知道吗？是谁把你叫到这里来的，要如何才能从这里出去。这些我都知道，都能告诉你。你不想知道吗？”

“随便你说不说。我不喜欢你的说话方式，还有跟我一样的声音，越听越来气。”

“你不喜欢？”

“景子”脸上的从容让她感到十分不愉快。怪物不知为何突然舔了舔自己红艳的嘴唇，连舌尖都跟唇瓣一样艳红。景子皱着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怪物。“我告诉你。”怪物小声说着，缓缓地站了起来。紧接着转到景子身后，把身体靠在她的背上。冰冷的指尖轻轻滑过景子的脖颈，怪物的身体和指尖都如此冰冷。景子几乎感觉不到压在背后的重量，甚至没有一丝触感，这让她感到背后一寒。真是个

怪物。

“景子的老师好像叫牧村，对吧？”

“景子”在景子耳边低语。后者安静地转过头去，看到女人露出微笑。

“景子的老师，景子的挚友。”

“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你哦。景子，我知道你的所有事情。”

女人吃吃地笑着，离开了景子的背部。只见她大步走到教室后方，抓住入口的门把手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景子。

“跟我来吧，我们聊聊天。”

(三）

她是在担任年级委员时认识撖访裕二的。

景子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就一直担任年级委员。理由只有一个：那些工作与其让别人做，还不如自己做来得更快。看着那些人笨拙的样子会让景子莫名焦躁，反而比亲自出手更容易积累压力。因此，自懂事以后，景子就主动接手那些工作。如今回想起来，景子并不认为其中存在那个年龄的女孩子所谓的自我炫耀的欲望。

但景子认为，派访裕二的确是为了自我炫耀才选择站上领导者的位置的。与他熟识之后，景子得知他的父亲是县议会议员，顿时产生真是虎父无犬子的感慨。也有可能是成长的环境使他无意识中产生了那种意愿吧。总之，裕二走到哪儿都是一副自信而从容的样子，能够极其自然地在众人面前挺起胸膛，是那种能够在众人面前表明自己存在的人。景子是在认识裕二之后，才发现世界上原来还有那

初三暑假结束后第二学期幵学的那天，景子放学后留在了会

议室。

那天要召开学生会主办的代表委员会，学校各个委员会的委员长和每个学年的代表都要参加。开学典礼结束后，从今天起就是第二学期了。代表委员会的内容是确认T中学生在暑假期间有没有发生重大问题，以及对本学期的学园祭和合唱比赛进行日程安排。会议不到三十分钟就结束了，学生们几乎马上就离幵了会议室。

当时，裕二是T中的学生会会长，景子则是选举委员会的委员长。

就在大家渐渐离开时，景子被出席会议的一位老师叫住了。老师说如果她要回教室，想请她帮忙带点资料回去。景子点点头，老师就到办公室去取资料了。景子留在会议室，百无聊赖地翻着会上分发的资料，等老师回来。除了景子，室内还有几个学生。有人跟景子一样在等人，也有人在跟朋友聊天。

就在此时，一个男学生走进了会议室。那人身材颀长，肩背结实，全身晒得黝黑，白衬衫外裸露的修长手臂上还有脱皮的痕迹。那是跟景子同年级、三年五班的天野。此人是网球部部长，刚才没在代表委员会上见到他。只见他一走进会议室就左右张望着，好像在找人。最后他的目光聚焦在一个点上，随即便听到他喊了一声。

“裕二。”

裕二听到声音抬起头。他坐在学生会会长的固定席位——离黑板最近的座位上。本来还在看资料的裕二见到天野，稍微眯起了眼睛，抬手对他招呼一声：“哟。”

看到裕二打招呼，天野便走到裕二旁边。修长的身影和稳健的大步子看起来威风凛凛，让人觉得他跟学生会会长做朋友实在是再

合适不过。天野满脸笑容，走到坐着的裕二面前，伸长了手，仿佛在催促他交出什么东西。但裕二有点莫名其妙，还歪过头。

天野似乎觉得裕二的样子很好笑，便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对裕二说：“两千日元。”

“哈？”

裕二皱了皱眉。天野重复道：“两千日元。你不是说我打赢了关东大赛就给我嘛？”

听了他的话，裕二猛地瞪大眼睛。他略显惊讶地凝视着天野的脸，随后很罕见地拔高了声调问道：“你赢了？”

“你和教练都说我没戏。所以我放暑假一直没告诉你，就等着当面向你汇报呢。很吃惊吧？”

“嗯，大吃一惊。”裕二点头道。接着他感慨地叹息一声，总算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随即露出一脸坏笑。“喂，骗人的吧？我觉得你肯定不行的。可恶，早知道不跟你打赌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快点，两千日元。”

“知道啦。唉，气死我了。”

说着，裕二夸张地做了个鬼脸。他盯着天野看了一会儿，告诉他待会儿再给他两千日元。天野听了他的话，似乎感到心满意足。离开前，又对裕二说了一句。

“知道错了吧，你不该对我没信心的。”

“简直太后悔了，可你本来没什么希望的啊。”

“等会儿你可一定要给我拿来，老子还打算靠那笔钱生活一段时间呢。”

天野说完就离开了会议室。

景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天野离开后，还呆呆地看着

裕二。

等天野走远之后，裕二才稍微低下头去，他仿佛没发现坐在稍远处的景子投来的视线。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景子看到了令她十分意外的光景。裕二闭上眼睛，原本淡然的面孔上突然绽放一抹微笑，在她看来他好像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大声欢呼的冲动。他无声地蠕动着嘴唇，仿佛在说“太厉害了”。那是刚才天野在场时裕二丝毫没有表现出来的情绪。裕二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仿佛高兴得难以自持。景子能看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笑容，同时也看出他的尝试根本没有效果。很明显，是兴奋和难以抑制的欣喜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裕二睁开眼，又深吸一口气。随后他抬起头，看向天野消失的门口。

待裕二的视线回到桌面上，脸上的笑容才完全抹去。他再次变回那个安静稳重的学生会会长。

景子无法将视线从裕二脸上移开。原因有两个：一是惊讶，二是裕二的表情实在太开怀，那真的是非常快乐的笑容。

那天回家时，景子很偶然地在自行车停车场又碰到了裕二。景子当时要走路到车站，裕二似乎准备一个人骑车回家。

“裕二。”

傍晚的自行车停车场，景子叫住了正开自行车锁的裕二。他听到声音抬起头，很快就看到了景子。

“啊。”裕二露出了笑容，“是桐野啊。”

“要回去了？”

“嗯，今天要上补习班。”裕二一手把玩着钥匙回答道。当时他还管景子叫“桐野”，两人并没有现在这般熟悉。

她想起刚才天野和裕二的对话，想起被人抱怨一通后独自微笑

的裕二。待景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开口说话了。

“天野真不错呢。”

“你说关东大赛？”

裕二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没有什么感情。景子点点头。

“我刚才听到了。打赢了关东大赛，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

裕二浅笑道。他的目光有些飘忽，随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天野真的很努力，从初一开始就拼命练习，今年夏天也比任何人都努力。”tt是吗……”

“桐野，你也要回家吗？”

裕二的眼睛细长，瞳孔的颜色黑得惊人。他边问边在景子面前弯下腰打开了自行车锁。

景子对着他的背影回答：“嗯，今天家教要来。”

“哦，是吗……”

裕二略显意外地呢喃一声，跨上了自行车。想必不去上补习班，而专门请家教的人很少见吧。景子身边的大多数同学也都是到家附近去上补习班的。

下一个瞬间，裕二突然拎起景子手里的书包，放到他的自行车筐里。

“坐后面吧。”

裕二转向还保持着被拽走书包的姿势呆立在原地的景子，毫无征兆地说。

“我们方向一致吧？送你过去。”

景子有些不知所措。

别人总说景子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印象，还说她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平时的说话方式和表情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冷漠的气质。尽管她也有合得来的男性朋友，也曾经被人表白，但当时裕二的态度跟她此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让景子深感惊讶。

很快她又想到，正因为他是诹访裕二才会如此，只有他才能十分自然地对不是很熟悉的景子提出那种邀请。并且景子还发现，他的态度背后蕴含着对自己的强大自信。因为他从未被人讨厌过，在发出类似的邀请时从未被拒绝过。只有这种人才拥有这样的自信。诹访裕二无论走到哪里都散发出那样的气场。

景子苦笑着扶住裕二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坐到自行车后座上。

眼前的“景子”勾起血红的嘴角，吃吃笑着走上台阶。景子快步跟在后面，让她一直保持在视线范围内。“景子”走上楼梯转角，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景子。

“你知道这段褛梯是通到哪里的吗？”“景子”脸上的笑容仍未消失，“你觉得前面是什么地方？”

“突然多出来的四楼、五楼，想必还通向屋顶吧。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完全正确。不过是什么东西在那里等待，是由景子决定的哦。你可以选择上去，也可以选择不上去。都是你的自由。”

“什么意思？”

“景子”并未回答，而是一言不发地走到三楼的走廊上，随即缓缓停下脚步，再次转过头来。

台阶到了三楼还在往上延伸。景子已经不感到惊讶了。刚才还遍寻不见的通往四楼、五楼的楼梯如今就在眼前。这条路到底会通

向哪里呢？

“你可以选择哦，景子。”

“景子”的呢喃声低沉而平静。景子一言不发地看着另一个自己。“景子”则用挑衅的目光回视着她。

“你们要找的东道主就在上面……痛苦万分。上去就能见到他。如果你认为他还是‘朋友’，甚至可以帮助他。只是……”

“景子”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哼，随即嗤笑起来。

“你也可以回到‘外面的世界’，玄关大门已经打开了。只要你想回去，就可以丢下东道主一个人回去哦。这不正是你的心愿吗？景子可以选择。是到楼上去帮助东道主，还是不跟他见面，下楼回到外面的世界。”

景子听着她的话，缓缓抬头看向楼梯顶部。光线昏暗，不知那楼梯通往何处。上去，还是下去？

“景子，你可以选择哦。”

眼前的怪物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上去，还是下去？”

(四）

那天景子回到家中，先到达的牧村正与母亲在起居室喝茶。“你回来啦，老师已经到了哦。”

“我去换衣服。”景子低着头，短促地回答。

“今天有点晚啊，不是坐电车回来的吗？”

“嗯。”

“喝杯茶再去换衣服吧？老师也想先坐一会儿。”

“可以吗，景子？”

已经完全融人家中环境、仿如家庭成员的牧村从起居室探出头来，带着轻松的表情，然后跟母亲一块儿走到玄关迎接景子。牧村又对景子说：“上次跟景子说的那个电影，我昨天去看了。今天还把宣传册带来了呢，开始学习前你要看看吗？”

“我有点累，先回房了。不好意思，老师能先帮我看看功课吗？”

景子背对着牧村，说完就匆忙上楼了。走到二楼，她听到玄关处传来母亲和牧村的交谈声。

“真不好意思，景子最近好像到逆反期了，以前还总是围着你叫牧村老师牧村老师的，这段时间怎么会这样。”

“没事，我不在意。我不认为她是讨厌我，景子可能也有自己的烦恼。”

说话声渐渐变小，并转到了起居室的方向。景子走进房间，缓缓闭上眼睛，靠在门上捂住额头，回想着自从与牧村认识以来，两个人曾经进行过的交谈。

文学和电影，媒体关注的新闻，等等，他们几乎无话不谈，交换彼此的见解，这让景子感到很愉悦。景子很喜欢牧村，也最信任牧村。如今当着牧村的面却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欢笑，使她感到非常痛苦。两人之间没有发生任何矛盾，只是景子单方面地疏远了他，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奈而气愤。

初二快结束时，景子经历了痛苦的失恋。

那段时间，恋爱对景子来说是学校生活里极其自然的要素。进入初中后，周围的同学都渐渐对那种事敏感起来，景子也自然而然地被卷入那个浪潮。尽管被评价为“难以接近”，还是有许多男同学对景子表白。自从入学后，她就没有断过男朋友。只是景子个人在

人际往来上表现得很淡泊，因此并没有特别上心的对象。

景子头一次体会到真正的伤心，是在初二的冬天。对方是当时社团里的学长，他主动表白后，两人交往了三个月左右，最后他却把景子甩了。理由是喜欢上了隶属同一社团的另外一个女生，那人还是景子的同学。之后那两个人迅速开始交往，整个社团都在谈论他们的事情。景子表面假装平静，面对学长和那个女生时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周围的人也没有对景子表现出过分的怜悯或嘲讽。想必对他们来说，景子待人接物的方式总有种淡泊的感觉，因此纠结与失恋都完全不符合桐野景子的性格。至于那个甩了景子的学长，一定也有同样的想法。

可实际上，景子十分痛苦。那个男人昨天还是自己的恋人，今天却跟自己的朋友肩并肩一起回家。尽管只是初中生的青涩恋情，但对景子来说却是无耻的背叛，让她痛苦不已。每天假装平静地结束社团活动后，景子都会在家中一个人哭泣。她无法跟学校的朋友倾诉，更无法对家人言说。

能哭诉的人，只剩下牧村了。

那天，牧村要来上课，景子在回家的路上偶然碰到甩了她的学长跟新女朋友走在一起。两人没有一丝罪恶感地跟景子打了招呼，甚至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家”。景子感到自尊心受挫，心里想着幵什么玩笑。但最严重的还是胸口的那阵剧痛，景子发现自己还喜欢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痛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更加重了心里的悲伤。

直到那个时候，她还没想过要找牧村谈心倾诉。而是带着虚伪的笑容回到家中，对母亲若无其事地说“我回来了”，随后跟牧村一起上楼。当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景子才感到心里一松，眼角一热，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怎么了？”

牧村似乎吃了一惊，慌忙看向景子的脸。景子一时半会儿无法说出原因，只能一个劲儿地抽泣。牧村看着她，也只好屏住呼吸，轻抚景子的头等她平静下来。不一会儿，景子哽咽着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牧村。在她倾诉着无从发泄的痛苦时，牧村一直轻抚着她的头，说：

“你一定很伤心吧？虽然我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但我能感同身受。”

牧村的声音很温柔。景子知道他在谨慎地选择词语。他的声音柔和地包裹着景子受伤的心。

“老师，对不起，这种事其实跟老师完全没关系。可是我……”

“谁都会经历这种事。我也经历过。每个人都会有难过得受不了的时候嘛。”

那天他们没有学习。牧村一直轻抚着景子的肩膀，听她倾诉，竭尽所能地安慰她。

仔细想来，之前牧村与景T的对话总是围绕着某个外部话题，那是她头一次对他说起自己的事情。

(五）

景子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裕二叫自己“小景”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毕竟裕二在人际关系上也十分淡泊，甚至更甚于景子，如今却亲亲密密地管自己叫“小景”，这让景子觉得这跟他的性格有点不太相符，并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可当景子告诉他别那样叫时，裕二却毫无恶意地淡然回答道：“我跟桐野已经这么熟了，就想直接叫你的名字。虽说突然对你直呼其名我也有点害羞。”

你是那种人吗？景子心里很想反驳，但也知道不管说什么他都

不会听，只好放弃了。他的人生从来都只遵从自己的原则，那段时间景子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初中的老师和朋友们都说他们俩说起话来就像在说相声，而景子和裕二又考进了同一所高中——青南。并跟初中时代一样，都担任了年级委员。在参加学生会干部选举时，裕二对景子发出邀请，问她要不要一起参加。最终裕二当选学生会会长，他指定由景子来担任副会长。

走进没有灯光的学生会办公室，景子看到诹访裕二正趴在桌面上睡觉。

看到这一光景，景子轻叹一声走了过去。睡前披在肩上的外套已经滑落，袖口碰到了地面。景子安静地拾起上衣，重新给裕二披上。在这种地方睡觉容易感冒，也差不多到学校规定的离校时间了。景子轻叹一声，这也怪不得他。

连日准备学园祭，学生会会长的工作实在太繁重了。毕竟这是学生会每年最大的活动，而且今年的学生会全靠裕二一个人支撑。恐怕这几天裕二都没能好好睡上一觉吧。

景子拿起裕二手边的文件夹，从里面找到学生会策划的文化祭表演剧本，苦笑着翻了开来。裕二的台词全都用黄色荧光笔画了出来。话说回来，连这个剧本也都是他一个人写的。

他们的努力将在明天得到回报。因为，明天就是青南学园祭的第一天。

“小景？”

裕二突然呢喃一声。他揉着睡眼惺忪的眼角，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景子赶忙把裕二的剧本放回到文件夹里，摆到桌上。

“抱歉，吵醒你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不过快到离校时间了，再不回去要被锁在这里面了哦。”

“啊，那倒没事儿，警卫员肯定会来给我们开门的。”

“真拿你没办法，说得好像你真的被锁在里面过一样。不是开玩笑的吧？”

裕二并没回答。他忍住哈欠，仿佛在努力让自己清醒。随后他缓缓转向景子，问道：“你们班准备得怎么样了？小景班上有鹰野他们，肯定没问题吧。真是太羡慕你了。”

“我刚才去看了一眼，好像准备得很不错。明天是体育祭，榊刚才让大家都回去了，说要保持体力。看来准备得没问题了。”

“唔……我也很看好二班。能把学园祭搞热，我肯定再欢迎不过了。”

光线昏暗的学生会办公室。裕二静静地站了起来，套上披在肩头的上衣，拿起装着剧本的文件夹。景子也转身走向门口。必须赶在离校时间前离开校园。正当景子要走出门时，裕二叫住了她。“小景。”

他的眼神里除了睡意还有令人意外的认真，景子当时就产生了某种预感。同时也意识到某种危机正在逼近，下意识地告诉自己不能让他说下去。景子避开裕二的目光，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该好好交往了吧。我很喜欢你。”裕二说。

(六)

牧村听到那句话，是在景子对他哭诉的几个月之后。在景子伤透了心、寻求牧村安慰的那天之后，牧村觉得景子一直把自己当哥哥，如今那种感觉比以前更强烈了。那天以后，景子儿乎没再对牧村提及自己的事情，但那只是因为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如果再发生同样的事，景子必定还会对牧村倾诉，并且感觉他一定还会安慰自己。

那天是家教的日子，牧村和景子谈论了当时媒体正积极报道的校园欺凌问题。

景子无法原谅那些不断重复暴力和无视却毫无罪恶感的人，也无法原谅那些视而不见的旁观者。

所幸景子上的初中没有出现任何不忍直视的欺凌现象，但她通过报道得知县内其他学校确实存在着那样的状况。比如邻镇的初中，上个月就发生了学生难忍欺凌而自杀的事件。景子此前从未听说过那样的事，因此感到十分震惊，同时也觉得不甘心。因为她无法干预。

听完景子的意见，牧村重重地点点头，呢喃一句“是啊”，又陷入了沉思。跟平常一样，他正在慎重地选择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嗯，老实说，我认为这是十分复杂的问题，但景子如今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并且希望能够干预，这是最重要的。期待太多，必定会遇到挫折。现在景子希望得到更多信息，并且想用那些信息来发现身边可能存在的欺凌现象，我觉得这是非常可行的。

“不过跟景子谈话总会让我大吃一惊呢。你比我上初中时i可靠得多，自己的观点贯彻始终，让我非常佩服。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其实我真的很憧憬你这样的人，也很喜欢你。虽然我是景子的家教，但跳出这个范畴之外，有可能还是景子的崇拜者呢。”

牧村说完调皮地笑了笑。看景子苦笑，他又继续说道：“真的，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不就是桐野景子嘛，别为那种小事烦恼好不好。有时也会觉得这样有点不妥，但一想到是你就又觉得没什么了。因为你别的方面都那么好，所以完全没问题。我觉得这样真的很好。”

牧村的声音轻松而自然，这对习惯谨慎选择词语的他来说十分罕见，仿佛在轻松的语调中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景子一开始不太明白牧村的意思。而他们的交谈也到此为止，接下来就开始了那天的补习。直到牧村回去之后，景子才有机会一个人在房间里反复思索他那番话。思索自己当时并不明白的、牧村的深意。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不就是桐野景子嘛，别为那种小事烦恼好不好”——牧村是景子的挚友，他跟学校的朋友们截然不同，是景子最喜欢的人，景子也相信他是最能理解自己的人。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痛苦，她只能对他倾诉。

“你不就是桐野景子嘛。”——内心深处有一种灼烧的钝痛。

她不禁想，如果对他哭诉那天牧村说出了这句话，那么她很可能会因为自己居然依赖他而感到羞耻。她可能会觉得自己太孩子气，最终选择把事情都憋在心里独自忍受。可那天他却对自己极尽温柔……景子以为他理解自己，才那样安慰自己。可是，牧村当时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自己的呢？想到这里，景子不禁感到羞耻万分。

尽管景子没有像那天一样哭泣，却感觉这是比那天还要严重的背叛，心里一片空白。她感觉受伤害的程度比那天还要深，却流不出眼泪，这让她自己都感到惊奇。感觉越来越麻木，她茫然地意识到，只因为那一句话，让自己与牧村之间有了难以言喻的隔阂。

仔细想来，景子发现和牧村之间的谈笑、理解与交流一直保持着某种特定的距离。就算偶尔谈论彼此，也绝非掏心掏肺，而是只挑选最漂亮的细节。如果牧村是景子的崇拜者，那他理所当然不会想听那些真心倾诉。为恋爱而感伤的景子不是他的“桐野景子”，而

那个“桐野景子”一定不会染上这种小女人的气息。那是纯粹的理想主义，是无法认清现实的人强加在她身上的臆想。

想到这里，景子突然意识到她对牧村一无所知。她知道牧村的家庭成员，知道他的地址和电话，却连他是否有恋人，平时都如何和好朋友来往都不知道。

景子本以为牧村会不一样，本以为他是自己的挚友，会毫无保留地接受自己的一切。本以为在他面前一定没问题。但那也只不过是景子对心中的“牧村”强加的臆想。莫非景子也跟他一样，对现实毫无认知，仅仅陶醉于“自己被他理解”的幻想中吗？

“你不就是桐野景子嘛”——牧村的这句话就像刺人心中的荆棘，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她交出信赖，换来的却是背叛；依赖他人，却让丑态毕露，这是最难以忍受的耻辱。“难以接近”、“很帅气”，如此评价自己的人究竟想看到怎样的一个人？自己心中就不能存在那样的感情吗？这已经不再是针对牧村个人的问题了。曾经极度困扰景子的烦恼却被他以“那种小事”一语带过，但那并非问题的本质——本质在于，他并没有理解景子，并拒绝倾听景子充满感情的倾诉。他只想要自己心中被理想化的景子，除此之外全部拒绝理解。景子的那些痛苦，对他来说是不忍目睹的丑态。

“‘桐野景子’……那么，‘桐野景子’究竟是什么？”她恶狠狠地呢喃。

牧村的家教课一直上到了那年年底，由于第二年要专心准备司法考试，他离幵了景子家。就在两人互相鼓励，最后道别的那天，景子剪掉了自己的披肩长发。

(七）

听了裕二的话，景子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景子心中早已茫然地意识到，总有一天会跟裕二进行这样的交谈。可能早在裕二亲切地管她叫“小景”时，这种预感就存在了，也有可能在两人决定一起考这所学校的时候，又或者在更早以前。总之，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感渐渐消失，景子的预感就已成型了。

景子并不认为这是自我陶醉，就算裕二不叫住她，她迟早也会说点什么。尽管暂时无法想象之后的情景，但景子知道，她和裕二注定要在那个时刻分道扬镳。

穿好制服上衣的裕二静静地看着景子。景子看着裕二的脸，不知该用哪种说法。他的眼神很严肃，看不出一丝不安和后悔，还是跟平常一样光明磊落的眼神。

“我拒绝。”

景子知道裕二猛吸了一口气，想必他很意外吧。只见裕二微微皱起眉，低声问：“为什么？小景讨厌我吗？我以为你喜欢我呢。”“我是喜欢你，不过我不太适合那种关系。如果我说我对谈恋爱这种事本身有些犹豫，你会笑我吗？”

“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小景应该很了解我的。”裕二深深叹息一声，“你觉得这种理由我会接受吗？”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我只能给你这个理由。像裕二你这种人可能不会明白，但那真的就是全部理由了。我一旦跟你交往，肯定会对你过分执着，我觉得自己无法面对那种丑陋的面孔。”

“执着有什么不好！我就是想让你执着啊。”裕二略带怒气地说道。景子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原本她看着一言不发的裕二，裕二

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但突如其来的喊声让景子缓缓移开了视线，她不知道该看向何处。

她没想到裕二会那样对她说话。

尽管如此，景子还是努力挤出一个苦笑，随即摇摇头。

“别勉强了。我很懦弱，像你这种气度不凡的人可能不会明白。”裕二没有说话。就算不看他，景子也知道裕二正盯着自己。夜幕降临，窗外传来赶在离校时间前急匆匆走出校门的学生们的动静。学生会准备的学园祭展示牌放在校园一角，显得有些渺小。

两人半是赌气地沉默着，时间在一片死寂中缓缓流淌。过了一会儿，裕二向景子走近一步，然后平静地问：“不会改变吗？”

“嗯。”

“我不是那种爱纠缠的人，也不想给小景添麻烦。既然说了放弃，就一定不会执着。我不会再对小景说这样的话了，彻底放弃。好吗？”“我都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景子苦笑道。

“我是说到此为止，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知道了。”

裕二的语气很干脆。他重新拿起文件夹，毫无留恋地走过景子身边，准备离开学生会办公室。在抓住门把手的那个瞬间，他转头看向景子，说：“丑陋，过分执着，那有什么不好？说句不好听的，我对你就是过分执着，执着得丑陋。”

景子抬起头，裕二眯起眼睛，吸了一口气。

“去年小景跟鹰野分到了同一个班，你想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从高一时一起当上年级委员起，我就对鹰野评价很高，要是小景被鹰野抢走了怎么办？要是小景喜欢上鹰野了怎么办？我每天都在烦恼这些。我知道这很蠢，你想笑就笑吧，但我真的很害怕……求你

别再说我气度不凡了。”

“裕——”

“我放弃了。完全放弃。但不仅是对我，这样对小景你也很不公平，你应该惊慌失措一些，因为我根本没打算勉强你做任何事情。”

“裕二——”但景子的话再次被他打断，直视景子的那双眸子里充满伤痛。裕二再也没说什么，独自离开了办公室。景子一言不发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

景子呆站了很长时间，仿佛身体的某个部分出现了裂痕。自己伤害了裕二一这一认知突然涌上心头。裕二已经离开了。

既然他说要放弃，那就不会改变吧。就算景子主动恳求，他也绝不会回头。事态已经无法挽回。无数次面对“真的不行吗”这一疑问时，她都否决了自己，这就是景子做出这一决定的真正原因。越是接近，就越要对彼此展露真实的自己。而正因为对方是裕二，才让景子难以忍受。

尽管心里很痛苦，景子却没有哭泣的念头。回想起裕二的眼神，景子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他说他喜欢自己，那样就够了。虽然伤害了他，但景子真的很高兴。

明天开始，裕二就会放弃自己。

她想起裕二的话，这才感到有点寂寞。

学生会办公室响起离校钟声。景子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明天，学生会会长最重要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翌日，学园祭的头一天。

裕二一早就来到学校进行准备，他对晚到一些的景子露出一如往常的表情，说：“你太慢了。小景，大家都到了。我刚才跟别的学

生会成员都说好了，今天还要彩排明天的话剧呢，你可别忘了哦，收拾好东西就到体育馆集中。想在今天的比赛中争取班级胜利是好事，但也要保存一些体力，别到最后撑不住哦。”

“不好意思，这句话我要原原本本地还给你。在竞争对手面前真是不能掉以轻心啊。你呢？莫非想暗中折损二班的战斗力？”

听了景子的反驳，裕二弯起嘴角露出坏笑。

“抱歉，我还真不是你的竞争对手，毕竟我们全校都指望你们班了。顺便把这句话告诉鹰野。还有，很不巧的是，我从没遇到过比我还要坚强的人，所以你的担心应该是白费了。”

“也对，你就是个怪兽。”

“你还是赶紧换衣服帮忙准备吧。不过小景跟我不一样，只是普通人，所以千万不能勉强哦。”“好，我谨记于心。”

说完，裕二就走到一边去准备体育祭了。景子苦笑着凝视他的背影。

仿佛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语气和态度，景子早就知道裕二会这样。她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跟昨天一样的寂寥，但景子也知道这寂寥有多么任性。

景子边走边想着那个能干的学生会会长，就算他是怪兽，也是有极限的。她认为及时奉劝他不要勉强，是自己的职责。

她和裕二今后也一定会继续这样的关系，而这样就足够了。

(八)

景子，你可以选择哦。”眼前的女人以一种诡异的风骚语气对

她低语，“上去，还是下去。”

景子抬起头，凝视着面前的怪物“景子”。她在笑。“是帮助，还是离弃。”

景子听着那个声音，缓缓闭上双眼。

自杀事件发生时，景子只是呆呆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实——同班同学突如其来地死了。那个人不是昨天还在积极参加文化祭的活动，还在体育祭上大声为同伴加油吗？

可是，为什么？

第二天的全校大会上，站在众人面前的裕二声音平静。

“我现在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其他的许多事情暂时还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从那天开始，他便开始面对苦恼而繁忙的日子。无论他再怎么坚强，都不可能再有放松身心的余地。景子眼看着裕二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衰弱。

“哦，是小景啊。”

某天，她又在放学后到学生会办公室叫醒了累得睡过去的裕二。那段时间的裕二可能比学园祭前更加缺乏睡眠。毕竟学校里有个学

生以那种极具冲击性的方式死去了，而且眼看着自己那么努力准备

起来的学园祭以那种方式落幕，他肯定心有不甘。在周围的同学都开始积极准备考大学时，裕二却不得不牺牲很大一部分时间处理那

场惨剧。

“你没事吧？”景子问，“为什么你要做这么多？”

作为一个旁观者，景子都不禁感到心疼。

裕二虚弱地笑笑，短促地回答：“我在学生会作威作福了这么长

时间，大家都忍耐下来了，身为会长，接手这种工作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而且，跟校长和榊老师比起来，我根本算不上什么。”

作为学生会和全体高中生代表，裕二也被外界追究责任。在这一点上，景子根本帮不上忙。因为被追究责任的不是学生会，而是会长本人。景子与裕二的连接就此被切断，她连一点支撑作用都起不到。

“你早点回去吧。”裕二平静地说，“我想留下来，一个人静静。”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提议两人一起回家。景子没说什么，只回答了一句“好吧”，然后留裕二一个人在学生会办公室，静静地关上了门。她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裕二，却看见他双手撑在眼前，低下了头。

桐野景子缓缓睁开眼。然后，凝视着眼前的怪物。

这个女人刚才说自己可以选择，是上楼得知真相，还是下楼回到外面的世界。景子现在面临着选择。而景子心中，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抬起头，对女人说：“我要离开这里。”

听到景子的话，女人鲜艳的红唇稍微抽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些什么。可是景子没给她机会，而是继续说道：“自从来到这里，我已经被上面那个人折磨够了。我想骂他一顿，也想知道那家伙心里究竟有什么烦恼……当然也想像你说的那样，去帮帮那个人。可是到这里来之后，我真的思考了很多。”

被困在校园中，与能够交心的同学们共同行动时，景子心中一直想着裕二落寞的侧脸。裕二一定还忍受着当时的痛苦，景子心里很清楚。

“我知道有些事情必须亲自上去跟他面对面说清楚，但我真正需要面对的人却在外面的世界里。所以我选择下去。”

听完景子的话，“景子”安静地舔了舔嘴唇，然后眯起眼睛凝视着景子。

“你一开始就做出了选择。”

“这样应该算是选择了逃避吧。不过我已经受够了。我所经受的痛苦太多太多了。上去面对他并不是我的使命。我不得不面对的，是另外一个人。”

“景子”微微一笑，悄然转身，过了一会儿，她那冰凉的手抚上了景子的脸颊。在教学楼雪白墙壁的映衬下，她的红唇和长发都显得格外惹眼。

“你要回去了，你需要面对的人在外面……玄关的门幵着。”

说完，“景子”的身体便远离了景子，瞬间飘向了虚空，紧接着，在景子的注视下融人了墙壁。

“一直走，不要回头。”跟自己如出一辙的声音在背后对景子说，“绝对不能回头。你要直视前方，直到走出玄关门。”

景子无言地点点头，走下了台阶。

窗外纷飞的大雪与来时相比势头丝毫没有减弱。景子看着映照在脚边的雪光，缓缓走下冰冷的楼梯。来到玄关，门上的玻璃已被雪花盖得严严实实。

景子头也不回地缓缓走向门口，伸手握住冰凉的门把，大门轻易便被打开了。呼呼的风声鼓动着景子的耳膜，风打在身上像针扎一样痛。

景子眯起眼睛，伸手抵挡不断吹袭而来的雪片，睫毛末梢已经冻上了一层白霜。

抬脚踏人雪中，景子感到视野突然被遮蔽，全身的力气迅速从脚尖和手指流失。景子低头看向指尖，手指已经被冻得失去了血色，而且无法动弹。她感到自己的四肢尖端仿佛缓缓被石裔包裹。她想到那些消失在雪地里的朋友们最后的样子。他们消失时是这种感觉吗？

力量从指尖流逝，身体深处渐渐被冻结。自己将要变成惨白的人偶，然后回到那个世界。

倾听着呼啸的风声，景子主动闭上眼睛。她让雪白的视野将自己吞没，任凭意识远去。

石裔做成的人偶，静静地倒在了雪地上。

第二卷 下 第十四章 HERO

沿着长长的楼梯一路往上，菅原感到自己再也不能回头。

他必须与上面的东西对峙，没有任何逃脱的手段。

不可思议的是，他心中并没有恐惧感，也没有对上面的人产生任何愤怒。菅原已经朦胧地意识到是谁在上面等着自己。

楼梯顶端出现一团光芒。那仿佛雪光一般耀眼的光芒从上方照耀着他。菅原抬起头。

通往四楼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一）

“哥哥，哥哥，哥哥——！！”

菅原坚定地无视了远处传来的呼唤，使劲儿蹬着自行车踏板。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缓坡，他觉得一旦停下动作，自行车就会顺着坡道滑下去翻倒。夏日猛烈的阳光无情地灼烧着他的背部。天空晴朗

蔚蓝，周围嘈杂的蝉鸣声却不断挑战着菅原的神经。

每到夏天，这条长长的缓坡都让菅原心情阴郁，尤其是今天，更不走运。因为就在进入坡道前，营原与两个麻烦人物擦肩而过。

“哥哥，哥哥……你听不到吗？哥哥！喂，博。那是菅原哥哥没错吧？”

“嗯，应该是。”

菅原背后传来两个聒噪的声音，让他感到一阵烦躁，更加用力地蹬起了踏板。那两个声音还在继续。

“那他为什么不回头啊？真奇怪。”

“气死人了。可能那就是所谓的视若无睹吧。”

“我要追上去。”

饶了我吧。就在菅原站起来想加速时，身后传来几乎感觉不到体重的轻盈足音。但那只是一瞬间。下一刻，那个足音马上消失了，紧接着传来“哇——”的一声，丝毫不考虑音量的稚嫩哭喊。

菅原吓了一跳，慌忙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回过头去。

一名男孩正坐在坡道上，好像刚摔了个屁股墩。他蜷起小小的膝盖，大声哭泣着。还有一名男孩儿大喊着“小博！”，迈开两条小短腿奋力朝坐在地上的男孩儿跑去。

菅原深吸一口气，沮丧地耷拉着肩膀。男孩儿的膝头蹭满了泥沙，还渗出点点血迹。菅原把自行车靠在一边，无奈地说了声“你这笨蛋”，随即向他走了过去。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真是的，快饶了我吧。”

跌倒的男孩儿没有停止哭闹，还一把拍开了菅原伸过来的手。他俯在膝盖上痛哭着，固执地抗拒菅原的帮助。菅原叹息一声，再次伸出手。

“快把手伸过来。你们不是要去‘向日葵’吗？”

菅原把目光从哭个不停的男孩儿身上移开，看向战战兢兢地蹲在一旁的另一个男孩儿。他“嗯”了一声，还点了点头。想必是看到好朋友在哭，不知怎么办才好吧，那个男孩儿脸上也是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表情。点完头后，他又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菅原。

“哥哥，其实你听到了吧？我们叫了好几声，哥哥都不过来。”“我也正打算去‘向日葵’。真拿你们没办法，要坐后面吗？”

菅原假装没听到他的话，硬生生拽起了受伤男孩儿的手。好不容易让他站起来后，菅原指着自己的自行车。

“不过我只能载他一个，另一个要自己走。”

“嗯。”

受伤的男孩儿依旧沉默不语，但也没再反抗菅原，而是顺从地让他牵着手。另一个男孩儿含着泪光看着朋友，对菅原点了点头。

营原扶起放倒在斜坡上的自行车，让受伤的男孩儿坐了上去。随后一手扶着还在无声啜泣的男孩儿，推起了自行车。

越往上走坡道就越陡，好像总也走不到头。菅原觉得双手越来越酸，恨不得朝地面啐一口唾沬，心里感叹着遇到这两个男孩儿真是不幸。菅原曾经在同样的地点遇到过这两个活宝，还脑子一热，蹬着自行车载着他们俩上了斜坡。从那以后，两个活宝食髓知味，只要一看到菅原就想往自行车后座上蹦。如果不是上坡还好，如果不是两人一起坐还好，他真不明白为什么小孩子对平等精神那么敏感，从来不容许他只载一个。

菅原胡乱挠了挠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旁边、没能坐上自行车的另一个博。他本来就比受伤的男孩儿更懂事，好像并没对现在的状况表现出任何不满。但正因为这样，菅原才会觉得自己良心有愧。

随即他又想，自己作为一个年纪更大更懂事的人真是不幸。

总算停止哭泣的男孩儿牢牢地抓着自行车，突然凑到菅原耳边。“明天我还想坐。”

菅原长叹一声。为什么小孩子都这样，真的饶了我吧。他没有理睬博，抬起头来，总算能看到斜坡的顶端了。

营原家虽小，但在当地颇受好评。父亲是不动产公司的老板，母亲是副手，一个典型的家族经营的地方小公司。

每到暑假，一家人都会到北海道或冲绳去旅游，偶尔还会出国。家中的院子里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没有买别墅，也没请园艺师，只是享受力所能及的稳定的小奢侈，这就是菅原成长的环境。

虽然经常听说有钱人家的父母会给小孩子一大笔零用钱，然后甩手不管，但菅原家的父母却不这样。他们对儿子爱护有加，一有空就会把精力投人家庭。他们严格规定了菅原的零花钱数额，绝不多给，但还是很注意培养孩子的独立性。为此，菅原格外感谢自己成长的环境。不管儿子爱不爱学习，他们都不会干涉，就连菅原喜欢上打麻将和抽烟，他们也没有立刻站出来劈头盖脸地训斥。但毕竟都心疼自己的孩子，母亲还是会时不时地提醒一句。每当母亲带着不容辩驳的笑容对他说“我们都相信你”时，作为儿子的营原都会感到一些压力。

然而，那样的母亲，却在菅原上初中时对儿子提出了一个不合他心意的要求。

那个要求就是：“去向日葵帮忙吧”。

刚到“向日葵之家”，博就兴奋地大喊了一声，从菅原的自行车上跳了下来，刚才还哭得惨兮兮的小脸早已没有了一丝泪痕，一路小跑冲进了“向日葵”。另一个博也追着他的背影紧随其后，消失在了室内。

“小里，受伤了！小里，我受伤啦。”

屋里传来撒娇一般的稚嫩喊声。菅原把自行车推到屋子旁的小树边，锁了起来。

菅原不知道这个“向日葵之家”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只听说这里原来是孤儿院或者幼儿园，之后经营上遇到了困难，诸如此类的传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总之，这个地方在菅原上小学时就存在了。

要说“向日葵”究竟是什么，一言以蔽之，就是专为小学生设立的托管所。

每天小学一放学，孩子们就会纷纷聚集到这座外表一本正经的建筑物里。其中大多数孩子回家家里也没人，因此来“向日葵之家”一起待到父母下班来接他们。这些孩子要么来自单亲家庭，要么双亲都很忙碌，或者由于特殊情况，父母不得不两地分居。其中绝大多数是还需要有人看护的小学低年级学生。

菅原家离“向日葵之家”所在的区域并不远。他上小学时，班上有很多同学对迸出“向日葵之家”的孩子表现出露骨的嫌恶。有人说他们是“野孩子”，避之唯恐不及，也有人同情他们是“可怜的孩子”。对此，菅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模糊地理解到“向日葵”是地区特殊性孕育出来的设施。

离菅原家不远的“向日葵”所在的区域内，还有县内出名的夜

生活一条街。随处可见夜店和酒馆，每到日落便纷纷亮起色彩鲜艳的霓虹灯。镇上还能看到许多在夜店工作的亚裔外国人，事实上，“向日葵”里的许多孩子是混血儿。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家自然有许多家长晚上要出去工作，不得不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中。然而，正因为住在这里，才更不能让孩子晚上一个人留在家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个道理当地人都十分理解，因此聘请了当地值得信赖的成年人到“向口葵之家”帮忙，同时还有许多学生志愿者。可以说，“向日葵之家”已成为这个地区必不可少的设施。

菅原上的小学跟“向日葵”里的孩子们上的小学隔了一座桥，所以他身边并没有进出“向日葵”的同学。可能正因如此，学校里的学生才更容易对他们产生偏见吧。但他听说，其实“向日葵”里的孩子们跟普通孩子没什么不同，在学校也没有惹过什么特别的麻烦。

本来没有直接关联的“向日葵”，在营原升上小学六年级那年，突然成了他身边不可忽视的存在。一切改变的契机都在那一年。由于在当地拥有一定的威信和财富，菅原的父亲毛遂自荐地担任了管原所在小学的家长委员会会长。一直以来只对自己工作感兴趣的父亲甚至把母亲也拉下了水，两人突然开始热心投身于当地的教育事业。其中“向日葵之家”自然是关注的焦点，父亲不仅慷慨地捐助了一大笔款项，还策划了“向日葵”的儿童夏令营，每天跟母亲为此忙碌不已。菅原当时正热衷于足球，并没对父母的行为表现出多少兴趣，只觉得那是家里大人最近刚培养的新爱好。

可是随着菅原升上初屮，双亲的工作也越来越忙碌，似乎很难再抽时间参加“向日葵”的活动。当时菅原已经不再踢足球，专注于刚学会的麻将和抽烟。因为爰玩，他每天都毫不犹豫地一放学就

回家，还跟朋友谈笑说，某天盯着自己攒零花钱买来的吉他，突然想今后靠音乐生活了。

“你打算考哪所高中？”

那个时期，班主任总把他叫去询问今后的意向，还每次都会重复同样的话。

“看你的成绩，我可以把你推荐到青南去。”

“我才不要呢，老师，谁要去那种明明是私立高中却破破烂烂的地方。”菅原回笞，“我只要上秀英高中就满足了，那里的女生制服很可爱，教室也很漂亮。就算青南风评再好、升学率再高，我还是愿意选择在舒舒服服的环境里待三年。”

他一提离自己家最近的公立高中，班主任就会皱起眉。

我又没什么远大志向，而且很有自信就算随随便便也能混得很好。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最省力的道路呢。人生最重要的是轻松啊——这就是菅原的原则。

可就在那段时间，突然出现晴天霹雳。一天，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在餐桌边共进晚餐，母亲突然面带微笑地对他说：“你去向日葵帮忙吧。”

“都怪哥哥不载我们，我才会追在后面摔倒的。”

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博，这会儿却在里面高声谴责起菅原来。营原一边卷起制服袖子，一边重重地叹息一声，走进了屋里。

“吵死了，在那种地方摔跤还不是因为你笨。”

菅原一说话，走廊深处的几个孩子便同时探出头来。可能因为刚放学，这里还没多少人。一张张小脸看到菅原，就齐齐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哥哥，今天你也来了呀？”

“哥哥哥哥，今天小健在学校里说我是丑八怪。”

“菅哥哥，这家伙在撒谎，我根本没说那种话。”

“小菅。”

“我跟你说。”

“人家在叫你啦！！”

面对这群吵吵闹闹的小孩儿，菅原只能皱着眉说“知道啦知道啦”。

菅原并不喜欢到“向日葵”来。

不过跟几个孩子熟络起来，看到他们很喜欢自己，这还是让他挺高兴的。尽管知道他们只是对新事物感兴趣，可他还是觉得那几个无条件倾慕自己的小孩子很可爱。但就算如此，菅原还是觉得难以释怀。待在这里总让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本来他并不是特别喜欢小孩子，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向日葵”扯上关系。而且这样一来，就算他没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也相当于加入了志愿者、社团一类的组织。

就在他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无数只小手拉扯着他的双手时,博突然从屋里探出头来。他的伤口已经得到了处理，膝盖上还残留着黄色的消毒液痕迹。

随后，一名少女跟在博的后面来到走廊上。她穿着干净的白围裙，齐肩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围裙下面穿着附近闻名的青南高中制服，想必是刚刚放学就到这里来了吧。她抚摸着刚刚消毒完伤口的博的头发。

“小博真厉害，消毒的时候再痛也没哭，结束了还不忘跟姐姐说。”

“谢谢。”

博闻言害羞地低下了头。他躲开少女的手跑到走廊上。少女看着他跑走，目光转到了在走廊上被孩子们团团围住的菅原身上。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细缝，温柔地看着菅原。

“你来啦。”少女笑着说，“听说是你送小博来的？谢谢啦。”

“唉，那个白痴，追在我后面摔倒了，还怪我。”

“他那是喜欢菅原君。”她看着博的背影，又笑了起来，“可能因为他想跟菅原在一起才追过去的吧。反正只是一点小伤，现在到处跑也没事，今天你也陪他好好玩玩吧。”

她比菅原年长四岁，外表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而且两人并排站着她要比菅原矮上一些。她小学时也曾来往于“向日葵之家”，上初中后就幵始到这里来当志愿者。尽管今年即将参加大学考试，还是一直到“向日葵”来帮忙。这些都是菅原从别的工作人员口中听来的。作为青南的学生，要考大学也是理所当然的，看来她跟菅原不同，是真心喜欢到这里来帮忙。

居然能上青南，脑子真好啊——菅原曾经对她这么说过。不过可能出于谦逊，她当时只是摇了摇头，耸耸肩说“那只是一所偏差值很高的旧学校而已”，不过从她的态度中却看不出一丝厌恶。只需交谈几句，就知道她的头脑真的很聪明。因此对菅原来说，青南学院就是那种只有像她这样的优等生才能去的学校，而自己这种半吊子是绝对不该进去的。

少女看着菅原，又微笑起来。

“大家真的很喜欢菅原君，所以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她被大家称为小里，大名叫千里，因为大家都很喜欢她，这个昵称也渐渐传用开了。

营原只是口头答应母亲要到“向日葵”帮忙，因此真要说起来，他随时都可以毁约。他之所以没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这个女生。

博仿佛早已忘记了伤痛，挤进围在菅原身边的孩子堆里，拉着他的手要“一起玩”。刚才跟他一起过来的另一个博也略带羞涩地从他身后露出头来。这两个名字相同的孩子，在“向日葵”这群粘人的孩子中算特别喜欢菅原的，总是拉着他的手不放。

博和博，还有小里。

这些就是菅原初中时的好朋友。

(三）

打开通往四楼的大门，面前的走廊在白雪的映照下发出微光。本来三楼就够冷了，这里更是冷得让人发抖。菅原吐出白色的气息，成了毫无色彩的走廊上唯一的颜色。足以让人耳畔生疼的死寂支配了整条走廊。

“这里肯定有人吧……”

菅原的声音响彻静寂的走廊，那声音又拖着长长的尾音反射到菅原耳中。在没有灯光的一片死寂中，菅原向前踏出一步。脚步声仿佛诡异的入侵者，让菅原忍不住全身一颤。

菅原到这里来，是为了拥抱盘踞在这里、躲藏在这里的东西。他不会逃走。他是来救赎、是来履行责任的。

所以快出来吧。

带着祈祷般的心情，菅原进入走廊。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既像喘息又像啜泣的细小动静。他屏住呼吸，抬头张望四周。声音的方向并不确定，就像直接传入了脑中，在菅原心里猛烈冋荡着。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菅原皱起眉。果然如此，他听着那个声音，心中一紧。他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只是菅原并不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他究竟该做些什么，才能给那个人带来救赎。最后，菅原选择了尽情享受与同伴关在这里的舒服自在，放弃了思考。结果就成了这样。

还来得及……

菅原自我安慰着，加快了脚步。他拼命寻找发出声音的地方，伸手想打开离自己最近的那扇门，门却将他拒绝。打不开。菅原顿了顿，又把手伸向下一扇门，结果还是一样。

这里所有的门都在抗拒自己。莫非现在还不是打开这些门的时候吗？那些面目全非的朋友，他们一定跟自己一样，被召唤到这里来，最终变成了那个样子。可他打不开这里的门，尽管脑海一隅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那连绵不断的啜泣声却在催促他继续尝试。菅原忍不住咬紧牙关，重复着相同的举动。他用力敲打，甚至猛踹那些打不开的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博嗣，那家伙被留下来了吗？

那家伙一定知道打开门的方法。而进入其中与黑暗对峙的，必定也是他。那家伙是否还在楼下，耐心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呢？菅原脑中突然闪过自己最后看到的、面对篮板呆立的背影。

啜泣声变成痛苦的喘息。菅原感到那个声音正在渐渐虚弱下去。

在哪里？

菅原咬紧牙关抬起头，紧接着倒抽了一口冷气。

走廊尽头，出现了通往上层的楼梯。

(四）

当时，跟菅原关系亲近的两个博身高和脸型都很相似，但除此之外，两人的家境和性格都截然相反，就像两极。

总是小伤不断、性格活泼的博一直是“向日葵”的一员，另一个博则不然。他性格温顺，总爱把话憋在心里。而且这孩子跟营原住在同一片区域，上的小学也是跟“向日葵”扯不上什么关系的菅原的母校。不幸的是，这个男孩子因为住在菅原家附近，因此两家的母亲关系很好，菅原的母亲便向博的母亲推荐了“向日葵”这个地方。她极力吹捧“向日葵之家”的魅力，声称那里比每月学费高昂的私塾要好得多，最终说服了博的母亲。至于博的母亲的初衷，应该是希望儿子能交到更多朋友，让他的性格更活泼一些吧。

在菅原看来，博和博的母亲都是被自己家的奇怪的爱好卷进来的无辜人，尤其是博，最为可怜。但与菅原料想的不一样，这孩子很快就跟“向日葵”里的孩子们打成了一片。菅原总是无法理解孩子们之间的那种关系。博起初太害羞，迟迟没能习惯“向日葵”的生活，好在后来小里对他照顾有加，又跟另一个博成了好朋友，才一下子跟别的孩子关系好了起来。如今他正如母亲所愿，变得爱说话了。之前就被送到各种培训班，在精英教育下成长的博早就掌握了很多词汇。菅原母亲也曾评价说：“那孩子肯定从小就被围在大人堆里吧。”

“那家人的母亲也是注重教育的家长，小博几乎每天都要上培训班，没时间跟同龄的孩子们玩耍。这样下去，他一定学不会跟同龄人相处的方式，搞不好还会被欺负呢。因为那孩子那么聪明，又那么会说话，周围的孩子看了肯定会嫉妒。而且要是小博因此而越来

越骄傲，那就真的完蛋了。那孩子多可爱呀。”

菅原无法相信母亲竟想到了那么长远的事情，觉得她有点杞人忧天。不过看到博在“向日葵之家”跟另一个博开心地玩耍也不是什么坏事。

一直来往于“向日葵”的另一个博，是个典型的“向日葵之子”。他是日本父亲和菲律宾母亲所生出的混血儿。乍一看跟另一个博有些相似，若说是日本人，看着也的确很像。不过走近一看就会发现，他的瞳孔是色素极浅的蓝色，皮肤的颜色也有点深。似乎出于某种原因，他没有跟父亲住在一起，而那个外国母亲的工作好像也十分繁忙。

按照惯例，“向日葵”的孩子们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会被家长接走，菅原和小里也会在那个时间离开。不过，有好几个家长因为自身原因不得不在那个时间之后才能来接孩子，博的母亲有时甚至根本来不了。据说每到那种时候，博就会把放在“向日葵”的被褥拽出来，跟当天留下来值班的员工一起过夜。虽然别的孩子偶尔也会这样，但从频率上来说，博是最高的。菅原刚来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状态。

即使跟“向日葵”的其他孩子相比，博与父母共度的时间也属于非常少的那一类。这样的孩子本该最寂寞，可他在“向日葵”里却是最活泼最幵朗的。营原有时会想，“坏小孩”这个形容应该再适合他不过了。因为他一旦任性撒娇起来，不达到目的绝不罢休。在玩耍和恶作剧这些事情上脑子聪明得令人惊讶，根本无法安安静静地在同一个地方待上一分钟。一旦事情不如己意就会不高兴，尽管如此，“向日葵”的孩子们却还是喜欢围着他。

菅原偶尔会学着补习班的那一套，辅导孩子们的家庭作业。他

采取的是上课举手发言的形式，可除了博以外，几乎没有孩子举手。但下去一看，他们其实都写出了答案，大部分还是正确的。菅原发现，孩子们会无意识地认为“只要交给博就好了”。想必他们在小学里也是一样吧。虽然博的答案很多错，但孩子们还是很喜欢他，也很依赖他。

菅原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曾经帮博一起做过家庭作业。他还记得那是数学作业，跟测量法有关。内容是估算自己家中和身边物品的大概长度，并想想要如何测量出来。就在别的孩子一言不发地往本子上写答案时，博想也不想就把作业本往菅原面前一塞，不管不顾地说“我不明白”。虽然是混血儿，博的日语却说得很好，在学校里也没有表现出学习有困难的样子。博说他把作业里的问题拿给母亲看了。

“我妈妈是菲律宾人，根本就看不懂嘛。”

菅原本来还在奇怪博到底在说什么，难道他母亲根本没兴趣教孩子吗？紧接着突然反应过来，菲律宾那边可能不是用米来作丈量单位的。他不禁颔首，原来混血儿面临的困难都体现在这样的细节里啊。然后，菅原又问了博关于他父亲的事情。“你爸爸没教你吗？”博马上摇摇头。

“爸爸不经常到我家来。”

他的语气大大咧咧、满不在乎，丝毫听不出寂寞和不肩。菅原当时仿佛洞察到了“向日葵之家”的现状。他既没有表示同情，也没有反省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而是真正认识到了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尽管他并没有对这些孩子们感到同情，却觉得彻底“习惯了”自身境遇的博，能够比任何人都要大声地欢笑玩耍，这个事实非常

不可思议。

家庭境遇和性格都完全相反的两个博，到底为何能这么快就成为挚友？营原实在想不通。孩子们的世界只有孩子才能理解，他们熟识的契机有可能只是拥有相同的名字。因为对孩子来说，自己与世界的第一个连接点就是名字，或许两个博从中体会到了只有孩子才能体会的某种羁绊。菅原不太清楚他们之间会说些什么，会一起玩些什么，就算去问，两个孩子可能也只会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吧。两个人的关系很好，这种关系并不需要言语来佐证。

几乎得不到双亲关爱的博是“向日葵”员工们所关心的对象,孩子们回家后召开的员工小会上，大家经常谈到博。

“博君这个星期身体都不太好呢，咳嗽得很厉害。”某天会上，一名员工捧着咖啡说，“肯定是药店里随便买来的药吃的。我觉得他母亲应该没带他去看医生。”

“我们带过去有点僭越了，这下该怎么办？他有医保卡吗？”

“那个……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会跟他母亲说说这件事的。”

此时，小里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全体员工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小里悠然一笑，点了点头。

“我去问问她，看小博有没有医保卡。”

菅原虽是“向日葵”的成员，每次参加这种会议却都保持着旁观者的态度。员工们也没指望还是初中生的他能做些什么，顶多就是让他陪陪孩子们玩耍而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就算把他计算在内，他也真做不了什么。菅原认为这样就足够了，并没有感到任何不满。但是，同样是来帮忙的小里却与他不一样。在“向日葵”里长大的小里比那些刚刚加入的员工还要熟悉情况。

一位戴着眼镜的年长女性叹息一声，看着小里。

“那真的太好了，因为我们都不会说英语。”

“没问题。不过最近博的母亲的日语也好了很多哦，跟我聊天的时候有一半时间都在说日语。”小里害羞地笑着说。

那也是小里在“向日葵之家”负责的一项重要工作。因为她在高中的英语成绩很好，俨然成为“向日葵之家”与孩子的外国家长沟通的桥梁。

结束会议走到室外，夏天闷热的空气轻抚着面颊。菅原和小里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小里突然说：“医保卡的事，你肯定吓了一跳吧？”

菅原含糊地点点头，闷哼一声。小里却露出了落寞的微笑。

“据说小博出生的时候都没有出生证明呢。后来还是那片地区的人替他上下打点，最后才拿到的。”

菅原推着自行车跟在小里身后。下了“向日葵之家”门前的斜坡，就是一条长长的河堤，抬头就能看到不远处有一座桥，桥上星星点点的灯照亮了堤岸上的草坪。

“其实，如果能多知道一些小博家的情况，我们还能为他做更多的事情。就像这次一样，说不定还能送他到医院去看病。可是我们无法询问，因此在很多方面束手无策。据说不仅我们，小博的学校也一样，老师们可烦恼了。”

“听上去好像很麻烦啊。千脆直接替他母亲把那些事情做了不就好了？”

菅原说完，小里翘起形状姣好的嘴唇微笑起来。

“是啊，真能那样就好了。”

尽管“向日葵”是代替家长照顾孩子的机构，但也不能僭越，要秉承帮助不过分的原则。员工们时常烦恼究竟掌握多少孩子们的

家庭情况，才能维持微妙的平衡。

走在河堤上，菅原看了一眼走在旁边、个子小巧的小里。当初他毫无干劲儿地走进“向日葵之家”大门时，出来迎接他的正是这个女生。明明比任何人tr>要可靠，却总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营原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这个女生，长久以来，他都是带着不纯的动机来往于“向日葵之家”的。

“菅原君，你明天也会过来吧？”

小里看着菅原问。菅原深吸一口气，对这个不知道已经把他了解到什么地步的人露出笑容。

“既然可爱的小里开口了，我当然会来。”

“太好了，谢谢你。”

他早已习惯自己的话被忽视，也知道自己这个青涩初中生的心意早已暴露无余，但这样也不错，菅原想。

等着瞧吧，小里绝对会迷上我的。

(五）

那天，营原正骑着自行车前往“向日葵之家”，发现前面有两个身影，分别背着黑书包和红书包。

黑色书包上吊着龙猫的钥匙扣，看起来很眼熟。菅原放慢速度，缓缓靠近二人。

“你们在干吗呢，刚放学？”

听到菅原的声音，两人同时回过头来。背着红色书包的小女生看到菅原微笑起来，相反，背着黑色书包的男生一看到菅原就皱起了眉。

“干什么？你不是要去‘向日葵’吗？还不快走。”

出生在好人家的优等生博说完，就指着前面的道路，似乎想把菅原赶走。菅原假装没看到他的动作，露出了更加戏谑的笑容。

“你干吗那样对我说话？话说你们这对情侣真够小的。你们在交往吗？”

“谁说我们在交往了！少管闲事啦，白痴。”

博被菅原问得连耳朵尖都涨红了，害羞得低下头去。女孩儿牵起男孩儿的手，叫了声“博君”。见博不回答，便把大大的黑眼睛转向了菅原。

“哥哥，你不要欺负博君，博君会哭的。”

“啊？他哭了？大男人不会坚强点吗？”

“讨厌！！”

博猛地抬起头，用力踹了一脚菅原的自行车后轮。但小孩子毕竟力气有限，菅原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向跟博走在一起的“小女朋友”。这个老实的博刻意表现出不属于“向日葵”的一面，让菅原忍不住想笑。

“你照顾他也很辛苦吧？因为他是个爱哭鬼。”

“我不知道。”

女孩儿说完，担心地看着博。他虽然一直低着头，但还是看了女孩儿一眼。

“小深，走吧。”

“你等等啊，有什么好害羞的？”

“菅哥哥最啰嗦了！”

博气呼呼地说完，瞪了一眼还想继续戏弄他的营原。这孩子的

词汇量本来就大，加上最近受到另一个傅的影响，变得越来越任性了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啊，菅原想着，同样凝视着博。男孩儿的脸还是气鼓鼓的。

“哥哥，你别跟小博八卦哦，我不喜欢别人到处说我。”

“哦，告诉博我倒是没想过，不过应该会很好玩吧。”

听到菅原戏墟的话，博的表情一下就绷紧了。在瞬间的迷惑之后，他的小脸皱成一团，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

“菅哥哥是笨蛋！！讨厌死了。我今天不去‘向日葵’了。”

男孩儿说完，就一把甩开心爱的“女朋友”的手跑开了。听到女孩儿在后面叫了一声“博君”他也毫不理睬。被扔在原地的女孩儿为难地看着“恋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菅原，紧接着便追了上去。同时还不忘转过头来，吐出舌头对菅原做了个鬼脸。

“哥哥是坏蛋。”

“哈哈，你们俩要好好相处哦。”

这回轮到博转过头来，一脸愤怒地看着菅原，他大叫一声“下地狱吧！”，随后又转头跑远了。词汇量发达的孩子真好玩。菅原微笑着冲他们挥挥手，再次蹬起自行车往“向日葵”的方向骑行。

他把今天博可能不会来的消息告诉“向日葵”的另外一个博，意外地发现他没有露出遗憾的表情，而是轻哼一声，也没问缘由，很快就消失在了孩子堆里。上周一直拖拖拉拉无法痊愈的感冒仿佛也好了不少，菅原很快便听到他高声玩闹的声音。

菅原看着坐在门廊上的孩子们，暗自思索着，莫非孩子们的友情都如此浅薄吗？他刚刚骑着自行车爬上坡道，身上的汗还没干，便赶紧吞了几口员工递给他的麦茶。

此时梅雨季节已经快结束，“向日葵之家”周围渐渐响起蝉鸣，孩子们都在迫不及待地等待暑假的到来。

“今天博君不来吗？”

小里从里屋探出头来问。今天她用一根蓝色的缎带扎起了披肩长发。小里管一直待在“向日葵”的博叫“小博”，而把另一个家教较好的博称为“博君”。菅原冲她点点头，从门廊上站起来，看向小里。

“是啊，他可能会来，不过更有可能不来了。”

“有事吗？今天那孩子应该没有兴趣班啊。”

“不知道呢，那家伙也有自己的想法吧。对了小里，今天你比以前更居家、更可爱了呢。我就喜欢长头发的女人。”

“啊，是吗？不过我的头发只到肩膀，还不算长。”

说着，小里来到门廊，坐了下来。

哪里哪里，那样就够了，菅原正想如此回答，坏小孩博不知何时跑到了他的身边，正抬头看着小里。

小里看到博，微笑着问他：“怎么了？口渴了吗？不如给大家倒麦茶喝吧。”

“怎么了博，我的还剩一点，要喝吗？”菅原递过纸杯，博却不理睬他，而是一直盯着站起身要去拿麦茶的小里，一动不动。

“小博，怎么了？”

小里弯下腰来问博，男孩儿突然抓住小里头上的缎带说：“小里的头发一点都不长。”

“喂，笨蛋！你在瞎说什么呢？！”营原作势要拍博的脑袋，“小里的头发不是又长又好看嘛。你要是敢欺负小里，看我怎么对付你。”

“我不管，反正一点都不长。”

“嗯……刚才我也跟营原君说了，我的头发确实不算长。”

“就是，我妈妈的头发才长呢。”

博用力点点头。然后没再说什么，跑回了孩子堆里。菅原小声

呢喃一句“那家伙怎么回事儿”，看着博跑开的背影。博仿佛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对话，跟其他孩子起劲儿地玩起了捉迷藏。

小里笑了笑，再次直起身子。

“你看，我的头发还是不算长吧……我去给孩子们倒麦茶。”

“我帮你吧。”

“不用，你去跟大家玩吧。”

小里走进屋里，菅原实在没办法，只好朝玩捉迷藏的孩子们走了过去。有几个孩子发现了菅原，纷纷拽着他的手要他“一起玩”。他挨个儿摸着孩子们的头，面无表情地答应着。就在此时，一个孩子更用力地从背后抓住了菅原的手腕，力道之大使菅原转过头去。原来是博。

“哥哥，你喜欢小里吗？”

博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菅原。即使菅原已经回头，他依旧没有放开他的手。其他孩子也惊讶地看着博。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不是喜欢小里啊？”

“是喜欢啊，那又怎么样？”

听了营原的冋答，博张开嘴好像还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又闭上了。博让别的孩子先去玩，自己则努力仰头看向菅原，然后说：“我也喜欢

博紧紧抿着嘴唇瞪着菅原，他的话让菅原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才说：“哦？嗯，是吗？原来你也喜欢小里啊。”

“他们都说哥哥跟小里是一对，到底是不是真的？”

营原拼命忍住笑，摸了摸无比认真的博的头。他真的很想夸夸这些孩子，原来你们这么懂事啊。可是博却顽固地拍开了菅原的手，又一次问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反正我觉得不是。”

“哦？为什么呢？”

“因为小里喜欢的是博。”

“哈？”

菅原皱起眉。博朝小里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好像生怕她突然回来。

“因为小里说了，她说喜欢博，我听到了。”

“什么时候说的？”

“博刚来的时候。”

博的话让营原回想起那段时间。极其怕生的好学生博刚来的时候迟迟无法适应“向日葵”的环境，他还记得当时小里对他特别关心，并依稀回想起她确实说过“我最喜欢你了”这样的话。

眼前的博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仿佛自己不小心泄露了重大机密。他躲开菅原的视线，摇着头说：“博很有意思，跟他在一起很好玩，可我不想让博抢走小里，菅哥哥和小里在一起也不行。”

“唔，原来如此。”

菅原微微颔首，想起刚才告诉博他好朋友来不了时这孩子脸上的表情。原来那种毫不在乎的态度是因为这个啊。

“你把这些话跟另一个博说了吗？”

“没说。因为他也可能喜欢小里。”

“不可能，那家伙好像已经有女朋友了。”

“真的？”

博猛地抬起头来，一脸严肃地看着菅原。菅原忍住笑意，摸摸他的头说：“真的。”这次，博没有拍开他的手。

“没骗你。刚才我来的时候都看到了。他今天肯定也是忙着约会

去了吧，所以才来不了。”

虽然自己不顾博的反对泄露了他的秘密，还添油加醋了一番,但也无所谓吧。菅原笑着说：“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博哦，不然那家伙要把我骂死了。”

“知道了。”

博认真地点点头，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原来这孩子这么在意吗？想着想着，菅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菅原强忍笑意，随后蹲下身，贴在博耳边小声说：“不过啊，就算小里喜欢博，我也不会放弃的哦。不好意思，我可是很认真的。”

他话音刚落，就见博的表情再次绷紧。男孩儿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菅原乘胜追击，又说了一句：“还有啊，既然那是你喜欢的女人，就要多夸夸人家，别总说什么你妈妈的头发比她的长这种话。”

博倔强地摇起了头，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还冲菅原噘起了嘴。

“哥哥你别以为自己是大人就耍赖啊，你来之前我就跟小里很好了。”

“知道啦知道啦，别说得那么大声嘛。”

听到菅原带着苦笑的回答，博似乎满意了，便从菅原身边跑了开去。其他孩子都在旁边观察着二人，好像在等菅原过去跟他们玩。

菅原微笑着目送博跑进孩子堆里。看来他和两个博，以及小里的关系表面上很好，实际却非常复杂呢。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想笑了。

此时，小里端着装了麦茶的水壶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玩？”

“嗯，那些小家伙好像挺复杂的呢。”

“嗯？”

小里把水壶和纸杯放到门廊上，困惑地看着菅原。菅原轻哼一声，弹了一下小里的额头。

“你真是个好女人。”

“你说什么呢……”

小里捂着被弹的额头歪过头。菅原往博那边一看，那孩子果然一脸不高兴地盯着他们二人。

我不会耍赖的。尽管刚刚向博保证过，菅原还是忍不住为自己的优势得意。因为他跟博不同，能够与小里站在平等的地位上。他跟那些小孩子都不一样。身为小孩子确实是件很无奈的事，虽然跟博有了约定，但菅原并没有动摇一定能追到这个女孩儿的信心。

要是我开始跟小里交往，博会怎么想呢？小里是个博爱主义者，可能会暂时对孩子们隐瞒他们俩的关系。光是想象一下那样的光景，就让他莫名地兴奋。

菅原带着得胜的微笑冲博挥挥手。博瞪了他一眼，用力踹飞了脚边的石子。

(六）

临近暑假的七月中旬，坏小孩博的班主任造访了“向日葵之家”。那天营原比平时要晚一些放学，刚走进“向日葵之家”就看到了惊慌失措的小里。

“小博不见了。”说话时，她的视线显得迷茫而不安，“菅原君，你来的路上见到他了吗？小博的老师现在就在里面，告诉我们他不见了。说小博被老师责备了一顿，然后就跑出去了。”

“那个小坏蛋博？另一个呢？”

“博君就在里面……怎么办，菅原君？现在大家都出去找了，可是都没找到。老师也很伤脑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朋友不见了，大家都在着急，可那个好孩子博却只是坐在门廊上低着头。菅原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向儿乎要哭出来的小里。

“他为什么被骂了？博学校的老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以前有孩子的班主任来过吗？”

“小博的老师一直致力于推进学校和‘向日葵’之间的关系。虽然平时工作很忙，但还是经常来‘向日葵’走动。”

小里说完深吸一口气，避开孩子们的目光，压低声音对菅原说：“据说放学后在小博的课桌抽屉里发现了尺子和蜡笔。”

“尺子和蜡笔？”

菅原重复了一遍，讶异地看着小里。

“那是什么？不就是学习用具吗？难道他不该有那些东西？”

“不，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博确实一直没有那些用具。因为校方跟他的家长无法正常沟通，而且他母亲不太在意孩子的需求，所以他一直没有自己的尺子和蜡笔。好像是小博的班主任老师把自己的蜡笔和尺子给了他。”

“然后他放到抽屉里了？”

“嗯。”小里轻叹一声，“他好像用老师给的尺子……把蜡笔都切碎了。全部切得粉碎。”

小里做了个把尺子当菜刀用的动作。菅原忍不住惊叹一声：“太厉害了。”

小里摇着头说：“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呀。”还瞪了菅原一眼，“今天才给他的，放学后就给切碎了。老师看到之后很生气，所以才会

找到‘向日葵’这里来。他把小博责备了一顿，结果那孩子跑出去了。现在都过了那么久了，还是找不到。”

“真的？”菅原舔了舔嘴唇，“他们认真找过了？”

“到处都找不到。天都快黑了，大家都着急得很。”

小里说完，又往玄关方向看了一眼。紧接着，她的表情突然偎住了。只见她离开菅原，慌忙走向那个方向。菅原也跟着看了过去。那里站着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应该就是博的班主任老师了，此时正一脸无奈地对向她走去的小里微微颔首。

“今天我先告辞了，要是小博回来了，能告诉他明天好好去上学吗？”

“好的。老师，真是抱歉，大家现在都出去找小博了，那孩子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

“哪里，其实我也想跟各位一起找，只是时间不允许。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博的班主任露出无奈的苦笑，冲聚集在门廊附近的孩子们挥了挥手。想必大家都知道她是学校的老师吧，孩子们纷纷招呼道：“再见啦。”“老师再见。”随后，老师再次转向小里。

“希望那孩子不会跑到游戏厅去。天都快黑了，真是不好意思。”“要是找到了，我会给您打电话的。应该马上就能找到。”

“真是给各位添麻烦了——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了。”

老师对小里道过谢，顺便冲菅原点了点头，这才缓缓走下门前的斜坡。待老师的背影消失后，菅原听到小里又长叹了一声。

“她是个好老师。”

“我猜也是。不过要给那个小屁孩当班主任，确实有点软弱了。”“嗯……老师肯定也是迫于无奈才责骂他的，不珍惜东西的习惯

应该尽早改掉，像小博这种年龄的孩子，要是不马上责骂就没用了。”

“刚才那老师提到了游戏厅，这附近的游戏厅很不太平吗？我上小学的时候也经常去游戏厅啊。”

“嗯，确实有点危险，里面有挺多不太好的中学生。不过小博应该没事，因为他从来不去游戏厅。”

“为什么？”

“因为小博家不宽裕啊。”

小里压低声音对菅原说完，又揣惴不安地环视四周，紧接着抬头看向菅原。

“我也想去找找小博。营原君，你能替我照顾一下别的孩子吗？”

“交给我吧。”

菅原用力点头。小里匆匆说了句“谢谢”，便解开围裙扔进里屋，绕到建筑物后方去了。

菅原挥着手对她说了句“小心点”。目送小里离去后，他便在门廊上坐了下来，原本就坐在那里的博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博

听到菅原的声音，他的肩膀一下绷紧了。菅原低头凝视着他的脸，继续说道：“你肯定知道你的搭档在哪儿吧？快告诉我。”

“不知道。”

博的声音很小。菅原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博的头越垂越低，营原再次开口。

“他在哪里？”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博……”

听到菅原的叹息，博总算抬起头来。他咬紧牙关，用力摇了摇头。

尽管如此，营原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天快黑了，小里跟我都很担心那小子，难道你想让博遇到危险吗？”

“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

博用颤抖的声音说完，终于哭了起来。只见他的小脸皱成一团，带着哭腔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博在哪里。菅哥哥是笨蛋，烦死人了。”

博的哭声越来越大。菅原深吸一口气，凝视着他的脸，平静地说：

“听好了，博，如果你担心博会被骂，那我向你保证，他不会有事的。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现在大家都在找博，要是被别的大人先找到，他肯定会被臭骂一顿，甚至会被带到刚才那个老师那里。”

博抽泣着看向菅原。菅原敏锐地发现男孩儿脸上瞬间闪过黯淡的神情。

“如果你知道他在哪儿，就赶紧告诉我。我不会骂他，也不会骂你。大家都很担心。我会保护你们俩的。”

“真的？”

博还是半信半疑，略带惶恐。菅原点点头。其实他只是“向日葵”里面最无足轻重的角色，要是博真的被骂了，他肯定无法保护。那孩子干了坏事必定要受到惩罚。可至少他能跟博一起被骂，能把_找出来，送回“向日葵”。现在博肯定很想回来，只是下不了那个台。博看菅原点头，便从门廊上站了起来。

“那边。”他指着斜坡下方，拉着营原的手走了出去。

博把菅原带到了斜坡下方的河堤上。

他先在草坪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一段路，随后突然往河边拐去。

菅原跟在他后面，拨开河堤下方浓密的杂草丛走了过去。

“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哦。”

“知道了。博呢？”

“在秘密基地。”

博把菅原带到草丛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这里以前似乎是流浪汉的居住地，周围有一片被压倒的杂草，形成约六平米大小的空地。空地周围都是高高的杂草，无疑是小孩子最喜欢的地方。菅原不禁感叹他们居然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啊。

“真厉害啊。”菅原对带他来的博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感想，“这里是谁发现的？”

“是小博。这是我跟小博的秘密基地。”

而那个博此时就抱膝坐在秘密基地中央，身子被绿草包围。

他好像没发现菅原和博来了，低着头坐在地上。菅原叫了一声：“博。博，回去了。”

他看到博小小的身体颤了一下。可他依旧把脸埋在膝盖处，不愿抬起头来。能看见他的双手还沾着各色蜡笔的碎屑。

“小博。”

听到好友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呼唤自己，博终于抬起了红肿的双眼。他瞪了一眼自己的搭档。

“你怎么告诉菅哥哥了。”

可是……”

好学生博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菅原摸摸他的头。“是我叫他说出来的。你放心，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哥哥，老师呢？”

“回去了。她很担心你呢。”

“哼，谁要她担心了。”

博说完又低下了头，倔强地胡乱扯着脚边的杂草。菅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只见他头也不抬地用力扯掉一把杂草，然后说：“我讨厌野口老师。”

野口应该就是刚才那位女老师吧。菅原不作回答，继续看着博。男孩儿继续道：“她总是一下子发火，一下子又哭。上学一点儿都不好玩，又听不懂。”

菅原听着博说话，心想第一学期快结束了。作为班主任老师，必须掌管一个三十人的班级，那肯定是让人笑都笑不出来的繁重工作。理所当然地，她不可能对相处了整整一学期的孩子们毫无感情。而且她应该是真的很担心博，也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可是他对那个老师并不了解，因此无法下定论，就算把这个告诉坏小孩博，也不一定能安抚他。

博顾不上满手的蜡笔碎屑，把手心按在T恤衫胸前，心不在焉地擦掉手上的草屑和泥土。衣服上留下一道道蓝蓝绿绿的蜡笔痕迹。

“如果哥哥和小里是我的老师就好了。”蔚蓝的眸子笔直地凝视着菅原，男孩儿又说，“如果你们是老师，就不会总对我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了吧？哥哥不是经常在‘向日葵’教我做数学作业吗，你干脆到学校教我好了。”

“不知道呢。我应该不行。”

“你行的！”博突然大声断言道，“我想让哥哥当我的老师。哥哥，到我学校来嘛。”

“我跟你说，当老师可是很辛苦的事情。你们可能不明白，不过当老师要先通过很多很困难的考试！我可不想为了跟几个小屁孩打

交道去受那种苦。”

“小气鬼。”

不知道菅原的话他到底理解了多少，总之男孩儿说完又低下了头。菅原长叹一声，说声“过来”，随后转过身去。博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的背。

“我背你回去。小里他们都很担心你，难道你想害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哭出来吗？”

博闻言，小脸一下子阴沉下来。随后，他略显犹豫地小声说：“小里哭了？”

“确切地说只差一点儿就哭了。怎么办？你要再努力一把弄哭她吗？”

“我回去。”

博说完便顺从地爬到了菅原的背上。原本在一边听他们说话的另一个博也迈幵小腿跟在后面。菅原看到博在背上冲朋友伸出手，随后又听到他说：“对不起。”

另一个博捏了捏朋友的手，高兴地点点头说：“嗯。”然后几个人便走了出去。

从草丛回到河堤上，菅原放下了博。

“等会儿小里他们可能会生气，你至少把手给洗干净。我在这儿等你。”

听到营原这么说，博才头一次看了看自己的手。看着满是蜡笔碎屑的手，他一言不发地点点头，转身跑向了水边。

营原看着男孩儿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他摸摸站在旁边的博的头，低声说：“谢谢啦。”博像刚才一样露出高兴的笑容，又“嗯”了一声〇

他们回到“向日葵之家”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小里正因为菅原不见了而急得团团转，突然看到他们出现在斜坡上，便赶紧跑了过去。她看到菅原背上的博，几乎要哭出来。两只眼睛眯得细细的，拼命忍住眼泪。

“快去道歉。”

听到菅原的话，趴在背上的博轻轻点了一下头。小里把手伸向博的脸蛋。

“对不起。”

“我都担心死了。”小里哽咽着说。博向小里伸出还没完全洗干净的手，她看到之后苦笑起来，随后把男孩儿从菅原身上抱下来，用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最后，博并没被责骂，因为比起他的淘气，大家更担心他的安全。那天博又睡在了“向日葵之家”，母亲没能来接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孩子，老实说，员工们已经不忍心再说什么了。

至于博，似乎并没因为今天的事情受到什么影响，而是习以为常地从里屋拽出自己的被褥准备睡觉。反倒是小里，直到离幵前都没有让博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

那天小里和菅原照旧走河堤边缘那条路回家，她突然问道：“你还是讨厌到‘向日葵’来吗？”

“我可没说过讨厌。”

“是吗，对了，你说的是不喜欢。”

远处的桥上依旧亮着路灯，光芒点点。小里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推着自行车的菅原。

“这么说你可能会不高兴，不过菅原君家里提供的金钱和援助真的帮了‘向日葵之家’很大的忙。菅原君的爸爸妈妈偶尔还会来帮忙，我们都很高兴。”

“呵呵。”

他对此可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但好像惹小里不高兴了，只见她皱着眉靠近菅原，生气地鼓起脸颊。

“菅原君太坏了。”

“我坏？”

“是啊，实在是太坏了。今天还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小博找回来了。”

小里噘起了嘴，好像真有点生气。菅原笑了。

“怎么，你在嫉妒？小里真是太可爱了。”

“别想糊弄过关，那种年纪的小孩子，女孩子们都会很开心地叫着‘小里小里’跑过来抱着我，可男孩子都会很害羞，就算我主动要抱他们或背他们，他们还是会害羞地不愿意。可是菅原一来，不管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喜欢上了你，连男孩子都愿意让你背。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哄得愿意跟我牵手呢。你真是太坏了。”

“啊！可是今天小里不也跟博牵手了嘛。”

“今天比较特别，平时他根本不愿意。”

小里依旧噘着嘴，轻轻踢了一脚菅原的自行车后轮。

“我也想跟小博他们做好朋友啊。”

说完，小里就快步走到了前面。菅原叫了一声“小里”，她却像小孩子一样回了一声“不理你”。

看着她的背影，菅原有点沮丧。虽然耍小脾气的小里很可爱，但在那种方面被嫉妒可不是营原想看到的结果。他又想起刚刚道过别的博的脸，不由得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他们之间真的存在着某种微妙的紧张关系啊。菅原又叫了一声“小里”，快步追了上去。

(七）

那个周末，菅原终于见到了博的母亲。

那天，营原跟学校里负责学生指导的老师吵了一架，因此好不容易赶到“向日葵”时，多数孩子已经被接回家了。他没有干脆偷懒没来，是因为猜到小里可能还留在那里，所以一离开学校就跨上自行车赶了过来。走进“向日葵”，小里果然还在。

“咦，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她用温柔的笑容迎接了菅原。菅原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露出苦笑，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嗯，在学校跟老师吵了一架，所以来晚了。”

“吵架？为什么？”小里有些惊讶地歪着头问，“是因为考试啊志愿之类的问题吗？”

“有点关系。我老师真是太啰嗦了，不过今天我们吵架是因为日常行为问题，他好像特别看不惯我头发的颜色。”

菅原说着，撩起一小撮刘海。他天生长着一头接近茶色的头发。他忍不住苦笑起来，心想真是太无聊了。

“都说了这是天生的，他好像还是看不惯。而且我没参加社团，给人一种不认真的印象。不过我确实喜欢去游戏厅和打麻将，所以他也算说对了一半。”

“你可以告诉老师自己经常到这里来帮忙啊。”

“才不要呢，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喜欢在孩子堆里玩。”

菅原嗤笑一声驳回了小里的提议。由于孩子们都回去了，这里显得异常安静。菅原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小里突然在旁边说：“小博还在哦，他好像在最里面的房间做作业呢，你去帮他

看看吧？”

“唔，去辅导一下也好。等我把车锁了就过去。”

“嗯，等会儿我给你泡茶。”

小里走进厨房，菅原则走出了玄关。他在自行车前蹲下身，正要上锁，却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一名穿着长裙的女性正沿着斜坡走向“向日葵”。纤细的体态和修长的双腿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很惊艳，长及腰际的头发被日落后的微风轻轻吹拂起来。女人穿着凉鞋，慢慢走上斜坡，途中注意到菅原，冲他点了点头。

待女性走到玄关灯光所能照到的范围，菅原才恍然大悟。女人的面部线条深邃，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无比眼熟。

“博，在吗？”

她用蹩脚的日语问菅原。菅原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才指了指身后的建筑物，说：“他在。请进吧，他应该在等你。”

“谢谢。”

女人露出灿烂的笑容，举手投足都有种超现实的绘画感，看起来就像从屏幕里走出来的亚洲电影明星。她把鞋子整齐地摆在玄关前，走进了屋里。

“小里。”

听到菅原的叫声，小里从室内探出头来。她看到博的母亲，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微笑起来。紧接着，她把双手放在胸前做了个手势，小声说“稍等一下”，然后走进博正在做功课的房间。

小里进去之后，菅原又把博的母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她有一双模特般的长腿，整体却给人一种柔弱的印象。颀长的身段和及腰的长发非常配。虽然服装和妆容并不雍容，但整个人的气场很艳丽。

乍一看很难判断她的年龄，但他确信这位母亲应该很年轻。她似乎察觉到了菅原的视线，回过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只见她从容地微笑了一下，再次把头转向屋里。原来小里正带着做好回家准备的博走出来。看到自己的母亲，博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妈妈！”

“博。”

博的母亲张开双臂，搂住了向自己跑来的孩子。随后她又贴着儿子的脸蛋，给了他一个轻吻。接下来，博的母亲抬起头，用生硬的日语对小里说了一句“麻烦你了”。此时别的员工也从里屋走出来，纷纷对博母亲颔首致意。

被母亲松开后，博髙兴地笑着朝菅原走了过去。

“菅哥哥，你来了呀。”

“我刚到。”

说完，营原看了一眼正在跟“向日葵”的员工说话的博母亲，对话主要是英语，夹杂些生硬的日语单词，小里在中间做翻译。菅原突然想，搞不好博的英语其实很流利，只是平时自己没太注意。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羡慕。

就在此时，在旁边跟他一起看大人说话的博突然拽了拽菅原的衬衫下摆。菅原弯下身，低头看向他。博凑到菅原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你看，头发很长吧。”

听了博的话，营原反射性地看了一眼他的母亲。长及腰际的头发用一根红绳扎了起来。营原苦笑着说：“嗯。”

送博和母亲出去后，菅原和小里坐在刚才博做功课的房间，喝着员工端来的茶水。他们坐在孩子们专用的矮桌边，菅原把博刚才给他讲的悄悄话告诉了她。小里露出和菅原一样的苦笑，自言自语

般地说：“真是比不过啊。我自信小博和其他孩子都挺喜欢我的，所以比不过也无所谓。但我真心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位母亲，你看到小博刚才那副高兴坏了的表情吗？”

“他妈妈真漂亮啊。”菅原喝了一口冰镇麦茶，点点头，“还很年轻，看上去就像女演员一样。”

“嗯，头一次见她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同时还觉得，将来小博肯定会长成一个大帅哥。”

小里嬉笑着揉搓在桌子底下伸长的双腿。光脚吹着又暖又潮的风一定很不舒服吧，只见她一边搓着脚，一边抬头望向虚空。

“小博应该很寂寞吧，毕竟他那么喜欢自己的母亲。那孩子在别的孩子面前绝不会做出那种举动，就算被骂了也不会垂头丧气。看到刚才那场景，我真的有很多感慨。”

“嗯，是啊。”

我妈妈的头发更长——现在想来，他的话已经显得不那么尖刻了。菅原把麦茶放到桌上，漫不经心地走到房间一角。这个月初，那里多了一根竹枝，那是员工从别处找来准备用作七夕装饰的。上周孩子们做了很多折纸装饰，还挂上了写着愿望的小纸条。可能这种小小的仪式活动让他们很开心，因此即便过了七月七日，这些东西也还留在这里。

菅原靠近竹枝，翻过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想当棒球运动员”。他又微笑着翻幵了旁边的纸条，上面用以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意外端正的文字写着“我想长高”，应该是今天没见到的那个好孩子博写的。另一个博写了什么愿望呢？营原想着，突然抬起头来。

“对了，博会说英语吗？他跟妈妈说话应该都是用英语吧。

“嗯，好像是的，小博可厉害了，好像精通菲律宾语和英语呢。

不过他以前说过，自己只会说不会写。我给他看过英文字母，他一

点都看不懂。”

“你见过他抓住旁边的孩子说‘我给你表演魔咒’，然后说英语吗？发音太好听了，而且非常流畅，大家都惊呆了呢。”

菅原背对着小里，边听边点头，他突然想找找博写的纸条。那家伙肯定写的是“我想跟小里结婚”之类的话吧，找到了一定要笑话他。菅原带着这种心情翻找着纸条，目光停留在一张折起的红色纸片上。那上面写着博的名字。

看着纸条，菅原歪了歪头。默念着上面的内容，他的心里越来越疑惑。因为纸条上写的内容是——我想变成博。

他的字迹比另一个博的要凌乱得多，片假名部分更是像乱画的一般，似乎是绞尽脑汁把刚学会的生字写上去的。文字的大小和间距都乱七八糟，整张纸条看起来就像狗爬。菅原背对着小里思索了片刻，马上明白过来。原来如此，他想变成博啊。

不久前他还两眼含泪地告诉菅原：“小里喜欢的是博。”想必他还惦记着那句话吧。从内容上说，这跟菅原料想的“我想跟小里结婚”差不多。菅原苦笑一下，重新转向小里。小里转过头看着菅原，疑惑地问了一声：“怎么了？干什么呢，满脸带笑的。”

“没什么。小里你觉得自己在博心中的地位比不过他妈妈，其实有可能不是哦。孩子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父母独立的，到时候小里一定会赢。”

“我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小里还是有些困惑，菅原却一言不发地把纸条翻了回去，然后对她说：“该回家了。今天我也送你回去吧。”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小里说完，一口气喝掉杯子里剩下的麦茶。见她站了起来，菅原便离开竹枝走到了房间门口。等小里离开房间，他便关掉了电灯。

菅原余光瞥到博的红纸条在昏暗的房间一角轻轻摇晃了几下。他眯起眼，仔细思索着刚才看到的那个愿望。

我想变成博。

他突然意识到，刚才看到的愿望，说不定包含着他没有理解到的更加深层的含义。

可是，菅原很快又想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位美丽的母亲，便打消了脑中的想法。心中闪过不久前小里提到的博家的经济状况，以及大家回家后他一个人给自己铺床的光景，但他没有继续细想下去。

博今天还穿着那件被蜡笔弄脏的衣服，另一个博想必穿着崭新的衬衫，回到有母亲和许多游戏等待的家中。

菅原强迫自己停止这种越来越糟糕的思考，跟随小里走向玄关。可是，房间一角的红色纸条依旧在他脑中一隅兀自摇晃着。

(八）

暑假刚开始没多久，菅原就接到了带“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去附近逛庙会的任务。

每年在附近神社举办的庙会都是“向日葵”的孩子们特别憧憬的活动，因此大家每年都会组织一起去玩。

虽然孩子们放暑假了，他们的父母却还要上班，依旧很难有时间陪伴。因此“向日葵之家”在暑假期间也维持着正常运作。其实

菅原一点都不想放暑假还往“向日葵”那边跑，本来想偷偷懒的。不过小里好像暑假期间也会经常到“向日葵”去，因此，菅原也就跟过去了。刚放暑假，他就邀请小里到附近的游乐场去玩，却被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理由是“因为我是考生啊”，菅原心里却想：那你怎么还往“向日葵”跑。虽然很想直接问出来，但他想到小里可能是个成绩优秀的好学生。虽然到“向R葵”去就会有一群小孩子来掺和，但总比见不到小里要好。怎么办？面临矛盾的抉择，营原终于放弃挣扎，决定把自己的暑假贡献给“向日葵”了。

尽管如此，最怕人多的菅原在庙会当天还是想待在家里睡觉的。之所以突然决定要参加，也是头天听说小里可能会穿浴衣去的原因。既然小里都要穿浴衣了，那还有什么办法，他可不想让博那个小情敌独占风光。

庙会的音乐声在神社内回荡。

色彩斑斓的暖帘排列在狭窄的参拜道路两侧，周围飘着露天小店特有的铁板烧香味和发电机的轰鸣声。菅原不自在地撩起母亲强迫自己穿上的短褂下摆。刚才“向日葵”的员工们还笑话他，说这个发色配上这样的装束，简直就是标准的不良少年。他一手抓着刚从小摊上买的烤鱿鱼，歪头打量走在旁边的小里。印满喇叭花的蓝色浴衣跟她很衬，穿着不习惯的木屐缓缓走路的样子也异常可爱。

夏日庙会向来都在神社的院子里举行。因为规模不大，孩子们可以自由活动。只有开始和结束时间有规定，其余时间都可以跟玩得好的朋友在摊贩间闲逛。因此，菅原也总算摆脱了孩子们的纠缠，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跟小里独处的机会。

挂在神社树木间的小灯笼照亮了周围的夜色，地面的灯光太炫目，堪比星空。

“大家会准时回来吗？”

小里一边研究着周围的摊贩，一边小声问道。她拿着刚买的棉花糖，抬头看向菅原。菅原掰断了吃完烤鱿鱼剩下的筷子，歪着头对小里说：“我也不知道。既然每年都来，应该没问题吧？他们应该每人都拿了一块手表。”

“嗯，也对。不过那些孩子还没到懂事的年龄啊。怎么说呢？他们知道有规矩，但是没有守规矩的自觉性。”

“你说的也对，那些小家伙全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小浑蛋。”

“嗯。啊，那不是友美嘛？”

小里突然抬起头，指着钓悠悠球的摊贩说。菅原顺着她的手往那边一看，果然正是小里说的“友美”。只见她扎着两根长长的麻花辫，看背影一眼就能认出来。小里确认了她的身份后，对菅原说：“我去把这个给她。”

小里晃了晃一直抓着的棉花糖包装袋，并仔细地叠好。她没等菅原回答就踢踏着木屐一路小跑了过去。

友美很喜欢棉花糖包装袋上的动漫人物，这是“向日葵”里众所周知的事情。菅原对一步一扭的小里叫了一声“小心点”，随后苦笑着看了一眼周围的小摊。就这样被小里扔在这里，他突然发现周围随处可见“向日葵”的孩子们。有人在忙着捞金鱼，也有人正跟菅原没见过的孩子嬉闹，那应该是他们的同学吧。

他无奈地耸耸肩，坐在路旁的石头上。小摊占据的地方不算很大，这么坐着一看，基本上都能看到。菅原很快便在人群中发现了两个博的身影。

两个博停在外国人摆的摊位前。那里卖的好像是戒指、项链和耳环一类的饰品。明明既不是吃的也不是玩具，却吸引了他们的目光，这让菅原有点好奇，便站起来向他们走去，然后从背后叫了一声。

“你们在干什么呢？”

“菅哥哥。”

两个博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但接下来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好学生博指着一件饰品对菅原露出微笑，坏小孩博则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来。好学生说：“我们觉得这些好漂亮，就停下来看了看。要是买给小深她一定很开心吧。”

“买给小深啊。”

菅原想起自己前不久才取笑过跟小女生一起回家的博，不禁苦笑道，真是人小鬼大。

“很不错啊。”

他弯下身看了一眼小摊上卖的首饰，好像每件都是五百日元。对小学生来说，五百日元已经算巨款了吧。营原正猜测这两个小家伙打算怎么办，却发现坏小孩博抿着嘴唇盯着旁边的戒指一动不动。于是他凑过去问：“怎么了，博？你想买给小里吗？还是你的漂亮妈妈？”

“我谁也不送，自己想要。”

博低着头不看菅原。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然后才总算抬起头来。

“哥哥呢？”

“啊？”

“哥哥要买来送给小里吗？”博噘着小嘴不高兴地问。菅原突然明白了他不看自己的原因，于是轻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打算买。”

“真的？”

“嗯，不如你买给她吧？”

菅原笑着说完，却发现让博垂头丧气的原因好像远不止这些。男孩儿又瞥了一眼戒指和耳环，跟刚才一样垂下了头。至于他的好搭档，则在旁边忙着替小深挑选礼物。

菅原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长叹一声。他先回想了一下自己带了多少钱来，随后假装轻蔑地对两个博笑着说：“真是的，只有你们这些小孩子才想要这种东西。”

两个博抬头瞪着菅原，这回两个都噘起了嘴。

“我就是想要嘛。”

“是啊，就是想要嘛。”

“知道啦。这种便宜的小玩意儿，我给你们一人买一个还不行吗。然后随便你们要送给小深也好，拿来干什么都好。”

“真的？”

两个博听了菅原的话，表情一下亮了起来。菅原苦笑着“嗯”了一声。

“不骗你们，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我想要这个。”

好学生博很快就挑出一件饰品塞到菅原面前，想必是要送给小深吧。不过一看他手上拿着的亮闪闪的小玩意儿，菅原就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原来博手上抓着一对金色的耳环。

“那啥，你真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吗？这可是耳环哦。”

“不知道。”

博很干脆地摇摇头，菅原捏起自己的耳垂指了指正中央。

“我跟你说，戴这个要先在耳朵这里打个洞，然后才能穿进去……

你那心爱的小女朋友耳朵上有洞吗？”

“好像没有。”

“是吧？所以你还是选个戒指吧。”

“我妈妈耳朵上有。”坏小孩博在菅原身后抬起头说。

菅原回过头去，男孩儿继续道：“那个不是一生下来就有的吗？耳朵上的洞。”

“嗯，你妈妈应该有，虽然我没看清。”

“如果要打洞，会不会很痛啊？”好学生博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他的好搭档马上回答：“我妈妈好像不觉得痛啊。”

“哇，太帅了。”

博话音未落，坏小孩博就迅速做出了反应，蔚蓝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看向了菅原。

“喂，那很帅吗？我妈妈戴耳环很帅吗？”

“确实。而且啊，你妈妈就算不戴耳环也很帅，连我都想给她当儿子了。”

“真的？很帅？”

博好像很喜欢这个称赞，一直在重复。菅原苦笑着点点头。博马上从一堆饰品中拿起刚才好孩子博放下的耳环，举到菅原面前。“我要这个。”

“送给妈妈吗？”

“不是。”博有点夸张地用力摇了几下头，挺起小胸口说，“我要用！我送给自己。”

“呃……小孩子打耳洞有点不好吧。算了，如果你真的想戴，就找妈妈帮你打吧。”

“嗯。”

因为博的样子看起来高兴得不行，营原就给他买了那对金色的耳环。就算男孩儿自己不用，如果能让那么漂亮的母亲戴上也不错。金色比银色要夸张，菅原不太喜欢，但觉得与那位母亲的肤色很相衬，并不是个坏主意。

他看向另一个博，发现男孩正低着头，还在给女朋友挑礼物。菅原轻拍了一下他的头，指着饰品展示台的一角说：“你要送给小深就别选耳环了，戒指和项链都不错啊。她一个小女孩儿，手指肯定很细吧？这些戒指都是大人用的尾戒，你在里面挑挑呗。”

“哪些了”

博歪着小脸凝视着菅原所指的方向。很快，他便挑到一个喜欢的款式，交给了菅原。

由于突如其来的破费，管原有点不高兴地结了账。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咻咻”声，紧接着头顶又传来炸裂声。

“是烟花！”

两个博同时指向天空。蓝色和紫色的烟火在夜空中散落开来。营原抬头看着烟花，感到坏小孩博把手伸了过来。只见他脸上带着坏笑说：“每次庙会都会放一个烟花。”

“啊，那刚才那样就算完了？”

仅此一次的奢侈烟花深深镌刻在菅原眼底。虽然烟火的色彩绚丽，却让菅原略感空虚。他环视四周，试图在人群里寻找小里的身影，却一时没找出来。

如此难得的烟花，为什么他偏偏要在这里跟两个小屁孩一起欣赏。既然要看，当然要跟喜欢的女人一起看啊。

可是两个博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复杂心情，正挥舞着菅原给买的饰品纸袋又叫又跳。他们肯定不会明白菅原的想法吧。他感到肩头

一松，无奈地摸了摸缠着他不放的两个博的脑袋。菅原再次抬起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九）

走上台阶，菅原屏住了呼吸。

他来到了教学楼的最顶层，五楼。这里已经是一片雪白。在四楼听到的啜泣声如今已演变为悲鸣，声音越来越大，也让他越来越心疼。

就连五楼的地板，也仿佛随着那声悲鸣震颤起来。

走廊上所有的窗户都开着，寒风裹挟着冰雪无情地吹打进来。

镰

呼啸的风声与悲鸣缠绕在一起，冷气猛地裹住菅原的双肩。因为没穿外套，菅原只能在风雪中抱紧身体瑟瑟发抖，强风和暴雪让菅原联想到无边无际的荒原。站在彻底冻结的走廊上，菅原吐出白色的气息。由于风实在太强，他甚至无法直视前方。睫毛上沾满了雪片。他张开嘴，却感觉连牙根都要被冻结了，赶紧又闭了起来。很快,他的牙齿就开始打架了。

这里，是东道主荒凉的内心世界。

哭声尖利得近乎歇斯底里，无情地贯穿他的耳膜。雪花在风中疯狂地盘旋，风雪的势头又大了几分，仿佛要阻挡菅原的去路。冰凉的嘴唇几乎要被冻结，一旦被冻结，恐怕就再也无法张开了。菅原想到这里，缓缓把脸转向前方。强风让他难以睁开双眼。耳朵和脸颊渐渐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XXX!”

菅原高声叫出可能是东道主的名字。他拼尽了全力才说出那个

不断哭泣的人的姓名。然后说：“你在哪里！”

风突然变大了，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菅原猛地把脸转开。哭声越来越尖利，却没有明确回答菅原的话。

菅原不禁想，这孩子真是任性。就在此时……

从正面吹来一阵强风，走廊的一块玻璃应声而裂。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狂风卷着玻璃碎片直冲菅原的脸上打来。

菅原倒抽一口冷气。他闭着眼，本能地往地上一趴。

胸口和手腕，以及额头和脸颊，都受到灼热的冲击。片刻之后，疼痛蔓延开来。他还没来得及断定疼痛的源头，就感到冰冷的风雪开始贪婪地舔舐他的伤口。

菅原皱着眉，咬紧牙关抬起头。很快又是一阵狂风，吹裂了菅原旁边的窗户玻璃。

“XXX!!”

菅原面容扭曲，用近乎惨叫的声音呼唤东道主的名字。玻璃碎片无情地落在菅原身上，疼痛使他再次发出惨叫。他呻吟着蹲下、抱住双肩，用额头使劲儿地蹭着地面，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意识。覆盖着走廊的白雪上，沾染上从额头滴落的鲜血。

这些疼痛属于自己吗？流淌出的血真的是他自己的吗？

菅原又一次挤出几近呻吟的声音。他盯着风雪交加的走廊另一端，问了出来：“你不想见我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像在肯定他的话。营原捂着疼痛的额头和脸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听到自己因为双脚和手腕的剧痛而尖叫。他咬紧牙关，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他险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你不想见我吗，我想帮帮你。”

菅原咬紧下唇，向前跨出一步。整条走廊都是雪，只有菅原走过的地方留有一串清晰的足迹。额头和脸颊不断流出鲜血，在这个冻结的空间中，只有那血红的液体带有切实的温度。

如果我死在这里怎么办？菅原突然想道。

必须有个人留下来，从内侧关闭东道主心灵的窗口——菅原还清楚地记得他们刚到这里时清水说过的话。必须有个人，留在这里。

菅原拖着脚步，小心翼翼地缓缓前行。那个哭泣的声音依旧没有给他回答，但窗玻璃也没有再次破碎的征兆。

他不想见我，不想让我看到那样的自己。菅原仿佛能想象出低头闹别扭的东道主的身影。可那真的是他的本意吗？其实他是想得到救赎、想对人倾诉，所以才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不是吗？

那家伙在求助。

每次刮起强风，菅原都会转开身子护住面部，不时用疼痛的右手抹去脸上的血迹，但他还是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他咋了咋舌，眯起眼睛。

不知多少年前，菅原就尝到了自身弱小的苦涩滋味。那永远无法消退的痛楚，即使到了现在，还是会时不时地毫无征兆地跳出来,让菅原呼吸一滞。他再也不想经历那种事了。

或许，同样的痛楚在学园祭那天再次吞噬了自己。当着他的面坠落的人，用生命控诉着菅原——你要负责任，都是你的错。

营原抬起手，胡乱擦掉右侧脸颊上的血迹。手指蹭过冻偾的耳朵，让菅原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摸向自己的耳垂，右耳的耳环还在。他紧紧握住那只耳环，心想，再也不想经历那种事了。为此他不会逃避，绝对要把那个人救出来，带回去。

菅原凝视着正前方，右手离幵耳垂，步伐不稳地地走了几步，终于在昏暗的走廊尽头看到了最后的楼梯。哭声依旧延绵不绝……楼顶的人在等我，菅原想。

为什么教学楼会多出四楼和五楼，他总算明白了其中的缘由。那个人为自己那天的举动而后悔了，他希望到达楼顶的距离再长一些，就像这里的一样，遥远得似乎永远无法到达。这样一来，他或许就能在通往楼顶的路上改变心意。这就是出现四楼和五楼的原因。同时，东道主也可以躲藏在这本来并不存在的空间里，独自哭泣、独自悔恨。

菅原咬紧下唇，又跨出一步。

(十）

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发生在某天晚上。

暑假临近结束时，连续数曰被“向日葵之家”的小鬼们折腾得筋疲力尽的菅原那天夜里早早就睡下了。明天他跟博、小里约好到附近的树林里玩，目的是采集昆虫标本。

菅原好不容易睡着，耳边却响起电话铃声。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迷迷糊糊地拽起被子盖到头上，但电话铃声依旧不停。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吵死了”。父亲还没下班，这段时期父亲非常忙碌，经常家也不回，直接在办公室工作到天亮。应该是父亲打来的电话吧，营原烦躁地踹了一脚靠床的墙壁，嘈杂的铃声一直响个不停。老妈到底在干什么呢？！赶紧去接电话啊。

菅原的房间在二楼，父母的卧室在楼下。他听到下方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放电话的走廊，铃声止住了。他能隐约听到母亲的说话声。

营原伸了个懒腰，把被子拉到胸口。就在他觉得总算能好好睡觉的时候，又听到母亲穿着拖鞋上楼的声音。她门也没敲就走进菅原的房间，把电灯打开了。突如其来的光亮隔着眼睑猛地打在菅原的眼睛上。他表情扭曲，用双手捂住眼睛，脑子尚未清醒，耳朵突然听到母亲颤抖的声音。

“快起来。”

菅原想抱怨，想大声质问千什么？！但此时菅原只能努力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眼皮沉重得像黏在了一起。他在炫目的光线中看到了母亲穿着睡衣的身影，以及她苍白的脸。

菅原坐起来，母亲兀自说道：“把衣服换了，我们要出门。”

面无血色的母亲说话时双唇仍在颤抖。没等菅原回过神来，她已转身离开了房间。可他还是看到，母亲在转过身的那一刻，露出了悲痛的表情。

菅原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他猛吸一口气。凌晨三点的电话，这……

他头一个想到的是父亲可能出事了，到现在都没回来。紧接着，菅原想起母亲那悲痛的眼神，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他胡乱套上扔在一旁的衬衫和牛仔裤，跑到了楼下。

母亲没有化妆，穿着随手抓出来的衣服，好像起床后连脸都没洗。她一言不发地催促儿子走出家门，把车开到玄关门前，让菅原坐到副驾上。接下来的时间，她一直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甚至没告诉菅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要去什么地方。

外面下起雨来，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扭曲的痕迹。但母亲似乎对此毫不关心，甚至没打开雨刷。她明明直视着前方，却毫不理睬车前窗滑落的雨水。黑暗中，对面车道的

车灯照亮了母亲毫无表情的面孔。

“老妈。”菅原实在忍不住，只得开口，“把雨刷打开吧，本来晚上视野就很不好，要是出车祸了怎么办。”

“是啊。”

母亲短促地应一声，打开了雨刷。车里开始回荡着雨刷左右滑动的声音。菅原看着车窗外，这条路他认识。

“我们要去哪里？”

“电话里说要我们到医院去。”

“老爸出事了吗？”

脑中突然闪过救护车闪烁的红灯，以及“过劳死”这个词。菅原从未把自己的父亲跟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但仔细想来，父亲这几天确实没怎么回家。跟小学时代不同，现在的菅原已经过了需要父亲照顾的年龄，可是一想到父亲的脸，他还是心里一紧，茫然和不安仿佛要把五脏六腑烧尽。

令他意外的是，母亲似乎吃了一惊。她瞥了一眼儿子，回答道：“不是，爸爸没事。你睡着后他就回来了……现在正在家里睡觉呢。”“怎么回事儿？”菅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不是老爸吗？”“不是，他在家睡觉呢。”

原来自己刚才没发现父亲在卧室里睡着啊。母亲继续道：“他回来时已经很晚了，我看你睡得很熟，就没把你叫起来。就是这样。”“那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和老妈会被叫到医院去？”

“我在开车，等会儿再说。虽然现在情况紧急，可妈妈的开车技术不是很好。”

说完母亲便彻底沉默了。她毫无血色的脸一直对着前方，直到

两人到达医院都没再说一句话。

母亲把车开进离家最近的医院的停车场，把车停在了大门附近。关闭引擎后，车内便只剩下雨声。菅原看了一眼旁边的母亲，只见她还系着安全带，一言不发地凝视前方，车里充斥着尴尬的沉默。片刻之后，她看也不看儿子就开口说道：“你认识博尚·马腊亚吧？”“博？不是‘向日葵’里的那个坏小子吗，他怎么……”

说到这里，他突然无法继续说下去了。深夜的医院，博的名字……母亲转身面对儿子，抿紧的嘴唇和没有血色的脸，凝视着菅原的双眼渐渐噙满泪水。菅原没有催促母亲，仿佛瞬间冻结的意识一隅既想知道她即将说出来的话，又想捂住耳朵不听。

母亲解开安全带，问菅原：“你知道什么叫强迫双自杀吗？”

“什么？”

菅原并非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也不是没听清母亲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反问。想必母亲也明白他的心情吧，她并没有把话重复一遍，而是在说出沉重的事实后，全身瘫软，用含着泪光的双眼注视着菅原。

“博尚君的母亲用菜刀割伤他后割腕自杀了。邻居察觉到奇怪的响动，到他们家查看，发现母子二人还活着，于是赶紧把他们送到了医院。母亲很快就停止了呼吸，博则因为伤势比较轻，还在接受手术。”

“骗人……”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面色苍白、双唇颤抖的母亲看上去不像在说谎。她把事情告诉儿子后，无力地俯伏在方向盘上。菅原打开车门，外面下着雨。

他没等母亲出来就奔跑着穿过了宽阔的停车场，拼命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踩在沥青地面上的双脚没有一丝现实感。

小里跟几个“向日葵”的大人们垂头丧气地坐在手术室门前的

沙发上。

这像是经常能在电视剧上看到的场景。家人坐在手术室前，低头祈祷患者的手术能够顺利。“向日葵”的员工们，还有上回见到的博的班主任，这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则在哭泣，低喃着“太可怕了”。可能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吧，话语夹杂在哭声中，有些难以分辨。

至于小里，她没有哭。菅原本以为小里会是哭得最凶的那个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低着头的大人们几乎都双眼通红，只有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鞋尖。小里非常安静，就像害怕一旦哭出声来博就会彻底离开她、离开这个世界一样。菅原知道，她已经彻底关闭了心门，不让自己表现出一丝感情，她好像都不知道菅原来了。

营原凝视着“手术中”的红灯。意识到自己家接到电话时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了。在那段时间里，博究竟怎么样了呢？就在自己满心以为明天要出去采集昆虫标本，爬到床上睡下的时候，博那小小的身体正在遭受多大的痛苦呢？眼前低垂着头的小里，又忍受同样的痛苦多久了呢？

菅原默不作声地坐在小里身边。他本以为小里没发现自己来了，但看起来并非如此。只听旁边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其实我家啊，跟小博家一样。”

菅原看着小里低垂的头。她没有抬起脸，仿佛根本不在意菅原是否在听她说话，就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淡淡地说了下去。

“我没有爸爸，只有妈妈。这可不是比喻。是真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最后停了下来。菅原一言不发。

“我看过户籍证，上面也没有爸爸。妈妈总是把我一个人留在家，自己出去工作，我会在‘向日葵之家’等妈妈回来。每次她来接我，我都会很高兴。我最喜欢妈妈了。妈妈的手很温柔。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的世界里只有妈妈和我两个人，如果妈妈要我跟她一起死，如果她用那双温暖的手把我……如果妈妈……”

“千里。”

菅原叫了小里的名字。小里听到他的声音，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她面色苍白，蓝色的眼睛目光散乱。她的眼睛跟博的很像，都是清澈的蓝色。比菅原的发色更加鲜艳的红发凌乱地贴在她的脸颊上。

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外国人——她也是在“向日葵”里长大的孩子之一。

“小博会回到那个没有妈妈的家里吗？”

小里说完，又低下了头。她没有哭，也没有寻求菅原的慰借，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营原看着小里的肩膀，看着这个比自己要矮上一截的女孩儿，更加不觉得她比自己年长了。小里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菅原一把搂住小里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他的行动似乎让小里拼命压抑的感情彻底松懈下来。她开始哭泣。菅原没办法为她做任何事，只能看着小里不停地哭泣。

(十一）

博被送到医院的第二天，小里放学来到医院，发现营原已经站在那里了。

菅原站在“向日葵”的其他员工中间，还把另一个博也带来了，男孩儿端正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先发现小里的是博，男孩儿拽了拽靠在墙边低着头的菅原，指向小里。

菅原把头转向小里的方向。两人目光相遇，小里露出无力的笑容。菅原没有笑，只是稍微抬了抬右手，算是打过招呼。站在菅原身边的博跑向小里，他跑起来摇摇晃晃的，一定是因为个子太小，还无法好好掌握平衡吧。看着他的身影，小里眼前又闪过躺在病床上的博，不由得感到鼻子一酸，眼角仿佛又要滑落泪水。

小里从昨天起就一直在哭，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只要稍一松懈就会哭出声来。今天有一场暑假讲习，但她完全不知道老师讲了些什么。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竟还有力气上学。

向她跑过来的博也双眼红肿。在同龄孩子中，他算是十分聪明的。就算无法完全理解现在的状况，想必也十分明白那种痛苦。他来到小里身旁，抱着她的腿不愿松手。这孩子从不会大声哭泣，只会安静地啜泣。小里叫了一声“博君”，声音哽咽得几乎难以分辨。

她抬起头，看着菅原。只见他满脸倦容，一看便知昨晚几乎没睡。

小里摸了摸抱着自己的博的头，两人一起走向菅原。就在她抬起头想对营原说些什么时……

周围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定睛一看，是博的班主任和几个“向日葵”里的大人从走廊另一头走来了。众人的视线钌盯着小里刚走过来的方向，小里便也跟着看过去，随即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一个低垂着头的中年男子，干净的衬衫、笔挺的西装、光亮的皮鞋，看起来既不像“向日葵”里的员工，也不像学校的老师。小里很快便猜到那是谁了。

爸爸不怎么到我家来……

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父亲偶尔会到家里去看他。

站在儿子所在的重症监护室前，男人有些踌躇。只见他犹豫地停下脚步，对“向日葵”的员工和博的老师深深低下了头。周围的大人们虽

然什么都没说，却都有些迷茫。小里不知该把视线落到何处，只好看向菅原。营原盯着刚出现的男人，随即眯着双眼，问小里：“那是……”

“有可能，是博的……”

小里低声说完，男人便低头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下一个瞬间，菅原突然站直身子，大步朝男人走去。“菅原君。”小里试图叫住他，但声音无力地中断了。周围的大人明显都吸了一口气，走廊上响起一声钝响。

被揍了一拳的博的父亲身体一歪，倒在地上。他捂着被少年殴打的脸颊，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菅原依旧紧握着拳头，站在他面前。

“菅原君！”

“向日葵”的一个员工跑向营原，她小声说了一句“你怎么能这样”，但菅原并没有回答。随后，菅原默不作声地任由纷纷围过来的员工把自己推出了医院。

(十二）

博到达“向日葵之家”时，那里正处于小小的混乱之中。

菅原离幵医院后，先送博回了家，最后这孩子还是跑到“向日葵之家”来了。虽然自己最好的朋友躺在医院，最喜欢的菅原哥哥今天不太可能来，但他还是很想见见其他的孩子们。而且他觉得，他们也在等待自己的到来。

博满头大汗地走上长长的斜坡，小里一见到他就跑了过来。她脸上不知所措的表情似曾相识，上回另一个博跑出去时小里也是这样的表情。

“你知道哥哥在哪儿吗？”小里问。

“不知道。”

这时另一个声音传来：“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他的自行车在这

里，所以应该到这里来了，但我们都找不到他。”

博抬起头，原来是哥哥家的阿姨。她脸上的表情也跟小里的一样。博摇摇头。“不知道，怎么了？”

小里跟阿姨对视一眼，说“不知道就算了”。

博走到门廊上坐下，看到几个“向日葵”的大人走到阿姨和小里身边。阿姨反复低头道歉，嘴里说着“不好意思，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菅原夫人，快把头抬起来吧。”一名女性员工为难地说，“其实我们的心情也跟他一样，不过‘向日葵’再怎么说都是附近的好心人做起来的机构……怎么说呢，至少要在表而上跟人家道个歉。”“我很明白。真是的，那孩子到底去哪儿了呢……”阿姨抬头看向天空，“真是太对不起了。这次给‘向日葵’添了这么多麻烦，他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博坐在门廊上摇晃着双腿，心想营原哥哥还是小孩子吗？虽然他曾经取笑自己，玩捉迷藏的时候也从来不让着他们，跑起来飞快，一点都没有大人样。不过此时听到大人们说哥哥还是个小孩子，博依旧觉得很奇怪。哥哥明明是个大人啊。

一名员工走到不停道歉的阿姨身边，开口说话了。

“总之，能请您先跟我们去一趟吗？真是麻烦您了。我认为还是趁现在把事情解决了，再去找您儿子也不迟。”

“我知道了。实在是很对不起。我去把车开过来。”

那个阿姨好像要跟大家一起出门去。博多少能猜到他们的目的地，但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门廊上摇晃着双腿。从这里可以看到“向

日葵之家”门前的大树，菅哥哥的山地车就停在树下。

阿姨和那几个大人离开后，博进了屋，发现其他孩子都在屋里。平时他们都会跑到外面来玩的啊，真奇怪，博边想边走进去，看了一眼他们在干什么。原来他们正往纸上写字：“博，别怕。”“早点好起来，我们一起玩。”还有很多人把字写错了，漏掉了小小的促音,但博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此外，还有几个孩子在叠纸鹤。今天大家都异常安静。

这时小里也走进房间，看到博，虚弱地笑了笑。博一下子就发现那笑容是装出来的。

“博君也来帮忙吧。可以折纸，也可以写信。”

博沉默着摇摇头。小里对他点了一下头，又露出假装的笑容。

“那我们去倒麦茶吧。是不是热坏了？我们帮大家倒茶吧。”

“嗯。”

博这回点了点头，目送小里走进厨房。待小里的身影消失后，他又回到门口，一言不发地走下了斜坡。可一时重心不稳，就像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坡底下的河堤上。

河堤下方是一片无人打理的荒草丛，比博还高的杂草看起来就像丛林一样。他下到河边，分开草丛往秘密基地跑去。

菅原哥哥果然在那里。

野草擦过脸颊，痒痒的。博挥舞着短短的小手分开草丛，向哥哥走去。哥哥在狭窄的秘密基地里伸幵手脚，仰面躺在地上。

“菅哥哥。”

“是博啊。”

菅原看到博走过来，便撑起上身。博默不作声地点了一下头。菅哥哥转过来了。

博走到菅原身边，坐在地上。哥哥一言不发地往旁边挪了一下。“大家都在找哥哥呢。”

“你跟别人说了我在哪儿吗？”

“没，一个人都没说。”

“也没对小里说？”

“嗯。告诉她比较好吗？”

“不啊。”

哥哥勾起嘴角笑了。跟小里的不一样，博看不出他的笑容是真是假。管原只是笑了笑，就再也没有说话。博低垂着头，菅原则默不作声地看着远处。最后实在受不了沉默，博抬起头看向哥哥。“哥哥家的阿姨来了。”

“哦

“她说很担心你，到处在找你，还说要去道歉。”

这回菅原静静地深吸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是吗……”

“哥哥，你讨厌到‘向日葵之家’来吗？”

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菅原转头看向博，虽然表情严肃，却噘起了嘴。

“谁说我讨厌了，只是不喜欢而已。”

“真的？真的不喜欢吗？就连跟我和小博玩的时候也一样？大家一起庆祝七夕的时候也一样？”

博发现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因为哥哥实在太可怜，自己也太可怜，小里和其他“向日葵”的大人们，还有哥哥家的阿姨，当然也包括躺在医院里的小博以及他的母亲，大家都很可怜。

“那你到这里来找小博，跟大家一起逛庙会的时候也一样？”

“爱哭鬼。干吗露出那种表情，不喜欢我也没办法啊。”

菅原耸耸肩，大手轻抚博的脸颊。博没有哭出来，虽然他很想哭，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知道哥哥为什么讨厌到‘向日葵’来。”

哥哥没有冋答博的话。至少能看出来他不想回答。他没有说话，也不看博。

但博还是继续说道：“因为哥哥有家可回，也有爸爸妈妈。回家后不需要担心有没有洗澡水，有没有饭吃，所以……”

“所以什么？”

“我知道哥哥会因为这个而感到不太自在。”

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博的眼角渐渐渗出了泪水，虽然他很努力地忍耐，不让泪水滑落，可眼泪最终还是打湿了他小小的脸蛋。一开始流泪，就再也停不下来。博撑起双腿，用力抱住了膝盖。

“哥哥和我都不需要担心将来的事情，因为妈妈会帮我们安排好。我们都是得到宠爱、幸福的孩子。我……”博擦掉脸上的泪水，“我能理解哥哥因为这个而感到羞耻。我知道。”

菅原没有回答。博柚噎一声，一直盯着不愿转过头来的菅原的侧脸。

“哥哥家里有妈妈，有爸爸，不用担心有没有饭吃；而小博很可怜，没有爸爸……可这些都不是哥哥的错，都不是菅哥哥的错啊。”菅哥哥依旧没有回应。他一时间无法回答，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虚空。博很伤心，对一切感到很伤心。他背过脸去，幵始放声哭泣。就在此时，把头埋在膝盖间哭泣的博感觉背上突然多了些重量。一个仿佛在蔑视，又像在嘲笑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你这个人啊，如果总是先发现别人的痛苦而不理解自己的痛苦，今后可不会幸福的哦。”

博啜泣着抬起头，哥哥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双手滑到博的脖子上，从背后把他搂进怀里。哥哥很用力地抱着他，简直就像要把他的脖子掐断。博痛苦地在菅原怀里扭动起来。

“哥哥……”

菅哥哥并不放手，像在取笑博的挣扎，更用力地抱着博。真的很难受，博挥舞着手臂，摇着头不断挣扎。可他的努力最后都成了徒劳。博以为哥哥根本没在认真听自己说话，于是高举双手，对准菅原的手臂。

“哥哥，我很认真一一”

博正要拍打菅原的手臂，却突然停了下来。菅原并没有松开手，博的胸口感受到了菅原掌心的颤抖。

“哥哥……”

博抬起头正要说话，却突然明白菅哥哥为何会颤抖。

菅哥哥在哭。他靠在博的背后，拼命压抑住声音哭泣着。菅原的脸颊贴着博的头顶，用力抱着他不松手。他在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是他的唇却动了一下，哥哥的唇间滑落出博的好朋友的名字，那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博”。

博咬紧下唇，任由菅哥哥抱着自己轻颤。

他抿着嘴，替好搭档回答了一声“什么”，还抬起小手按住了菅哥哥紧紧抱住自己的手。

博又在病床上躺了两天。他用小小的身体不断与伤痛作斗争，但最终还是在第三天夜里到达了极限。他再也没能回到“向日葵之家”，那年，他七岁。

(十三)

“向日葵之家”决定替博和他的母亲举办葬礼。

帮忙做好准备工作之后，菅原就躲在了里屋。房间一角还摆放着被人遗忘的七夕竹枝，尖端的叶片已经发黄祜萎。孩子们做的装饰物和愿望纸条也都退去了原有的色彩。

远处传来正为葬礼善后的大人们的声音。除了“向日葵”的员工们，偶尔还能听到父母的声音。

菅原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孩子们专用的矮脚长桌和玩具；一块积木孤零零地掉落在榻榻米上。菅原盯着那块积木，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次待在这个地方了。尽管没有做出决定，但他可能再也不会来了。他……今后不会再踏足这个地方了。

他只顾着环视四周，一直背对着房间门口，这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原来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呢。”

转身一看，发现小里站在身后。穿着整齐制服的她没等菅原回答就朝他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深深的倦容，深陷的双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仿佛昨夜一直哭到天明。尽管如此，她已经好了许多了，菅原已看不出前段时间那种可怕的痛苦神情。她静静地站着，微笑着站在菅原身边，披肩长发微微晃动着。

博曾经跟菅原谈论过喜欢小里的话题，博当则还说“别以为你是大人就可以耍赖”。菅原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当时他真心觉得小孩子很可悲，并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跟小里交往。可是，眼前的小里身上已染上浓重的博的气息，让营原无法直视。到底是谁耍赖啊，他苦笑起来，他再也不可能得到这个女人了。

小里站在菅原身边，伸出一只手对他说：“给。”她手心里放着什么东西。看清那个东西后，菅原不由自主地发出叹息。

小里手心上摆着一对金色的耳环。

“这是庙会那天小博给我的……不知是谁买给他的，他还要我戴上。”小里眯起眼睛，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可我没有耳洞，等考完试高中毕业以后去打一个或许挺不错的。于是我就问小博：‘能等到那时候吗？’小博当时一脸不高兴，说耳环明明很帅的。”

小里说到这里，突然一脸认真地抬头看着菅原。她拿起手心里的一只耳环，递给营原。

“菅原君，我希望你能保留其中一只。”

菅原默不作声地接过小里手上的耳环。廉价的耳环几乎没有重量，看起来无比脆弱，仿佛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它捏碎。

他很害怕，若自己不咬紧牙关，肯定会对小里说点什么。菅原微微收紧下颌，点了一下头。他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博挺起胸膛说的那句话：我要自己用。什么嘛，他忍不住露出苦笑，说到底，你还是最喜欢小里啊。

“我先走了，外面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是否察觉了菅原的情绪，小里说完后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菅原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呆呆地看着小里刚给他的金色耳环。想起深深为打了耳洞的母亲感到骄傲、不断重复着“很帅”的博。想到这里，菅原感到莫名空虚，默默攥紧了耳环。

他看到房间一角渐渐祜黄的竹叶，开始在上面寻找那张红色的纸条。走过去翻开一看，上面是博的字迹。虽然铅笔写下的文字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内容。第一次看到那行字时，菅原心中

曾出现过片刻的惊恐。“我想变成博”——那天夜里在母亲的怀中，他是否想起了自己的愿望呢？

菅原突然身子一僵，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慌忙把眼睛凑近纸条。

红色纸条上的文字，大小间距不一，乱七八糟。在几个字中间还有仿佛乱涂乱画的线，上次他没注意这些线。因为纸条太脏，上面的字也很难辨认，当时并没有把这些内容当回事儿。错别字，漏掉促音，这些都是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常犯的错误，“向日葵”里还有很多孩子不懂得怎么写片假名的长音，博也是其中之一。

因此，直到现在，菅原才真正读懂了这些文字——“我想变成英雄”（注：这句话原文为ヒ一ロ—になりたい菅原第一次看漏了长音“一”，因此将其误解为“ヒロになりたい（我想变成博）。两个孩子的名字都叫“ヒロ”（博)。）

“博，你……”

菅原忍不住发出沙哑的沉吟。“我想变成英雄”一一大人看了会笑的，不切实际的愿望。不知他从哪学来“英雄”这个单词的，想必一直想写出来炫耀一下吧。不，博本来就会说英语，虽然不会写字母，但他还是想办法把自己的“魔咒”写了下来。他母亲呼唤他的名字时究竞是种什么心情呢？她曾经问菅原：“博（注：“ヒロ”（博）的罗马音是“HIRO”，跟“HERO”（英雄）的发音是一样的。）在吗？”菅原想起她当时的声音。

菅原舒展开右手的拳头，那只耳环在手心里折射出廉价的光芒。他抬起头，转身看向房间内部。其他孩子回去后，博总会把被褥拖到这里来睡觉。菅原仿佛明白了他的动机。尽管明白，可他现在独自一人站在这里还是觉得房间里太安静了。这里实在太大、太寂寥,博总是一个人睡在这里……他从不羡慕他人，只是安静地接受自己的处境。博就这样淡淡地否定了菅原对他是否会嫉妒其他孩子的担心，坚强地活了下来。

真是被你摆了一道，菅原想。比不过你，我输了。

菅原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右耳，指尖轻触耳垂，他又眯起眼睛凝视着另一只手上的耳环。那个博已经不在了，他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如果哥哥和小里是我老师就好了”——那天，坐在秘密基地里的博对菅原说了这句话。他的话里到底有几分认真，他心中的英雄是什么样的，那些话的真正含义是什么？菅原都不明白。

菅原离开了房间。恭敬地对刚收拾完葬礼现场的“向日葵”员工打过招呼，最后站在小里面前。小里在笑，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小里说：“再见啦。”

“嗯。”

后来，菅原再也没见过小里，因为他再也没去过“向日葵之家”。

那次真的成了他与小里的最后一次见面。

第二年春天，管原听说她考上了某所知名国立大学的教育系。原来如此，那条道路的确很适合她。至于菅原，则迎来了初三迎战高中考试的时期。

“菅原，你有认真考虑志愿吗？”

升上三年级后，担任菅原班主任的老师无奈地问道。因为那头天生的褐发，老师们对菅原的印象都不太好。而且他不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每天放学后都赖在学校玩麻将，被打上不良少年的标签也是理所当然的。

菅原伸长双腿，坐在与自己商景志愿的老师面前。这个老师整天为菅原的日常行为忧心忡忡。

菅原微微一笑，阴阳怪气地说：“在考虑啊……我真的在考虑。而且我想考大学。老师，虽然我这个人很随便，但脑子也不坏嘛。”“我知道你脑子不坏所以才问。真是的，校园不好看就不去，女孩子的制服不可爱就不去，你去年填的志愿调查表都是一派胡言。你到底有没有考虑好要考什么高中啊？这里可没有符合你那些条件的学校。”

本来就一头褐发，去年还戴上了耳环，菅原被彻底冠上了“不良少年”的称号，班主任对他毫不掩饰不耐烦的表情。要是营原的成绩很差，说不定老师还不会那么直白。但不巧的是，菅原的脑子不坏，而且还算努力。

菅原又笑了一声，摸摸戴着金色耳环的右耳，说：“青南学院高中……我的成绩应该能考上吧？到偏差值高的学校去也不是什么坏事，条件差一点我也忍了。”

小里白色围裙下的青南制服……既然要上高中，在有那样的女生制服的学校待上三年也不算坏。班主任看着菅原脸上的微笑，再次无奈地叹息一声。

(十四）

风很大。

漫天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飘落。在五楼还能听到的哭声，此时却停了。

菅原拖着受伤的脚来到屋顶。抬头看向天空，乌云压得很低，颜色阴暗得可怕。他冻得几乎合不上牙齿，甚至能听到颤抖的敲击声。脚尖和手指也使不上任何力气。

天空原来是如此沉重的存在吗？菅原抬着头思考。因为一直待在教学楼内部，如今他觉得眼前的天空就像道具一样。肩膀和头顶堆积起了雪花，越来越厚。

这样下去，身体很快就会冻僵的。

屋顶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不是薄薄的一层，而是彻底被白色的积雪覆盖，冻结成坚硬的雪床。菅原的余光瞥到落在刘海上的积雪，吹来的狂风将雪花吹散。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几乎让胸口冻住。

他屏住呼吸，在纷飞的大雪中努力凝视。但只要睁开眼，眼角就传来近乎撕裂的疼痛。雪花吹打在身上像针扎一样痛，脸上依旧在出血。他将双手握成拳，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的声音被狂风吹散，几乎听不见。营原紧紧闭上双眼，把眼睛闭上的瞬间觉得舒服了很多。脑中慢慢涌起干脆就这样倒在雪地里的欲望。他摇了摇头，为防丨h眼睑被冻结，逼迫自己拼命睁开双眼，看着耀眼的白雪。仅仅是睁眼的动作都需要下很大的决心。然而，下一个瞬间……

菅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护栏旁有个穿着青南制服的人，正背对着他。

那个人背过身，看也不看菅原，背影轻轻摇摆着。但就算那人不转过来，菅原也知道是谁。背影他似曾相识。

“XXX!”

菅原叫着那个人的名字，跑向护栏。他想帮忙，想替那人做点什么。菅原伸出手，触碰到了那个人的背部，后背冰冷得令他瑟缩。这家伙到底在大雪里站了多久？到底在这里忍耐着痛苦哭了多久？

那个人并没有转过来，菅原从背后将其抱住，双臂紧紧地搂住那个人的背。瘦削的肩膀让人心疼。

哭声响了起来。

其中似乎隐含着某种强烈的意志。

菅原的指尖突然失去了力量，然后脚尖也失去了力量，似乎在嘲笑他还在顽强地挣扎。他想睁开眼，视野却一片黑暗。“我不会变成人偶”——他在拼命坚持，却感到那瘦弱的肩膀从手臂间滑出。等等，伸出的手臂突然失去所有力气，低垂下来。菅原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等等，别走。他的意识缓缓陷入黑暗。

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他听到了校园里的钟声。

第二卷 下 第十五章 倒数

(一）

辻村深月在一楼的走廊上迎来了那一刻。

深月无法待在一个地方安静地等待。最后一次确认时间，已经是五点四十分了。她很害怕那个时刻的到来。“时间快停止吧。”深月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菅原、景子，以及鹰野，他们的心情是否也一样呢？不过，他们对那个时刻的恐惧肯定与自己不同。他们害怕的，应该是那个时刻将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深月则相反。她很害怕到了那个时刻，自己又会平安无事。她现在几乎已经确信，自己将会是最后留下来的人。想到大家消失后，自己孑然一身，那恐惧让深月随时都会尖叫起来。

深月从保健室的床上下来，来到走廊上。

身体很不舒服，从刚才起下腹部就有一阵钝痛徘徊不去。她感

到身体沉重而无力。深月捂着疼痛的下腹，强忍着眼泪。景子，景子在哪里？脑中闪过不祥的预感。

深月跑进离保健室最近的卫生间，蹲在其中一个单间里。这种讨厌的疼痛似曾相识，果然如此。

月经来了。

令人窒息的铁锈味，跟手腕上的伤痕有着同样的颜色。深月抱着头。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来月经了。由于春子那件事，深月陷入自我厌恶之中，那种感情夺走了她的食欲，使她的身体极度衰弱。她曾听说过减肥过度导致停经的案例，或许自己也属于那种情况。过了日子还是没来，身体的平衡已经彻底被打乱了。即便在大家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恢复了食欲，月经还是毫无动静。她已经停经半年多了。因此，深月一直惴揣不安地等待生理期的到来。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呢？

就在此时，脑中出现一个光景。

曾几何时，深月也像现在这样蹲在厕所的单间里。她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了。可当时的自己跟现在一样，因突然的出血而震惊，并开始哭泣。她能够清楚地回忆起当时所感受到的震惊和强烈的不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在慌乱中，深月想着，她想告诉那个人，想见到那个人。可是，那个人究竟是谁？

深月感到太阳穴蹿过一阵刺痛。榊。她想见榊。当时自己需要的不是别人，而是榊。

深月感到背后蹿过一股寒气，有什么东西在警告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深月走出洗手间。景子，景子在哪里？她必须想办法解决突然的月经。深月含着泪来到走廊，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就在此时……

刚来到走廊的深月突然听到头顶响起低沉的钟声，那是绝望的声响。深月停下脚步，愣在原地。四下无人的走廊里只有她自己。深月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沬，缓缓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五十三分。

手表随着手臂轻颤。深月屏住呼吸，安静地等待钟声停息。还是没来，自己平安无事。

她难以控制地羡慕那些已经消失的伙伴，包括刚刚消失的人。钟声平息后，深月看了看四周，然后伸出颤抖的双手捂住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深月被留下来了。

我该怎么办？她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沿着冰冷的走廊向前走去。刚才谁消失了？除了自己，还有别人留下来吗？如果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那她到底还要忍受多久这样的折磨？

深月慌乱地向前走着，却在玄关门前停下了脚步。

玄关大门外，仿佛有个东西在迎风飘摇。被积雪覆盖的地面上，躺着一个刚才还没见过的物体。深月屏住呼吸，垂下视线。那是青南的女生制服，迎风飘摇的正是一条制服裙子。确认过这一点后，深月不想走过去了。她大哭着蹲了下来。

是景子。

惨白的人偶，如今正躺在玄关门外，被大雪掩埋。人偶躺在深月无法涉足的教学楼之外。景子被放出去了。

深月不知道景子究竟有什么事，心里只有无尽的羡慕。求求你,把我也带走。深月颓然倒在走廊上。

辻村深月被留下来了。

鹰野博嗣用尽全身力气把球扔向体育馆的一角。

被用力扔出的篮球打在体育馆的看台上，随即反弹回来，在地板上跳了几下，缓缓失去动力，滚落在旁边。钟声平息后，体育馆内只剩下篮球无力的弹跳声。篮球停下来后，他能听到自己呼吸的

声音。

I鹰野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体育馆，再也没看篮球一眼。

走出体育馆，鹰野的目光突然落到自己脚尖。体育馆大门是一扇沉重的铁门，而那扇铁门前，立着一盒万宝路和一个打火机。看到那些东西，他忍不住叹息一声。

“菅原。”

鹰野想起菅原离幵体育馆时的背影。来见鹰野最后一面时他并没有碰香烟，想必是为了留给鹰野吧。

鹰野拾起万宝路，往盒子里看了一眼。里面只剩两根了，像被主人遗忘了一般静静地躺着。

走进保健室，鹰野看到深月躺在床上。

床边的布帘敞幵着。深月独自一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把裹着绷带的左手搭在被褥上，静静地呼吸着。

鹰野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深月左手腕上的绷带又渗出r鲜红的血迹。鹰野拿着替换用的新绷带，轻触深月的额头。深月感受到他的触碰，缓缓睁开眼。

“在睡吗？”

深月虚弱地摇摇头。鹰野示意她不要起来，然后开始替她更换

绷带。他先解幵旧绷带，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伤口。鹰野感到深月的手很烫。她可能发烧了。深月的手无力地搭在鹰野的手上，一动不动。

鹰野看了一眼深月。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没有察觉鹰野的视线。那双眼睛死气沉沉的，看不出她是想哭还是已经放弃了挣扎。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菅原呢？”

绷带差不多换好的时候，深月终于看向了鹰野。鹰野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用剪刀减掉多余的绷带，然后用胶布固定好。深月并没有慌乱，只是轻哼一声，点了一下头。鹰野站起来，把剪刀放回到校医的办公桌上。或许他不该看深月的脸，但有些话需要说出来，有很多话需要说出来。可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让他们难以把话说出口，仿佛说出来整个世界就会崩溃。鹰野无法面对那样的结果。

鹰野背对着深月，说：“恐怕不只菅原，还有景子。”

“我看到了。”深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在玄关，看到景子倒在外面。”

“是吗……”

放好剪刀，鹰野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在走动，六点二十五分。菅原和景子都不在了，时间开始流动，为最后剩下的糜野和深月朝那一刻流动着。

鹰野想，深月已经走投无路了。

现在能感觉到她的痛苦、自我嫌恶、对消失之人的嫉妒，所有这些感情都膨胀到了极致。想着现实中的自己可能早已死去的她，将话语和情感都憋在心中。鹰野清楚地感觉到了。

鹰野坐在深月床边。原本又闭上眼睛的深月察觉到了鹰野的动作，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鹰野似乎屏住了呼吸，深月缓缓吸入一口气，看着鹰野的脸静静地说道：“我本来以为鹰野也不见了。”

鹰野觉得深月在哭。就算现在没哭，一定也会很快就哭出来。但她没有。深月的双眼红肿、面色苍白、双颊凹陷，但那双眼睛里没再流出泪水。深月微微眯着眼睛，她没有哭，脸上浮现出虚弱的微笑。看到她的笑容，鹰野突然感到胸口一热。最后实在忍不住，把脸背了过去。

深月没有哭，想哭的是鹰野。鹰野深吸一口气，握住深月滚烫的手，按到自己的眼角。

“为什么要自杀……”

他一直忍耐着，即使到了现在这个时刻，他也觉得这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话。握着深月的手十分僵硬，颤抖着。原来自己竟是如此软弱的人，一想到这里，鹰野便再也无法逞强。

深月轻轻抚摸着鹰野不愿抬起的脸，哽咽一般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对不起。”

或许现在已经晚了，或许从一开始鹰野等人就是无力的。那么，他们究竟为何被召唤到这里？鹰野握紧深月的手。她的手很烫，流淌着热血的手。深月可能已经死了——无论怎么想都像是个恶意的玩笑。

他必须说点什么，他想跟深月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深月和自己之间竟有如此遥远的距离，鹰野甚至没有察觉她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他想跟深月谈谈。鹰野努力装出幵朗的表情，盯着深月的脸，突然问道：“深月，你的志愿是哪所大学？”

“大学？”

“对，本科大学。”

深月可能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歪了歪头。

鹰野继续道：“我们经常谈论成绩啊志愿之类的话题……不过仔细想想，却好像从来没聊过将来想做什么工作，想走上什么样的道路这种具体的问题……不能问吗？”

“不啊，怎么会呢。”

深月微微一笑。她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低声问鹰野：“你能答应不要笑我吗？”鹰野点了一下头，深月才静静地说，“像我这种容易受打击的人想来应该很难做到，但是……其实……我想学心理学方向的专业。以后想当临床心理医生啊，心理咨询师之类的。”

“哦。”

这是鹰野头一次听说，虽然他知道女孩子们都喜欢心理学专业，考试难度也很大，但他没想到深月也想走这条路。见鹰野陷入沉思，深月再次看向天花板。

“我……在最烦恼的时候，曾经被妈妈带去看过心理咨询师。鹰野肯定也知道吧？我看了很长时间的精神科。负责我的是个女医生，她很温柔，我很感谢她。我认为有那种专门倾听别人说话、为别人排忧解难、从外部帮助别人的机构存在，真的很不可思议……我知道自己非常软弱，很可能不适合像她那样帮助别人。但是去学心理学专业说不定会对软弱的我起到一些作用——柳君也这样说。”

“心理学专业啊……”鹰野低声呢喃道。他把深月的手放回到被褥上，转而盯着自己的掌心。鹰野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志愿，未来

的方向……自己究竟想学什么呢？

“你知道我的志愿吗？”

“不是T大的法学部吗？鹰野的志愿很出名，大家都知道的。”深月说完，又微微一笑，“毕竟鹰野那么聪明啊。”

“怎么会。其实我……”

鹰野思考着该如何继续诉说。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虚幻，便低下了头。

“从小我就总得第一名。”

鹰野咬着下唇、低着头，胳膊肘撑在床沿上，避开深月的目光。

“深月也知道的吧？我从小成绩就很好，跑步还快，高中考到了县里最好的学校。因为老师和父母都向我推荐这个学校，自己也觉得不错，所以就考到了这里。”

深月一言不发地听着。在鹰野心中，这番话更接近于独白。他低着头，摆出类似祈祷的姿势，继续说道：“我之所以想上T大的法学部，也是因为那里是最好的。并非因为我想学法律，也没有特别坚定的信念，我只知道如果不考到那里，自己一定会后悔……其实我明白，如果去的不是T大，我就会无法忍受，无法接受自己不在第一位，会因此认为自己的价值被贬低了。”鹰野抬头看向深月，问，“很差劲吧？……很差劲，如果不站在最高处，就无法安心；不借助那样的东西来体现自己的价值就永远无法满足；如果不拿第一，就会认为自己并不属于这里。我无法一直抱持着这样的想法生存下去，我很害怕这样。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为此我倍感压力。我无法满足——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深月无言地看着鹰野。鹰野说完后她一直没有说话。很快，鹰野又咬住了下唇，深月的沉默对他来说如同救赎。

抱有这种想法的人肯定不止自己吧，他很清楚，也知道那种想法不一定就不好。可鹰野就是蔑视自己的想法，仅此而已。没有必要跟别人比较，也没有必要得到安慰。

鹰野无力地微笑了一下，凝视着深月。

“你还记得清水同学的话吗？必须有个人留下来，从内侧关闭东道主的心门。”

“我记得。”

深月点了一下头，鹰野也跟着点点头。

“清水同学还说，我们没必要担心那个，因为这里的东道主已经死了，最后留下的肯定是他本人。不过这里一定是特殊的地方，或许我们能把很多事情重新再做一遍……如果这里的东道主……是深月的话。”

深月露出仿佛在忍耐什么的表情，她抬起头看向鹰野。鹰野又认真地继续道：“你能把我关在这里吗？”

“我不要。”

正是他预料中的答案，鹰野摇了摇头。

“这不是心血来潮的伪善，我是认真的。”

“别这样。”

深月几乎窒息地摇着头，将手覆在鹰野叠放在床上的双手上。鹰野俯身向前，让额头靠在深月的手上。他感受着深月的体温，继续说道：“刚才我也说过了，我并没有高远的人生目标和生存意义，只是随波逐流、苟延残喘而已。既然这样，我愿意代替深月留在这里。”

“求求你，鹰野。”深月说着，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间露出的双眼慢慢溢出泪水，“别对我这么好。”

深月抗拒着鹰野，仿佛他的好意会让她的痛苦加倍。鹰野脑中

闪过一句话——“我觉得东道主的重点攻击对象是深月”。

那是营原消失前说过的话。深月承受着来自这个世界的攻击，同时折磨着自己。到底隐含了谁的意愿，他还无法看穿，还是说这本来就是深月的愿望？

深月缓缓坐直身子，正对着鹰野。她并未擦掉脸上的泪水，而是直接对他说：“我知道鹰野你是认真的，但我不要这样。”

深月面无血色，支撑着头部的脖颈如此纤细，仿佛稍一触碰就会折断。那白皙纤细得如同幻影的脖颈……

“深月。”

鹰野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轻触了一下深月满是泪痕的脸。他已经没有自信能够忍住夺眶的泪水了。

鹰野平静地说：“我喜欢你啊。”

(四）

鹰野一直坐在深月旁边，凝视着她的脸，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他还是劝深月吃了安眠药，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那个时刻，不想让她再面对消失的恐惧。

深月吃完药后似乎马上就睡着了，这也难怪，毕竟她的身心都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鹰野在深月身旁守到时钟指向五点，安静地离开了保健室。

他取出一根菅原留下的香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青烟飘在冰冷的走廊上空。鹰野眯起眼睛，凝视着那缕烟雾。多久没抽烟了呢？他又用力吸了一口香烟，脑子变得昏昏沉沉。这种感觉也不坏，不过他可不愿意变成菅原那般的烟民。想着想着，鹰野走动起来。

此前消失的朋友们都成了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他想去把他们挨个儿查看一遍。

鹰野并不认为能从中获得灵感，也不认为能发现什么重大变化，只是想理顺心情而已。那一刻即将到来，此时他几乎没有焦躁的感觉，心情也逐渐麻木，失去了现实感。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抚平心中那种淡淡的不安，只是难以实现。

淋浴室、美术室、保健室窗外的树丛、音乐室……

每个地方都走了一遍，鹰野最后来到了自己的教室。

空无一人的教室中，消失的朋友们带来的东西还在那里。鹰野苦笑了一下，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自己曾在这间教室里上课，如今看来就像个逼真的谎言。如果自己最后要变成人偶，那么在这个地方等待那一刻再合适不过了。

窗外的雪光照亮了教室，时钟的指针反射出微光。

五点五十分，还有三分钟。就在鹰野叼着香烟确认那个时刻时，视线突然模糊了。

一直紧绷的肩膀突然被卸去了所有力量，这种感觉很怪异。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泛起淡淡的白光。到底发生了什么？鹰野想着，试图调整姿势，却没有成功。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眼睑正慢慢闭合起来。但即使发现了，却无法抗拒那个力量，眼睑沉重无比。

直到此时鹰野才发现自己的困倦，难以置信的困倦。意识渐渐模糊，鹰野凭借仅存的精力不断告诫自己打起精神来，但只坚持了一瞬。支撑身体的双脚突然失去力量，身体撞开桌子……必须亲眼看到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事物，虽然心里这样想，脑袋还是垂落到桌面上。连叼着香烟的嘴唇也失去了力量，他眼看着那根烟落到地上。身体向前倾倒，鹰野无力地倒了下来。

为什么……

脑海里最后闪过这个词，紧接着鹰野便陷入了沉睡。

“鹰……野……君。鹰野君……醒醒啊。”

远处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鹰野博嗣轻哼一声，眼底还闪耀着炫目的白光。他紧闭双眼，仿佛想从那个追寻而来的声音中逃离，可呼唤他的声音依旧固执地纠缠在左右。

“鹰野君，鹰野君！喂，班长？！”

伴随声音，有人摇晃着鹰野的肩膀。“班长”——听到这个词，鹰野倒抽了一口气。一直飘忽的意识突然落到地上，鹰野的背部突然恢复了知觉。他感觉到了坚硬的地板。背部抽痛。这里是……

“喂，鹰野，快起来！”

鹰野睁开眼，猛吸一口气，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以白色天花板为背景，还有一张脸在看着自己。鹰野呆呆地看着那张脸，几乎忘了要怎么眨眼。他坐了起来。

“太好了，你总算醒了。对了，马上要进行下一场的准备了，我们最好快点出去。回班级去吧？我知道你很累，不过还是要坚持一下。”眼前的那张脸不紧不慢地说。

鹰野认识这个女孩儿，是他的同班同学，跟鹰野同在三年二班,一个叫雨宫的女生。她怎么在这里？

看着陷入沉思的鹰野，她莫名其妙地歪过头，问了一声“没事吧”，还抬起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班长，这几天一定很累吧？不过今天一结束就轻松了，也不需要再参加社团活动了。”

“雨宫，同学？”

“嗯？怎么了？”雨宫微笑着问。

鹰野屏住呼吸，抬头看了看四周。自己在睡觉吗？背部的疼痛是因为在地板上睡着了吗？刚才还难以抵抗的睡意此时已消失无踪。他认得这个地方，是位于教学楼二楼的资料室。

资料室门外传来轻快的音乐，以及喧闹声和欢笑声。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布置着多彩的装饰物，旁边还放着一堆似曾相识的海报。鹰野看向窗外，方才的漫天大雪已彻底不见了踪影。鹰野感到背脊一颤，难道说—— “真把我吓了一跳。”面对默不作声的鹰野，雨宫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我到资料室来取海报，却发现鹰野君躺在这里。你肯定累坏了吧？真拿你没办法。”

“这里……”

鹰野直起疼痛的背部，缓缓站起来。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很暖，一点都没有冬天的感觉。尽管如此，鹰野还是感觉到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怎么可能？

鹰野闭上眼，慢慢地做了个深呼吸。手指按着太阳穴，然后睁开眼睛问雨宫：“抱歉，雨宫同学……今天是什么日子？”

“现在吗？刚过三点。别担心，你应该没睡多长时间。”

“不，我不是问这个。”

鹰野说完，认真地看着雨宫。雨宫皱起眉，莫名其妙地看着鹰野。他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内心早已惊慌失措。

“我问的是日期，今天是儿月几日？”

“你怎么了？”

雨宫露出无奈的表情。她本来想笑，却发现鹰野的目光中没有

一丝笑意，便耸了耸肩，随后噘起嘴，回答道：“今天是十月十二日啊，学园祭的最后一天。顺便告诉你，今天是周日，你到底怎么冋事儿？

难道失忆了？”

时间停止的冰冷校舍答题纸

()年（）班姓名（ ）

◎被我们遗忘的、那天死去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认为是那个人?

第二卷 下 第十六章 解决篇

钟声响起。

辻村深月从浅眠中惊醒。这里是哪里？她在迷糊的意识中努力回忆。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这里是保健室。

缓缓撑起身子，环视四周。暖气被关掉了。她在这里睡了多久呢？冰冷的空气使面颊紧绷，有种撕裂般的痛楚。她想洗洗脸。深月坐起来，穿上室内鞋，随后走到水池边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来到走廊。她拿着从保健室找到的生理期用品，走向洗手间。

鹰野已经不在了，他消失了。这里终于只剩下深月一个人。

如果醒来时鹰野还在那该多好啊。老实说，深月陷入沉睡前一直在默默祈祷。或者一觉睡醒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就算自己变成人偶也无所谓，如果被选中的是自己，那一切都无所谓了。

走出洗手间，走廊上的空气十分冰冷，窗外的白雪冻结了一切。深月独自一人走上楼梯，来到三年二班位于二楼的教室。教室里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死寂。鹰野和景子的课桌，以及一同来到校

园的朋友们的课桌上，还摆放着那天早上他们带来的东西。深月苦笑一下，走到其中一张课桌旁。菅原的书包上放着他的笔记本，那是他停课一周写的日记。只有小学生才会用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大号哥特字体写着“日记”二字。她突然想起菅原曾经说过，绝对不准看。

所有人都不在了。

深月走过去，拿起菅原的日记。翻开封面，深月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一页一页地翻看菅原留下的日记。

里面全是白纸，没有任何内容。

莫非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存在过吗？深月紧紧闭起眼睛，将笔记本放回到桌上。

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深月始终没有等到那一刻。

(一）

鹰野走出资料室，走廊上充斥着学园祭的热闹氛围。

似曾相识的光景。各个班级的门上贴的宣传海报，模拟店里的叫卖声，写满活动亮点的广告牌。他的目光落在走廊上的宣传栏上，看到了“希区柯克三连播”的字迹，那是鹰野拜托清水画的海报。双眼、耳朵、踏在走廊上的双脚，一切都如此真实。这里无疑是青南学院高中的教学楼二楼，是自己班级所在的楼层。

在资料室里醒来后，鹰野一直在思考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此前自己所在的地方又是怎么回事儿？莫非那座雪中的建筑只是自己的幻想？怎么可能……那么这里才是幻想？答案依旧是否定的。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鹰野混乱无序的思绪，是雨宫的声音。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鹰野，突然高声说了一句：“啊！那可不行哦。”“那可不行哦，你可是班长啊，还是赶紧藏起来吧，都从口袋里露出来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啊？”

“那个那个。”雨宫指着鹰野的制服口袋。鹰野慌忙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随即倒抽一口冷气。

口袋里露出了菅原的万宝路。

“还真没想到啊，原来班长大人也是个坏学生。”

鹰野没有理睬雨宫，而是从口袋里拿出那盒万宝路。里面只剩一根了。与在那边确认的数字完全相符。

“深月在吗？！”

一走进三年二班的教室，鹰野就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好儿个学生吃惊地回过头来。鹰野从中寻找着深月的脸。她不在。不仅是深月，他希望看到的那几个年级委员的身影也都不在。不久前还与鹰野被困在同一个地方的伙伴们，他们全都不在。鹰野咬紧牙关，不耐烦地转身走出去。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怎么了？”班上的一个男生叫住了鹰野。

“鹰野，你不是去帮学生会的忙了吗？如果那头搞完了，能不能帮我顶一下接待的任务？模拟店都快关门了，我还没吃饭呢。”

“不好意思我有点忙。对了，其他人呢？深月或者景子同学，梨香和昭彦……营原也行。谁看到那些年级委员了？”

鹰野飞快地说完，对方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

“哈？”他轻哼一声，把鹰野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深月、桐野景子、

昭彦和……菅……原？鹰野，你在说什么呢？”

“没看到就算了。”

说完鹰野就跑出了教室。这只能证明那些人都没在这个时间段负责接待。

这里到底是哪里？鹰野飞快地走着，同时也没有停止思考。莫非这里又是东道主变出来的世界吗？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被送回了那天的那一刻。不过有一件事是真实的——鹰野口袋里的万宝路。发生在大雪中的一切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既然如此，那现在的这个地方想必也要发生“那个”了。鹰野知道。既然知道，就只能想办法做点事情了。他只能赌一把。

他的目光匆匆扫过走廊上的人群，半带祈祷地寻找着伙伴们的面容。他们都在哪里？看看手表，现在是三点半，离五点五十三分还有一段时间。没事的，没事的，一定能找到，鹰野不断安慰自己。

“鹰野学长，要吃冰激凌吗？”

鹰野被一个田径部的学妹叫住，他摇了摇头，问她有没有看到深月。学妹歪着头说：“上午去学长班上时，她还在负责接待呢。”她的回答起不到一点作用。

“谢谢。”鹰野道了声谢走开了。他在脑中拼命搜索那天的记忆，深月确实在学园祭的最后一天跟他一起吃了午饭。尽管记不太清，但那天他们吃午饭时已经很晚了，应该是下午两点。后来鹰野就到学生会帮忙进行人气投票的开票工作。鹰野咋了咋舌，后来他就没见过深月。

直到现在他都无法回忆起自杀者的姓名，这使他很气恼。他想不起跳楼事件发生时的状况，也想不起自己当时的心情。

由于一直待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里，突然看到这么多学生让他

感到很不适应。鹰野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努力寻找同伴们的身影。他们都不在。这里有这么多人，却唯独少了他们几个。充、清水、梨香、景子、菅原，还有深月。榊也行，那家伙绝对脱不了干系。

到处都找不到他们。每次遇到共同的熟人，鹰野都会不顾对方的疑惑，迅速问道：见到充了吗？见到清水了吗？见到昭彦了吗——柳也行，你见到他了吗？”

得到的回答却都不尽如人意。“没见到，怎么了？”“上午见到过。”“刚才还碰到了，不记得在哪儿了。”“他刚才还在这里呢。”

鹰野总是晚来一步。到处都找不到他们的身影。

到底怎么回事儿？被问到的同学都会反问，然而鹰野根本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连实际经历过那些事情的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会相信呢？

往返同一个地方三次，鹰野终于累得走不动了。他顾不上周围的行人，一屁股坐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台阶上，垂着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思考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出现在那里的同学们他一个都找不到。他到学生会的活动地点找了好几次景子，去美术部的活动地点找了好几次清水。那里的人都回答“她刚才还在啊”。莫非他想靠自己的力量做出改变只是痴心妄想吗？莫非这里也是东道主的假想世界吗？

鹰野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手表。随后低下头，长叹一声。

正好四点。距离记忆中的自杀事件发生，只有不到两个小时了。

为什么他会被送回到这里？为什么他必须经历这种无助的痛苦？鹰野咬紧下唇，正要起身，就在此时……

“鹰野。”

他突然听到上方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鹰野瞪大眼睛，慌忙抬起头，随即倒抽了一口气。

“你不是要到学生会来帮忙吗？我可不会放任你偷懒的温柔性格

哦。”

学生会会长派访裕二站在台阶上，俯视着鹰野。

“裕二……”

鹰野瞪大眼睛，抬头看着裕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好不容易才叫出他的名字。裕二一脸淡然地问：“怎么了？”同时走了下来。

“你脸色很差啊。有这么想我吗？还是被捉到偷懒吓坏了？”裕二来到鹰野身边，假装厌烦地眯起眼睛问道。

鹰野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怎么回事儿，但他真的觉得好久没见到裕二了。鹰野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表达现在的心情。

鹰野露出苦笑。脸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似乎都很难做出表情。

“我很想你。”

“开票工作已经在会议室里进行很久了，要是你真这么喜欢我，就过来帮忙吧。”

“先等一下好吗，裕二？”

鹰野叫住了正要转身走向会议室的裕二。裕二回过头，皱着眉疑惑地看着鹰野。就在这一瞬间，鹰野脑中闪过无数个想法。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那些怎么都找不到的年级委员……大雪中的青南学院高中，屋顶发生的自杀事件，现在的时

22.9

间……

片刻的踌躇过后，鹰野抬起头。他走向裕二，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知道你很忙，但是能跟我来一下吗？除了你，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非得现在吗？”

“必须要现在。”

听了鹰野的回答，裕二不高兴地眯起眼睛。但他并没有认为鹰野的要求很过分，鹰野明白，那是裕二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安静地说：“今天是我任期内最重要的时期，也是我所面临的最重要的任务，你明知如此还要这时候找我吗？”

“我知道你这个学生会会长很忙，知道这很过分，也认为很对不起你。不过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裕二依旧皱着眉。他卷起手上的学生会资料册，轻轻敲着自己的脑袋。随后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端，也就是会议室的方向，长叹了一声。

“知道了，先等我五分钟，我去跟学生会的人说一声。”

“谢谢你，裕二。”

“然后还有一个条件。”

“条件？”

裕二若无其事地看着鹰野。

“我忘了买你们班那个电影的小册子，帮我弄一本来吧。我挺喜欢希区柯克和清水同学的画。”

鹰野把裕二带到自己醒来时所在的资料室。

他不太想让别人听见，只能对裕二诉说。接下来，鹰野把之前

发生的事情简单地给裕二讲述了一遍，其间好几次差点儿因为自己所说的内容而崩溃。这是连亲身经历过的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诡异事件，以至于事到如今，他甚至不太确定那些事是否真的发生过。

如果换作别人突然对自己说出这番话，他会作何感想呢？鹰野思考着。可能觉得对方在开玩笑吧。他不可能相信。

可裕二却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了整个故事，其间完全没有插嘴。既没有打断他的话，也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时间剩下的不多了。鹰野把情况说明了一遍，便一言不发地看着裕二。过了许久，裕二都没有说话。

“拜托了，裕二。”鹰野急切地说，“我知道这种事你很难相信，其实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不过，我不认为那是梦。既然如此，就只能想办法阻止了。”

裕二坐在资料室的地板上，默不作声地抬头看着鹰野。两人的视线交汇，陷入漫长的沉默。先移开目光的是裕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随即有些神经质地皱起眉头，小声说了一句：“五点五十三分吗？还剩一个半小时。”

“裕二！”

“我不知道这些信息对你有没有用，不过在见过你之前，我刚看到榊老师和深月。不，其实不算见过榊，只是看到老师从旁边走过而已。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只看到他在一楼的走廊上，走得很急。”裕二说完摆正姿势，笔直地凝视着鹰野。他站起身，缓慢地说：“问题是深月。你知道吗，她在找你。”

“嗯。”

果然。鹰野几自暴自弃地听着裕二的话，脑中闪过学园祭最后一天的记忆。裕二告诉他的话。

“深月在找我。”鹰野问道，“什么时候？”

“就在刚见到你前不久。我看到深月捂着嘴，面色苍白地从三楼女厕所走出来。看她那个样子，应该是刚吐过。最近听你们说她的厌食症已经好很多了，所以我感到很意外。”

“深月……吗？”

“我问她怎么了，深月好像受到了惊吓一样看着我，然后反问：‘你看到鹰野了吗？’我说没看到，她就说那算了，然后下了楼。”

“你是说她遇到什么事了吗？”

“有可能。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她不是一出事就会吐吗？”

“嗯。”

那是真的。

收到春子的谴责信时也是，深月只要在精神上被逼迫到绝境，就会恶心呕吐。反复的呕吐和厌食使她痛苦不堪。

那么，这天深月果真遇到什么事了。昭彦和鹰野的猜想果真没错，她一定再次受到了春子的非难。鹰野咬紧下唇。深月在哪里？那天她一定在拼了命地找鹰野吧。

“鹰野，怎么办？”裕二问，“时间已经不多了，你打算怎么办？”“裕二，你愿意相信我吗？”

鹰野说完，裕二眯起眼睛看着他，随后面无表情地点头。

“如果是假话，也太缺乏真实性了。且不说那到底是不是真的，至少你本人觉得不是假的，对吧？是你要我相信你的。”

“我不知道。”鹰野勉强挤出一句话，“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真的。搞不好到了那个时间，根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鹰野说完，裕二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他握着卷成圆筒的学生

会资料站起来，一脸严肃地看着鹰野。

“到时候我会说是你阻止了惨剧的发生……这不是你的使命吗？”

“谢谢你，裕二。”

鹰野苦笑着看向裕二。从一年级被编到同一个班级那天起，裕二就这样。真不愧是我们的学生会会长，鹰野认真地看向裕二。

“我想请你帮我一起去找我们班的年级委员，他们中肯定有个人要跳楼，我想阻止那个人。”

“知道了。不过找人的活就交给我吧。鹰野，你到楼顶去。”

鹰野看着裕二。只见后者指了指头顶。

“要跳楼的人肯定会到楼顶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你先去楼顶守着，那样更能说服那家伙。”裕二微微一笑，拍拍鹰野的肩膀，“不就是你们班的年级委员吗？每个人我都认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就能去找，实在不行还能找个借口让学弟学妹帮我找。而且像小景这样的，我到处找她也不会引起怀疑，不是吗？”

“裕二，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道完谢之后，鹰野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时间是什么时候，是不是现实世界都不知道。甚至正在跟自己说话的裕二到底是幻影还是实体也很难确定。思索片刻之后，鹰野决定不多想了，即便是幻影他也不在乎。

“裕二，可能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我还是希望你听听我的话。”

“什么？”

“你不该放弃景子同学。”

裕二安静地凝视着鹰野，双唇颤动了一下，仿佛要说些什么。但鹰野兀自继续道：“这只是我的直觉，我觉得景子同学其实在等你。”

裕二依旧沉默不语地看着鹰野。周围一片寂静。接着裕二先是眯起眼睛，随后露出笑容，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那女人是我的。”他的微笑如此从容，让人忍不住有些气恼。鹰野不由自主地叹息一声，随后笑了起来。

“真像你的性格啊，裕二……真的谢谢你，算我欠你的。”

“别磨蹭了，赶紧到楼上去吧。”

说完裕二就转过身去。鹰野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之后，又抬起头凝视着天花板。还有一个多小时……

鹰野离开资料室，快步走向楼梯。

(三）

通往房顶的门没上锁。

鹰野打开门，看了一眼楼顶。还没有人。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映照着蔚蓝的天空。鹰野走到护栏边俯视校园。文化祭的模拟店差不多要幵始收拾了，尽管如此，校园内依旧挤满了人，充斥着学生们热闹的喧嚣声。从这里看过去，模拟店的顶棚和摊位前的招牌挤成一团，校园在这些装饰物的点缀下洋溢着祭典的热闹气氛。好像还有很多外校的学生来了，’眼看过去，有许多穿着非青南学生制

服的人。

鹰野再次环视楼顶，然后走回教学楼内部，关上了门。为保险起见，还上了锁。

手表显示现在正好是五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那个人就要来了。如果裕二找到了他的同伴，应该会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吧。可目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鹰野坐在楼顶门前的台阶上，双手交叠，抵在前额。

从三楼往下，到处充斥着学园祭的热闹气氛。只有屋顶是与学园祭毫无关联的地方，没有人靠近这里。鹰野坐在台阶上，感觉自己被彻底隔绝在外界的喧嚣之外，他安静地等待着那个人。仔细想想，其实鹰野一直都在等待。他莫名地感到有些可笑，便一个人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可无论重复多少次，他还是无法习惯等待这种事。全身因为紧张而绷紧，心跳无法放缓，他越来越焦躁。

鹰野低着头，紧紧握住双手，默默忍耐着。还不来，那个人还不来。看了一眼手表，快到五点半了。

鹰野实在坐不住，只好站起来，同时思考着。跳楼的时刻是五点五十三分。这样一来，那个人就必须在那个时间前到达这里。那应该快了。要如何劝说那个人？要对那个人说些什么？鹰野一边思考着一边俯视楼梯下方。依旧没有任何人靠近。

他咬紧牙关，将额头顶在墙上，急促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紧闭双眼，近乎祈祷地想：真的没人来吗？那一切都是梦吗？还是因为有了自己和裕二，已经成功避免了那天的那起事件了呢？

他实在太害怕了，甚至不敢看手表。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一旦落在手表上就再也无法移开，他不想看着手表的指针陷入越来越灼热的焦躁。要是自己由于太过神经质，真的看到那个人时却说不出话来就糟糕了。

可以了吗？时间快到了吧……鹰野闭上眼，右手握住左手腕上的手表。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缓缓睁开了眼。

他平静地吸了一口气。

五点五十分。还有三分钟。跟他在另一个世界看到的时间一样。

就在此时，鹰野感到视线开始模糊，心中闪过不祥的预感，视野逐渐被白雾笼罩——莫非……

紧接着，他又感觉到脚尖和双膝的力量渐渐流失。鹰野双手撑

住墙壁，努力想逃离这种感觉。不可能不可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刻……鹰野紧紧咬住嘴唇。不能失去意识，他不断对自己说，如果现在睡着了，谁还能劝说深月。

睡魔却执拗地渗进鹰野的脑中。鹰野用力摇头，死死按住眼角。他一手撑住墙壁，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睑。随即又将全身力气灌入拳头，砸向墙壁。咬紧的下唇传来血的味道。

在逐渐失去视觉和听觉的过程中，鹰野隐约感受到有人沿着楼梯走上来。被白雾笼罩的模糊视野中，出现了那个人的头部。

来了，他心想。

鹰野想撑开双眼，却失败了。那个人的头顶成了他最后看到的东西。鹰野的意识突然中断，陷入沉睡之中。

(四）

鹰野站在黄昏的校园里。

上一个瞬间他在哪里？此时他已经记不清了。鹰野努力地吞咽了一下，抬头看向屋顶。脑中一片空白，如同被冰雪冻结，他只听到脑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掉下来了。

鹰野难以置信地环视四周。裕二站在旁边，他也看着屋顶，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鹰野。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他还在通往屋顶的门口守候着。可是……可是现在，他为什么又站在这个地方，抬头看着屋顶呢？这不就跟那天一样了吗？

23石

不要，那个人想死吗？那到底是谁，做那种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事？危险，谁快去帮帮忙啊！快来人快来人快来人，快来人去劝劝那个人——

鹰野凝视着屋顶，睁大双眼，周围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屋顶的护栏边缘，制服裙在迎风飘摇。

掉下来了——那声音是真实的吗？他的内心过于不稳定，以至于无法分辨。

刚才好像有人发出了那个声音，而在现实中的那一天，自己好像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可那到底是谁说的？是什么样的声音呢？他的记忆突然模糊起来。

鹰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神经麻木的轻颤。此时，一个清澈的声音划过，对鹰野说：“要掉下来了。”

身处一片死寂当中的鹰野再次吞下一口唾沬，凝视着屋顶。抬头的动作让他感到后颈在抽痛，那疼痛仿佛也在昭示楼层的高度。他不禁想，那真是令人绝望的高度啊。来不及了，最终还是躲不过。

僵硬的眼睑无法闭合，鹰野只能瞪大双眼。

她背对着屋顶的护栏，低垂的头一动不动。她仿佛听不到底下呼唤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女孩子们带着哭腔的劝阻。

鹰野无能为力，只能仰头凝视着她，那个身影骤然失去了平衡。

站在屋顶的人，是角田春子。

他无法移幵目光。他听到女孩子们的尖叫声和哭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春子的身体，从护栏上剥离开来。

一声尖利的哭喊。

“小春！！”那个声音尖叫着。是深月。

冰冷的狂风打在鹰野的脸上，如同利刃。

周围突然炸响了哭声，以及尖叫。

心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寒冷，仿佛要将他冻结、撕裂。与此同时，又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使鹰野无法呼吸。

裕二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嘴唇干燥，无法动弹，只能沉默。即使对上了鹰野的目光，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跟那天完全一样。

鹰野拼命环视周围，世界仿佛失去了色彩，所有人都一动不动，所有人都像人偶一样没有半点动静。鹰野寻找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那天，鹰野应该在这里看到了榊。

那一天，独自一人凝视着天空的表哥。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是“冻结”这个形容词的最佳体现。他一言不发，呆滞地站在那里。那天，他对鹰野说了一句话。他用近乎喘息又像呻吟的声音对他说：

“为什么那家伙要跳下来？”

现在，榊就站在与当天一样的地方。

凝视屋顶的双眼缓缓转向鹰野。但他的表情跟那天截然不同，他的脸上带着忧郁的苦笑。接着，他对屏住呼吸、双眼圆睁的鹰野说：“终于想起来了吗，博嗣？”

榊站在那里。

第二卷 下 第十七章 时间停止的冰冷校园

榊透过窗户，眺望着从深夜开始飘落的雪花。

空调下方的桌面上摆着好几份文件，榊一直呆呆地看着那些纸张。他并没有阅读文件，只是盯着它们，但这不是光看就能得出结论的问题。就在榊准备收起文件时，玄关传来的门铃声响彻整个房间。

榊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机上的时钟。那个兼具闹钟功能的钟表，是榊家里唯一的时钟。榊微微眯起眼，思索着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会来。晚上十点半，已经不算早了。

榊站起来，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刚刚幵始下的雪好像变大了，这样下去明天可能会临时休假。在风雪这么大的日子里，又在这么晚的时间，究竟是谁来找他呢？

他走到玄关应了一声，透过猫眼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人低着头，不断揉搓着双臂，似乎很冷。是榊班上的学生，辻村深月。认清是她之后，榊马上打开了门。

榊父母家的位置其实也很方便上班，不过他还是选择出来自己

租了一间公寓住。可能因为他独居，环境自由，所以许多学生直接跑到他住的地方来商量志愿等问题，尤其在临近中心考试的这段时间。榊也理解学生们的紧张，同时很心疼他们。

深月属于最经常造访的人之一。也是因为同班的鹰野博嗣是榊的表弟，而且榊从小就跟深月相熟。不过在这种天气、这么晚的时间跑过来，还是让榊有些担心。一般来说，学生们来之前都会给他打个电话，深月也不例外。莫非她跟母亲因为志愿之类的问题吵了架，一时气急从家里跑出来了？榊心想，这完全有可能。

“深月，怎么了？”

一打幵门，外面的雪花和冷空气就涌进室内。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飘落白色的雪花，倒给人一种畅快的感觉。不过榊并没有时间仔细欣赏那美景。深月已经抬起头来，叫了一声“榊君”。

榊猛吸了一口气。

刚才透过猫眼没看清，此时他才发现深月竟没打伞来。只见她的头顶和双肩都落满了白色的雪片，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脸色显得十分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下这么大的雪，她不打伞就走过来了吗？

“好大的雪啊。”

榊呢喃一句，把手放在深月肩头催促她进屋。可深月站在原地没有动，仰视榊的眼晴瞪得大大的，里面似乎有水光摇曳。榊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颤。他听到深月说：“榊君……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我杀了小春。”

榊默默地看着深月，深月抬头看着榊。他本以为深月受到了冲击，但看来并非如此。她十分冷静。深月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

“就是字面意思，我杀了那个人。”

24〇

待鹰野回过神来，他已经回到了大雪纷飞的青南学院高中。

他缓缓睁幵眼，发现自己站在教学楼的三楼，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学园祭气氛已消失无踪。昏暗的走廊，窗外是皑皑白雪，鹰野望向前方，眼前出现了通往楼上的台阶。

他怎么知道这里是三楼？为什么马上就明白那是通往四楼的楼梯？不知为何，鹰野知道自己该去哪里。鹰野没有变成人偶。

鹰野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来到四楼，他毫不犹豫地打幵了楼梯旁的第一扇教室的门，往里一看。

鹰野低语道：“原来是这样吗，榊？”

榊就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他转过身，看见鹰野，苦笑着抬起手。

“是啊，从一开始就是。”他说。

“我能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吗？你一定全都知道吧。”

鹰野走到榊旁边，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指了指前面的座位，说“坐下吧”。鹰野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榊又露出平静的微笑。

鹰野凝视着榊，问道：“这里到底是哪里？自杀者是角田春子，那这里又是什么人的‘脑内’？”

“是深月。”榊满不在乎地断言道。

鹰野皱起眉头凝视着他。榊也平静地回应着鹰野的目光。

“这里是深月的脑内。我们都被关在里面了。那家伙被逼上了绝路，没有办法，只好把我们关在这里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鹰野皱着眉，嘴唇微微蠕动，低声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像叹息一般飘忽，几乎难以听清。榊微微一笑，看着鹰野，平静地说：“那

我就从最开始说起吧，博嗣。

(二）

“在‘这里’出现的前一晚，这样说比较好理解吧？开始下雪的那天晚上，深月突然来找我了。”

榊略显阴沉地开始了讲述。

“以前也有学生那样来找过我，是深月就更加不稀奇了，不过，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深月还没打伞……全身落满了雪花，站在我家门前。”

(“怎么了，深月？”榊问道。深月低头不语。）

“我还以为她跟母亲吵架跑出来了，结果并非如此。深月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心烦意乱的样子。我想先让她进来再说。就在那时，深月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她对我说：‘我杀了小舂。’”

鹰野抿紧嘴唇看着榊。榊说话时目光十分平静。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榊，此时在鹰野眼中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让深月先进屋，想先听她把话说完。当时距离那起自杀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为什么她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来呢？当时的事你都想起来了吧？”

“差不多。细节部分也很清楚了。”

看到鹰野点头，榊用近乎自嘲的声音继续道：“角田春子自杀的原因是考试压力导致的精神衰弱，跟她和深月的矛盾毫无关系。她们闹矛盾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舂子的成绩一直不理想，因此造成焦虑，慢慢地加剧，形成恶性循环。这世上就是有些学生总是抓不住努力的方向，虽然很努力地学习，可成绩就是上不去。因此，她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作为指导学生志愿的班主任，这一点我最清楚，班上没人比春子更努力的了。她比你和深月都要努力得多。”

“埋头苦学，却导致了反效果吗？”鹰野沉闷地说道，“要是找不到用玩乐或看课外书来放松的办法，苦学的结果必定是走投无路。我们只是碰巧掌握了那种方法而已。”

“我知道，但春子却不那么想。其实她心里可能也明白那个道理，却无法摆脱‘我必须学习’的强迫性观念。她把自己死死地按在书桌前，内心早已失去平衡。这就是考试压力导致的精神衰弱……是警方和媒体，以及我们校方给出的自杀原因。”

“那是我们的错吗？”鹰野恶狠狠地问。他很气愤，因为那实在太任性了。“自己走投无路时看到我们玩得很开心，然后因此感到不甘心，心生嫉妒，是这样的吗？那根本不能称为‘杀了春子’。但深月却因此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和责任，并陷人烦恼。是这么回事儿吗？”“你冷静点好吗？根本不是那样的。”榊的语气十分冷静。他摇了摇头，继续道：“深月是这样说的。‘我杀了小春。就是字面意思，我杀了那个人。’而我刚才所说的也是字面意思。春子的自杀原因，刚才所说的考试压力确实算其中之一，但并非全部。就算有一把上了膛的枪，如果没有外力扣动扳机，人也是不会死的。要结束一条生命，必须有人来扣动扳机。而扣动扳机的那个人，就是深月。”

“莫名其妙。”鹰野咬紧牙关低声道，“莫名其妙。自杀不是完全出于个人的意志吗？跟深月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鹰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脑中冒出一段记忆。刚才听到的裕二说过的话。文化祭那天，深月面色苍白地到处找自己。鹰野确实听到了那句话。

那是角田春子自杀的那天，放学后，裕二突然想起来，对自己

说了一句话。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天之后，鹰野曾经问过深月：“那天你找我有事吗？”深月却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没什么，只是当时有点不舒服”。

对鹰野和深月来说，都因为那天的自杀事件受到的冲击太大，而没有继续那个话题。鹰野并没有把“深月找我”与春子的自杀联系到一起，之后深月没再提起，鹰野也觉得那是因为舂子自杀的事让深月顾不上再谈论其他。不过，那件事之后深月再次出现很严重的习惯性呕吐，是什么原因让她的呕吐症状变得更为严重了呢？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得出结论。

鹰野生硬地吞了一下口水，看着榊。榊也凝视着他。

“那天，角田春子给深月写了封信。”

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信里的内容并非你们所想象的，攻击深月什么的。学园祭的最后一天，舂子把那封信交到了深月手上。据深月所说，是她当天下午替清水接待的时候收到的。春子选了一个周围没人的时候，假装她们以前没有发生过任何矛盾，表情幵朗地把信交给了她。还说：‘不好意思，你能看看这个吗？’深月却始终无法打开那封信。她实在太害怕，不敢去读里面的内容。想必她也很清楚自己的习惯性呕吐有多严重吧。于是，好不容易撑过值班时间，那家伙就匆匆忙忙地跑迸了三楼的厕所……同时，到处找你。”

(“看她那个样子，应该是刚吐过。”）

(裕二看到的深月，脸上毫无血色。拼命寻找鹰野的深月。）“春子在信里向深月道歉了。”

鹰野目不转睛地盯着榊的脸。榊并不在意，而是继续道：“‘现在请求原谅或许已经太晚了，不过，你愿意原谅我吗？没有了深月，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寂寞。我已经无法忍受了——我们能像以前一样做好朋友吗？我想回到从前那个样子。’”

鹰野听着榊平淡的讲述，感到手臂上突然冒起一片鸡皮疙瘩。我想回到从前那个样子，像从前一样做好朋友……

所以深月才会呕吐。

“可深月已经做不到了。”

榊说出了鹰野的想法。理所当然。因为正是鹰野他们反复安慰深月，对她说有些朋友根本不必去交，没必要再对春子道歉。是他们努力把深月的自我厌恶转嫁到了春子头上。深月无数次对舂子道歉，想回到从前，可每次都冷淡地拒绝深月的，不就是舂子本人吗？鹰野低声说：“她怎么可能做到？！”

“没错，她不可能做得到。”榊点点头，“深月心想，开什么玩笑？我认为她会那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深月当时已经对春子没有了一丝留恋，就算两人的矛盾还对她有些影响，但她有了你和其他年级委员，已经不需要舂子了。这样一来，纠结的人就变成了春子。”

“我能理解。我们大家都对春子同学没有好印象，全体班委都这样。同时我也隐约感觉到，舂子同学在那样的环境下很难立足。”“没错，而且还有我。”

榊眯起眼睛自嘲地笑了笑，重新看向鹰野。两人陷入了凝重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榊又继续说道：“在旁人看来，春子是攻击深月的加害者。其露骨程度之深，连毫不知情的同学都能看出来。春子在信里写的‘我已经无法忍受’，所指的并非没有了深月的寂寞，而是无法忍受自己一直被当成加害者的现状。除了考试压力，那是另一个导致她自杀的原因。”

榊说完，目光飘向虚空。这是他到这里来之后头一次露出这种

表情。榊看着天花板，问鹰野：“你认为，这里的深月是真正的深月吗？”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一直在旁边观察，这里的深月实在太软弱了。你认识的深月真是那种性格软弱、不断自责的人吗？你们来往了这么久，仔细想想。”

鹰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深月时的场景。躺在保健室的床上，边哭边摇头的深月。软弱的确是她性格的一部分，只是……

“确实，我觉得如此软弱的她有点奇怪。”鹰野低声道，“我认为，深月其实还是对春子同学心怀怨恨的。确实，现在的深月过于柔弱，对春子同学彻底失去了攻击性，简直跟她最严重的时期一样。经过那个时期后，深月其实是很讨厌舂子的。”

“没错。虽然我也不太清楚真相，不过这里的深月应该是只包含了‘自身软弱’这一特征的深月。这里是完全按照东道主的心愿构筑的世界，对攻击舂子感到后悔，这是她在这里的形象。真正的深月并非那个样子。她几乎不再提春子，已经将她完全无视，完全割离了。甚至可以说，她很讨厌舂子。”

“深月对春子同学做了什么？这里的深月难道就是深月最理想的样子吗？对春子同学毫无攻击性的深月，难道这才是她的意愿？”鹰野的语气越来越强烈，“那天深月到底对春子同学做了什么？”

“春子在那封信里向深月道歉了。还说如果她能原谅自己，就请六点钟到楼顶来。春子说想跟她谈谈，但深月没去。不仅没去……读完舂子的信，深月吐了。她顶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想找你商量那封信的事情……就在她满学校找你的时候，遇到了春子。”

鹰野默不作声地听着榊的讲述，他感到背后蹿过一股寒气。他盯着榊的脸，深吸一口气，随后屏住了呼吸。他说不出话来，却也不想催促榊讲下去。

榊平淡地继续道：“那一瞬间，深月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她的习惯性呕吐症状；刚刚呕吐过的事实；自己被孤立的那段时间；因为春子的被害妄想所遭受的痛苦……那些早已过去的事情，被春子重新挖出来。现在她又说要和好如初……深月她……”

深月她……

不用再听鹰野也知道，她当然有一直憋在心里的想法。当她在心中逐渐排解与春子的矛盾时，应该意识到了那段时间的自己有多么卑微。我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关系，深月当时一定是这样想的。除了他们以外，空无一人的教室中，回荡着榊近乎无情的平静

声音。

“她对春子这样说：‘我不想再跟你有什么关系。一切都不会改变，一切都会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小春对我做的那些事情不会改变……大家看待你的目光也不会改变。’”

漫长的沉默。

鹰野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静静地坐在那里。窗外的狂风吹得玻璃“咔咔”作响，冻结一切的白雪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打破沉默的，是榊。

“到了六点，深月并不打算到楼顶去。她说完那番话便离开了春子，并觉得一切都到此结束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快到六点时，春

子决定赌一把。至于她赌的东西，应该就是那个。

“为了那种……”鹰野的声音哽在喉咙，因而变得沙哑而颤抖，“为了那种事？她自杀就是为了那个？”

“当然不仅仅因为那个。春子还因为成绩和志愿的问题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深月充其量只是那个扣动扳机的人。枪已经上了膛，她赌的是扳机。问题已经不再是深月六点会不会来，恐怕不管深月来不来，春子都打算跳下去。事实上，当时还没到六点，在五点五十三分，春子就放弃了等待，从楼顶跳了下来。”

“那深月去与不去又有什么不同？既然本来就打算自杀，那她究竟还要赌什么？”

“那家伙打算舍弃自己的生命跟深月对决。你们也说过，为什么春子要跑到那么显眼的地方自杀？好好想想吧。那家伙一向不是喜欢引人注目的人。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鹰野再次沉默下来。

并非因为他不明白，而是他隐约看出了春子的意图。榊皱着眉，仿佛在忍耐不为人知的痛苦。最后，他咬牙切齿地说：“是为了逆转被害者和加害者的身份。”

浓重的阴影笼罩着榊的目光。

“深月说，一切都不会改变，可是周围的目光呢？她在屋顶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跳下去，这样就能打破她和深月之间加害者和被害者的关系。舂子的目的就是这个，所以她才赌了一把。我不知道春子是从什么时候幵始打算自杀的，想必她也并非真心想跟深月和好。她没有留下遗书，说什么都是不确定的……只是，在深月的心中，无疑打上了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加害者的烙印。我觉得那简直可笑，但被压力逼上绝路的角田春子却不那么想。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24容

榊说完便凝视着鹰野。就是这么简单，他作出如此断言后，像是为了舒缓胸中的憋闷一般叹了口气。鹰野安静地仰视着自己的表兄。

“可是，”他辩解道，“可是，事后大家都认为导致春子同学自杀的真正原因是考试的压力。周围的人并没有谴责深月，我们虽然受到了打击，却也从未遭到任何人的谴责。舂子同学的名字成了全班同学最忌讳的字眼，这是唯一的变化。”

“那正是深月认为自己杀了小春的原因。她感到疑惑，为什么加害者和被害者的关系没有被打破？”榊的声音依旧十分冷静，“那是因为，深月把春子写给她的信销毁了。”

鹰野看着榊。榊也静静地凝视着鹰野。

“春子跳楼之后，深月逃离了骚动的校园。她跑进厕所，把那封信撕了。不能留下证据，她带着这种下意识的想法，把撕碎的信扔进厕所里冲走了。她撕碎了舂子留下的遗书，那是舂子赌注的一部分。她也赌上了深月是否会留下她的遗书这件事。至于春子最后是赢是输，现在已经无法确定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深月输了。”

鹰野用力闭上眼睛，他无法正视说出这种话的榊。紧握成拳的手心幵始冒汗，背后却是一片冰冷。鹰野闭着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话。他只能这么说，因为这是他的真实感想。

“怎么能这样……”

(四）

鹰野闭着眼，慢慢在脑内回想着榊刚才说的话。

学园祭的最后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深月和舂子究竟做了什么？榊说这里是深月的精神世界，可深月在其中却痛苦不堪。鹰野

想起他最后看到的躺在保健室床上的深月，她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还在楼下独自忍受着孤独呢？

“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鹰野睁幵眼，认真地盯着榊。

榊回答道：“因为深月输掉了。她杀了春子，并为此感到后悔不已。她一定走投无路了吧。把春子逼到那种境地的是她。可她一个人实在无法承担那么沉重的责任，所以才把我们卷了进来。自杀事件过后，我们都像往常一样继续生活，并彻底遗忘了舂子的名字。这么做是她对自身行为的责难，也是警告我们不可遗忘。即便我们认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可在深月心中，一切还在继续。她逼迫每一个人，谴责他们，然后将其抹杀。这就是深月所做的事。她把最不可原谅的自己一直折磨到了最后。从楼上给自己打骚扰电话，最后把自己一个人留下来，这就是她的意愿。”

“等等，从楼顶上打骚扰电话是怎么回事儿？”

鹰野死死地盯着榊。榊指着天花板，低声道：“这上面，真正的深月就在五楼或楼顶。”

“真正的？”

“下面那个是软弱的深月，是对春子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她理想中的自己。她希望自己一直是那个样子，那样春子就不会死了。那是她后悔的产物。而让那个深月不断被痛苦折磨的，正是深月本人的意愿。真正的深月就在上面掌控着全局。”

“我不明白。”鹰野大喊一声。

榊略显忧伤地眯起眼睛注视鹰野，随后满不在乎地说：“什么？你不明白什么？我可都跟你讲清楚了。”

“为什么深月能做出那种事？还有，那起自杀事件已经过去两个

25〇

月了，深月经历了痛苦，经历了认为自己杀死了舂子的苦恼，这我明白。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她沉默了两个月，现在才变成这样？最痛苦的时刻难道不是自杀事件刚发生的时候吗？为什么她直到现在才变成这样？”

“我也问过了，为什么到现在才说这些。一开始她一直沉默着，似乎不打算说出来。对深月来说，保持沉默是最理想的方式，反过来想，为什么她要在这种时候说出一切呢——后来深月会告诉我，是因为她突然感到不安，她这样说了，我也只好接受。但一定有什么东西触发了她。在我的不断追问下，深月终于回答了。”

榊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压低声音喃喃道：“那家伙说，她来月经了。”

“月经？”

榊摇摇头，随后嗤笑一声。

“对你我来说，确实无法感同身受，但对深月来说却是很重要的事。她半年前开始厌食，生理期也因此停止。原因是春子。是春子害她变成那样的——自杀事件发生后，春子成了我们班上的禁忌。大家都希望能忘掉那一切，只有深月下定决心，负起责任牢记。大家都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试图将春子遗忘，而她则选择了承受痛苦。实际上她也做到了……直到来了月经。”

鹰野突然理解了。—

深月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将春子遗忘，慢慢恢复正常。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忘掉春子，身体却与她的意志背道而驰。深月终于无法忍耐了。

“深月由于生理期的到来而陷入不安，面色苍白地跑到我家来。她下定决心把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向我坦白，说出那些话之后，深月

就陷入了沉默。”

“然后呢？”

鹰野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难辨。决心坦白一切的深月找到榊，然后……他们到这里后不久，清水绫女所做的说明，她讲解了人们会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下把别人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发生什么了？然后发生了什么？导致了现在这个情况。”

“深月坐在我家里，房间里明明开足了暖气，她却突然抱着肩膀说‘好冷’。毕竟她没打伞冒雪走到了我家。大雪把深月的身体冻僵了。我给她披了毛毯，心想她最好去泡个热水澡。就在那个时候，深月抬头对我说：‘榊君，不好意思，我能借用一下浴室吗？’”

鹰野倒抽一口冷气。榊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深月又说‘我只用用淋浴’。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感冒的，就让她到浴缸里泡一会儿。”

tt然后呢……”

鹰野感到脑中的神经越绷越紧，仿佛渐渐被封住。他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榊没有看鹰野，他盯着虚空，淡然地继续说下去。

“我把浴室借给深月，一边听着里面的水声一边回想她刚才说的话。内容全都能说通，于是我又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事情不仅是这样吧？”

鹰野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语气何时变成了质问，可是他不得不问。

“不仅是这样的吧，你应该告诉了深月，告诉她你要辞职，还说自从自杀事件发生后就一直在考虑这个。你肯定对深月说了，没错吧？”

“嗯，说了。”榊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一丝动摇，“我早就决定辞职了。而且让深月进屋时，我忘了收起新的就职文件。看到她全身

落满了雪，我一时慌了神，就赶紧让她进屋，忘了先收拾东西。深月好像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东西了，她问我：‘你要辞职吗？’我回答说：‘对，我要离开青南。’”

榊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在讲述他人的故事。他垂下目光。

“我边等深月出来，边考虑自己该做些什么……过了很久才发现情况异常。深月这么久了还没出来。我以为她在里面哭，但那也不至于花这么长时间。淋浴的水声毫无变化，一直单调地持续着。我走向浴室，打开门就看到深月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鹰野闭起眼睛，皱紧眉头，随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好像一开始就打算那样做了。她想公开自己的罪孽。她说自己实在无法忍受了，哪怕多一秒也做不到。我赶紧跑过去握住深月的左手腕，上面有好几条较浅的迟疑伤和更深的伤口。血一直在流。于是我慌忙抱起深月想走出去，她却扭曲着脸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死不了，我都已经这么痛了还是死不了。’我把她抱到更衣室，这才发现那里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对不起’，是深月的字迹。就在看到那张纸条的瞬间，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然后就失去了意识。等我醒过来时，就在这里了。”榊深吸一口气，随后断言道，“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了。虽然深月说自己‘死不了’，可如果把她扔在那里不管，她肯定会死的。那是致命伤。如今这里的她也开始流血了，如果再不想办法回到现实世界，深月就会死。”

鹰野想起清水的话。徘徊于生死边缘的人可能会获得将别人困在自己精神世界中的能力。徘徊在生死边缘、走投无路的深月，可能在痛苦中无意识地做出了那样的举动。

“现实世界中的深月快死了，没错吧？”

“是的。”

榊点了点头，就在此时，两人所在的四楼突然传来开门声。他们同时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鹰野屏住了呼吸，心跳猛然加快。

深月站在门口。

深月看到鹰野和榊，惊讶地捂住了嘴。那个动作让鹰野判断这是留在楼下的“软弱”的深月，而不是榊所说的那个真正的深月。“鹰野？”

她的眼神里透出由衷的惊诧。深月瞪大双眼凝视着鹰野，又缓缓转向榊的方向。她把二人都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有菅原，怎么了？你们都没事吗？”

听到她的声音，营原榊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苦笑，小声叫了一声学生的名字：“深月。”

(五)

鹰野不知该从何说起。

想必独自留在下面的深月也迎来了决定性的时刻吧。她也被允许进入四楼了。

深月一脸困惑地走了过来。

“我刚才在三楼，找到了上来的楼梯……然后听到说话的声音，就……”深月停了下来，迷茫地看着鹰野和榊，“鹰野跟菅原都没事吗？我在下面没找到你们的人偶。本来以为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所以听到说话声时吓了一跳。”

“深月……”

鹰野站了起来。他走近深月，牵起她的左手。纤细的手腕，绷带上渗出触目惊心的血迹。鹰野尽量用最轻柔的声音说：“深月，你

仔细听我说，自杀的人不是你。”

“啊？”

“自杀的人不是你，死去的是角田春子。”

深月的表情篓时僵住r。她的目光迷茫，仿佛没听懂鹰野的话。鹰野又重复了一遍。

“打从一开始，就是舂子同学。”

“小春……为什么？”

深月抬头看着鹰野，僵硬的脸上试图扯出一丝假笑。她突然垂下目光，摇着头看向榊。

“那……那张照片呢？那张少了一个人的照片。不是说那是因为我们中间的一个人死了吗？”

深月的话音刚落，鹰野就想起了那张照片。那是自杀事件发生后，他们几个年级委员围着榊拍的。它一度被摆在榊的办公桌上，但又不见了。仔细一想，所有的误解其实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那张照片上并没有少人，而是我们这里多了一个人。”鹰野回答。

榊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深月。东道主深月不希望他们看到的东西，并不是缺失的那个人，而是榊的脸。眼前的“菅原”与“榊”，他们有着相同的面孔。“榊”的脸，东道主是为了避免让他们想起这个。

“快想起来，深月，我们班上真有菅原这么一个学生吗？年级委员共有六个，加上经常在学生会露脸的景子同学，总共是七个。根本不存在第八个学生。”

深月眨了一下眼。鹰野继续说道：“‘菅原’就是榊。菅原榊，是我们班主任的名字，你肯定知道吧？”

“榊……君？”

深月似乎还未能理解自己接收到的信息，低声重复了一遍。她求助似的看向榊。榊默默地站了起来。此时的他有一张比印象中要年轻一些的面庞。鹰野记得，榊作为学生在这里度过高中时代时，样子确实和现在一模一样。那张跟自己十分相似的脸。

鹰野继续道：“自杀的是春子同学，你差不多也该想起来了吧。你无法忍受春子同学自杀的事实，无法接受那是你造成的结果。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曾经无数次责备自己，认为自己原本有能力阻止那件事发生呢？春子同学的死不怪你，我们也有责任。可我们却都接受了考试压力这个表面上的理由，遗忘了自身的罪恶感……只有你无法忍受这种行为，无法忍受我们这些班级的中心人物，甚至班主任老师对春子同学无声的谴责。

“你是否曾想过，如果榊不是老师就好了？遭到学生们的谴责和遭到老师的谴责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如果榊跟我们一样是学生就好了。深月，你应该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当他们还在楼下，忙着回忆自杀者姓名的时候。

鹰野等人脑中存在着一个明显与事实相悖的记忆：榊没有责怪角田舂子，没有大张旗鼓地站在深月这边。就算会伤害如同自己妹妹一般的深月，他也没有感情用事——那是谎言。

深月希望有人保护自己，希望榊能在自己身边。同时也希望春子还活着，希望有人能支持春子。如果作为班主任的榊能够成为那个人，如果榊能创造出一个春子并非是加害者的环境。

两个矛盾的意愿最终融合为一种形态，那就是他们脑中被篡改的记忆，以及眼前的这个“菅原”。

深月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鹰野一口气说道：“这里是实现东道主愿望的世界。而那个东道主，就是深月，你自己。”

“骗人……骗人的吧？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深月挣扎着想甩开鹰野的手，她带着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不断摇着头。

“春子自杀了，东道主是我？这到底是……”

“深月，快想起来！”

鹰野没有放开深月。后者的视线转向榊。直到此时，榊才缓缓开口道：“深月，为什么你的手腕在流血？”

1阿……”

深月停止挣扎，转头看着榊。

“为什么你的手腕在流血？为什么那些血止不住？你必须想起来。”“鹰野，放开我。”

深月的声音孱弱得近乎呻吟。她再次试图挣开鹰野的手，表情扭曲，用近乎哭喊的声音叫着。她不再看榊，一味抗拒着鹰野的束缚。“求求你，快放开我！……很痛，真的很痛。”

听到她喊痛，鹰野才赶紧放开了深月。她挣开鹰野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捂住被解放的手腕，含泪的双目盯着鹰野，然后怒视着他摇了摇头，双肩开始颤抖。

“深月。”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想不起来。”

话音未落，深月便转身跑出了教室。“深月！”鹰野喊了她一声，但她依旧头也不回，慌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远处。

榊抬起头，看着鹰野。

“追上去吧。”

“榊

“她应该会往上跑，真正的深月在上面。”

“我能问个问题吗？”鹰野把一直忍耐的话说了出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我一开始就知道。在进人校园之前。”

“可你却一直没告诉我们，是这样的吧？”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别生闷气啊。我们在深月脑中，不能做出违背她意愿的事情，我只是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而已。”

“在你的使命范围内你已经很努力了。是这个意思吗？”

榊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回答：“算是吧。我不想让你们经历痛苦，这是真心话。”

在梨香消失前，第一个提议用睡眠来躲避袭击的是“菅原”。不希望他们痛苦，希望他们在梦乡中安静地回到那个世界。虽然如今榊已经知道那根本没用了，但他不希望学生们痛苦的话是发自内心的。“把烟还给我，博嗣。”

榊伸出手。不知为何，榊的手和脸颊，甚至眼睑上都在流血。但他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鹰野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万宝路，榊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

“去找深月吧，我们一定要把她救回去。”榊摸了摸右耳上的金色耳环，对鹰野说道。

(六）

辻村深月哭着来到了教学楼的五楼。

五楼跟四楼的温差大得惊人。走廊上的窗户全部敞开着，风雪毫不留情地灌了进来。昏暗的走廊上散落着被狂风撕碎的玻璃碎片，每走一步都会因踩到玻璃碎片而发出刺耳的响声，可深月的足底却

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风吹刺着制服裙下露出的腿，深月觉得自己就要冻僵了。

自杀的人，是角田春子。

深月的脑子里只有这句话。这怎么可能？小春死了，这怎么可

能？！

深月捂着嘴，靠在墙壁上哭了起来。指缝间流出脆弱的呜咽声。昏暗的走廊上只有深月一人。这个学校是她心中的产物。

“有人吗……”

深月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谁在这里。她凝视着包裹着绷带的左手腕。为什么一直在出血？菅原——榊让她去回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在走廊上四下张望，只有一间教室亮着灯。深月仿佛被吸引了一般，自然而然地走向那里。唯一透出黄色光芒的教室。深月站在门前，把门打开，炫目的光芒顿时包裹住她。

深月眯起眼，渐渐适应了灯光，紧接着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瞪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间浴室。

这光景似曾相识。浴室里充斥着水蒸气，耳边的淋浴声呆板而缺乏变化。她闻到浓浓的血腥味。浴室的瓷砖地上流淌着鲜红的液体，地上掉落着一把眼熟的黑柄刻刀，锋利的刀刃上沾满血污。浴室中央躺着一个赤裸的女性。

深月尖叫起来。

裸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脸。她的双手无力地瘫在地上，手腕上横亘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她知道——深月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猛地向后退去，脚下突然传来某种触感。

深月背部一僵，目光缓缓落到脚边。她踩到了一张纸条。她用颤抖的手拾起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寥寥几个字：对不起。

深月难以置信地紧握着纸条。那是她的字迹。就在深月认清那些字迹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想起来了？”

深月感到脑中像有什么东西冻结了。她战战兢兢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前的裸女正用四肢撑起身体，似乎要爬起来。虽然依旧看不见脸，深月却已认出那痩削的胸口和双肩。深月知道刚才听到的是谁的声音。

眼前的女人站了起来。

“终于想起来了？”

那声音冰冷得让人毛骨悚然。她眼前站着的，是辻村深月。

十月十二日。青南学院高中学园祭，最后一天。

深月仰望着屋顶，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当时她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准备去扔垃圾。她提着黑色的垃圾袋走出玄关，发现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学生和老师们，甚至还有一些外校的学生，都指着屋顶尖声叫喊着。现场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兴奋情绪，与学园祭的气氛截然不同。有的人面无血色，有的人放声哭泣，与学园祭结束的气氛莫名矛盾。深月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态。

一名学生跑过深月旁边，大声叫喊着，她听清了叫喊的内容。“自杀”、“跳楼”，尽管她能理解这些词语的含义，却一时无法与现场的状况联系起来。直到她抬头看向屋顶，看到春子的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了。

春子摇摇欲坠地倚在屋顶的护栏边，低头看着地面。

风很大。舂子的制服裙在风中摇摆。她握着护栏的手看起来纤细得令人惊恐。

深月上衣胸前的口袋里，还放着春子刚刚交给她的信。深月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摇摇欲坠的春子。“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请六点钟到楼顶来。”信的内容在深月的脑海中忽隐忽现。

深月手中的垃圾袋滑落在地。她看了一眼教学楼上方的大钟：五点五十三分。“六点到屋顶来”——她想起那句话，感到背后蹿过一阵寒气，喉咙霎时干哑得说不出话来。

不要——

深月在心中呐喊。

不要，求求你，不要跳下来。

深月不断呐喊，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深月仰着头，眼看着春子的身体突然向前倾斜。她没有捂住双眼和耳朵，却突然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无声的黑白电影。深月缓缓瞪大眼睛，猛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蹲了下来，并发出嘶哑的悲鸣。

“小春……！！”

她不敢站起来，不敢看向屋顶，也不敢看向春子坠落的地方。深月蹲在地上，不顾一切地放声哭泣，绝望地不断呼喊着春子的名字。

但深月的哭喊声被周围的混乱所湮没。世界突然恢复了色彩，所有人都叫喊着春子的名字，跑向坠落的地点。混乱中，深月终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她呆滞地听着人群的骚动，缓缓站起身，膝盖在止不住地颤抖。

深月突然回过神来，明白了一切。

她顾不上擦拭眼泪，逆着人群逃也似的跑向教学楼，早已把垃

圾袋忘在脑后„

走进教学楼，她马上找到一楼最近的洗手间，跑进其中一个单间里。虽然刚刚呕吐过，胸口却再次涌起恶心的感觉。胃里已经没东西可吐了。尽管如此，苦涩的胃液还是涌上喉咙。深月边哭边呕吐起来，干燥的喉咙里留下了苦涩的滋味。她压抑着哭声，生怕被别人听到，捂着嘴低声呜咽着。颤抖的手抽出口袋里的信，挣扎着展开信纸，上面的文字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现在请求原谅或许已经太晚了，不过，你愿意原谅我吗？没有了深月，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寂寞，我已经无法忍受了。”

胸口一阵苦闷，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感。深月彻底明白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什么了。

深月用颤抖的双手撕碎了春子的信。

无论她把信纸撕得多碎，都无法让自己安心。她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咬紧牙关，把那封信撕扯得粉碎，最后又把纸屑扔进马桶里，强忍住哭喊的冲动，扭动冲水阀门。纸屑渐渐消失在旋涡中，周围再次安静下来时，那封信已经彻底消失了踪迹。

口中一片苦涩。深月捂着嘴，无力地靠在厕所单间的墙上。她大口喘着气，依旧止不住地哭泣。快想想，意识边缘有个声音在对她高喊。“快想想，还有什么不利的证据！还有什么能将舂子与我联系起来的东西。”

“没事的，谁都没看见，春子是趁没人的时候把信交给我的。没事，没事的。”另一个声音回答道。但她还是不能放心，总觉得还遗漏了什么。想到这里，深月突然意识到并没有看清春子跳下来后的情况。恐怕当场就死亡了，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可能已经没救了。可她真的跳下来了吗？自己亲眼确认过了吗？万一没有呢？如果春

子活下来了，又或者她还留下了别的遗书呢？

肩膀和膝盖在不停地颤抖。深月强忍着哭声，倚在墙壁上。

—Lh她死吧。求求你，让她死吧。

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吧。她一定会说出深月的名字吧。一定会高声指责深月吧。她一定会说，是她把我逼上了绝路，是她杀了我。

她哽咽着，无法呼吸，泪水无论怎么擦拭都擦不完。

现在想来，当时深月便犯下了“杀人”的罪孽。她为了断绝跟春子的关系，把证据撕碎了。为了自保，深月由衷地希望春子死去。“求求你，让她死吧。”她无数次重复着低声的祈祷。

杀死春子的，是深月。

“无论如何，也该想起来了吧？”眼前的辻村深月用冰冷的声音说，“‘我’做了什么，鹰野和榊君，还有大家都知道了。你要怎么向小春道歉？”

她的脸颊凹陷，只有双眼依旧跟从前一样大。眼前的深月冷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苍白的手缓缓伸过来。她又说：“你已无处可逃。还想让鹰野和别人保护你，真是太不要脸了。明明想死，为什么还活着？”

她抓住了深月手腕上的绷带，力量惊人。

“你说，为什么我还活着？！”

回过神来时，眼前是五楼的走廊。刚才的浴室已消失无踪。浑身赤裸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自己，那身影不断逼近，又骤然消失了。深月闭上眼睛，沉默地接受了她。原本不觉得疼痛的手腕渐渐有了

痛感。

深月心中早已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深月想起来了。

(七）

鹰野和榊来到屋顶，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背影站在护栏前摇摇欲坠。

“深月！”

鹰野用尽力气大喊一声。听到他的声音，辻村深月缓缓转过头来。靠在护栏外的身体卜.落着白雪，狂风和大雪吹得她连眼睛都无法睁幵。

屋顶的护栏比深月的肩膀要高一些，能看到铁制的护栏已被冰雪冻结。深月纤细的手正抓着护栏。鹰野感到面颊一阵抽搐。她抓得够稳吗？她的手会不会打滑？

无需任何想象力，鹰野和榊很明白深月要做什么。深月转过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也被冰冻了一般。她无比冷静，鹰野绝望地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鹰野想跑向深月，但看到他动了起来，深月表情扭曲地说：“别过来。”

她没有叫喊，而是安静地劝阻。那声音让鹰野停下了脚步。深月凝视着鹰野。

狂风不断呼啸，鹰野心想，这声音就像某人在哭。视野扭曲，变成灰色，想必不仅是因为狂风和大雪，鹰野知道，这个世界正在慢慢崩溃。

深月正徘徊在生死之间。

抓住护栏的纤细手指，一切都维系在那脆弱的一点上。必须有个人留在这里，从内部关上她的心门——清水说过，若不这样，东道主的结局就会是……东道主会在现实世界中死去，如此才能让一切复原。然而，这个精神世界的主人深月，还活着。

鹰野没有动弹，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前的深月要选择死亡，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全身被恐惧所侵袭。鹰野无法动弹，双肩违背了他的意志，渐渐松懈下去。喉咙深处发出近乎呻吟的沙哑呢喃：“为什么？”

榊站在鹰野身后，处于同样的状态。他突然对深月说：“快停下，深月。”

他的声音跟深月一样，冷静得近乎异常。深月咪起眼睛看向鹰野身后，目光穿过风雪，很快聚焦在一点，落在了榊的脸上。榊又幵口道：“我不希望你死。快停下。”

“对不起，榊君。”深月忧郁地垂下目光，“忘掉这一切吧。”

忘掉这一切吧。

就在深月说出这句话的瞵间，她的手松开了护栏。鹰野大喊一声。脑中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眼前突然一片空白，身体穿过狂乱的风雪，冲了过去。

深月的身体骤然从眼前的护栏上剥离。鹰野绝望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身躯坠落下去。

他拼命伸出手，用尽全力奔跑，同时咬紧下唇，无声地祈祷：让我赶上吧。

就在此时……

鹰野突然看到榊从自己身边冲了过去。他静静地凝视前方，全

力奔跑，那只手赶在鹰野之前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护栏。榊已抛却了全部迷惘。

榊猛地翻过护栏，追在深月后面纵身一跃。

鹰野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

“榊！！”

鹰野瞪大了眼睛。

这时他总算跑到护栏边，慌忙向下望去，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榊在空中伸出手，抱住深月的身体，把她搂在胸前。鹰野注视着那一幕，哭着把手伸向空中。榊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

鹰野看不下去了，他不断哭叫着榊的名字，脑中突然闪过一张脸。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和榊同时失去的那个小小挚友的脸。小博，救救他们。救救榊，救救深月——救救哥哥。

突然失去挚友时的痛苦和无助……在鹰野一蹶不振的时候，是榊和深月对他伸出了救赎的手。在他独自一人、无法重新振作的时候，是榊和深月一直在旁边陪伴。深月并不清楚鹰野的痛楚，但她还是每天陪在鹰野身边，跟他一起哭泣，陪他一起承受痛苦。那或许就是深月和鹰野最初的联系，他们的羁绊。

鹰野的手抓不住，尽管他拼命伸长双手，却仍抓不住任何东西。榊已把深月护在怀中，在鹰野面前迅速坠落。坠落——

鹰野像个任性的孩子大声哭喊着。深月或榊，他们中的一人必将死去。

就在这时，鹰野眼前突然亮起一片白光。视野陷入白雾中，白光迅速膨胀，仿佛要包裹整个世界。但鹰野依旧不顾一切地往下伸出手。首先被白光吞没的，是抱着深月不断坠落的榊。

迅速膨胀的白光仿佛护住了榊的身体。

鹰野深吸一口气。白光从下方迅速涌上来，瞬间便将鹰野也包裹其中。他的视野已完全变成白色，渐渐模糊的意识中，听到了最后一个声音。

—-对不起，深月。

声音再次响起。

——深月，原谅我。

第二卷 下 第十八章 雪停了

(一）

鹰野赶到菅原榊的公寓，首先跃入眼帘的是救护车闪烁的红光。

凌晨三点。

鹰野猛然在家里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只在睡衣外披了件大衣就匆匆跑出家门。外面下着雪，雪势比睡前大了一些。

救护车的旋转灯光掠过地面，大雪在灯光的映照下飞舞着。鹰野大口地喘着气，凝视着眼前的一片红光。由于他是骑自行车一路飞奔过来的，到现在还没把气喘匀。他把自行车扔在公寓门前，抬头盯着榊位于二楼的房间。

榊的房间大门敞开着，从房门透出的黄色灯光打在大雪纷飞的夜空中。有人从其他房间的门或窗口探出头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从榊的房间里出现了貌似急救人员的人，一个背影正从房间里倒退出来，从鹰野站着的地方可以看到那人的手上抬着担架。

鹰野一边平复凌乱的呼吸，一边跑到榊的公寓楼下。公寓的楼梯仅能容一人通过，两名急救人员正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走下来。

鹰野站在楼梯口，挺直身子想看清担架上的人。由于刚才拼尽全力骑自行车过来，此时他的双腿僵硬得很难动弹，吸入肺中的空气仿佛比平常要稀薄许多。鹰野看到了躺在担架上的深月苍白的脸。

深月被急救人员极其小心地从楼梯上抬下来，紧接着就被送进r救护车。急救人员从面前匆匆经过时，鹰野得以近距离地看了一

鹰野又抬头看向榊的房间。急救人员离开后，房间的主人出现了。榊似乎马上就发现了下方的鹰野。跟在那里时一样，榊的双手，包括眼睑上，分布着好几道伤痕。他来到楼下，短促地说了一句：“你也来啦。”

鹰野无声地点点头，接着被榊带到救护车上。榊看到鹰野头上的雪花，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鹰野知道自己是一副什么样子，毕竟刚才什么都没顾就冲出了家门。不过榊也跟他差不多，他脸上的伤痕都未处理，到处都是凝固的血液。

急救人员在救护车中对深月进行紧急止血。获得允许后，鹰野握住了深月的右手。他用力握住她，祈祷那只手会回握自己。但那只手无力地瘫着，感觉不到一丝生气，而且十分冰冷，完全感受不到体温。深月的脸也死气沉沉的。

“能救回来吗？”鹰野问榊，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呻吟。

“不知道。”榊回答，“对这家伙来说，这才是苦难的开始。”

鹰野握着深月的手，强忍内心的震颤。深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很怀念最后在她脸上感受到的体温。深月的手依旧冰冷无比。

到达医院后，深月马上被送进了手术室。

鹰野一直看着深月毫无血色的脸，直到再也看不见。待“手术中”的红灯点亮，他才默不作声地回到了大厅。鹰野和榊两人瘫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

眼前的自动门突然发出响声，鹰野抬起头，只见深月的母亲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紧接着，深月的父亲也跟了进来。榊看到他们，便从沙发上站起身。

“榊君。”深月的母亲猛地抬起头，“深月呢，那孩子怎么样了？”

“正在做手术。”

榊的脸紧绷着，深陷的双眼中流露出疲惫的神色。他冲着深月的双亲深深地低下头。

“对不起，是我的责任。”

“不，她也有可能在自己家做出那样的事。”深月的母亲摇着头说。看她的样子，应该也是没顾上换衣服就跑了出来。深月的母亲用手帕掩着嘴，面色惨白，双眼还含着泪。尽管女儿并不在身边，她还是下意识地环视了一眼医院大厅。

“那孩子在哪里？”

“这边。”

榊简短地回答完，便带着深月的双亲走向手术室。深月家和榊的父母家很近，两家人早就相识，因此，对深月母亲来说，榊首先是女儿的朋友，然后才是老师。鹰野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默默地想着。

鹰野一个人坐着，犹豫着要不要加入榊和深月父母的对话，感

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了。此时他突然感觉背后一凉，深月能得救吗？想到这里，他越来越害怕。他已经不知忍受了多少次。鹰野总是在等待。

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等待了，鹰野带着祈祷的心情对自己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深月会回来的。绝对会回来的。

鹰野垂着头，看着地面咬紧牙关。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大雪中的校园里，孤身一人。他等了多久呢？像一分钟，也像一小时。

突然，鹰野听到有人在叫他。

“鹰野。”

他缓缓抬起头，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桐野景子站在他面前。

“景子同学……”

因为一直低着头，他并未发现景子来了。只见她跟鹰野一样，身上穿着睡衣，只在外面套了一件羊毛衫。景子旁边还站着梨香，不仅是梨香……鹰野站起来，发现片濑充也来了。

他们都没事啊，鹰野先长出了一口气，看来大家都平安回来了。

“梨香和充，你们怎么也……”

“你不知道吗？桐野综合医院就是我家。”景子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说。鹰野马上反应过来，他知道景子家世代都是医生。原来这里是她们家的医院吗？

“充给大家都打过电话了，昭彦和清水也正在赶过来。”

景子说完，鹰野看了一眼旁边的充，后者无力地点了点头。

“好像第一个回来的是我，而我觉得那个怎么都不像梦，就给大家打了电话。不过这么晚了，还是费了很多工夫。”

“我在家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有点难以置信，奇怪的是，所有的人

都有在那边的记忆，这证明那不是做梦。我还在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时，就得知深月被送到我家来了。”

“是吗……”

鹰野重新坐下来，看着景子和充。这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感到肩头的压力在一点一点消失。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梨香朝鹰野走近了一步，她低声说：“深月，会死吗？”

鹰野看着梨香。梨香一动不动地站着，抿紧嘴唇注视着鹰野。看到她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含着泪，鹰野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榊君呢？”

“现在跟深月的父母在手术室那边。”

听到鹰野的回答，梨香往手术室的方向望去，看到榊的身影后便低下了头。随后她在鹰野旁边坐了下来，放在膝头紧握成拳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梨香低下头，哭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深月会死吗？为什么……榊君和深月为什么都不告诉梨香！”

“梨香。”

景子双手抱住梨香的肩膀，把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前，也大声哭泣着。鹰野和充只能在旁边注视着她们，无能为力。

就在此时，自动门又一次开启，鹰野把目光转向人口。是昭彦，还有清水。

“深月呢？”

清水沾满雪花的眼镜被医院里的暖气烤得全是白雾，他们一定是冒着风雪赶过来的。昭彦和清水住得都很远。昭彦可能是在骑车过来的路上遇到了清水，便把她一起载过来了。在雪地里骑车是什么感觉，鹰野大概能想象出来。他们二人都面色苍白、表情僵硬。

清水跑到大厅的椅子旁，满脸悲痛地看着鹰野，又问了一遍：“深月呢？”

“在里面动手术。她大出血。”

“为什么会这样……”

清水低声呜咽着，身子一软坐倒在地，双眼里满是泪水。

“她被逼到那种地步了吗……角田同学的事，我确实认为自己也有责任，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鹰野看着清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深月心中的阴暗面，只有留到最后的鹰野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说，鹰野正犹豫不决，却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鹰野，你什么都不用说。”

是昭彦。鹰野看着他，昭彦似乎在瞪着鹰野。他苍白的脸色、僵硬的表情，以及粗重的喘息，想必不仅是因为在风雪中一路赶来。

昭彦有些气愤地继续道：“从那边出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怎么样了，我确实很想知道，如果鹰野非常想说我也没意见，只是，我听不听都无所谓……我们不是好伙伴吗？一直在一起做事,又一起被关在那种地方。不好意思，我现在很生气。”

昭彦突然移开视线，怒视着走廊另一头的手术室。“昭彦。”鹰野叫了他一声，但他没有转过头来。

只见昭彦默不作声地坐在了大厅的椅子上，盯着自己的脚尖，喃喃道：“我很生气。生深月的气，也生榊老师的气。”

谁都没说话。鹰野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深月的双亲和榊都呆站在“手术中”的红灯下。脑中突然闪过瘫在担架上、死气沉沉的深月。紧接着，他又下意识地想到了站在屋顶护栏外，转头看着自己的深月。“忘掉这一切吧。”她说，“忘掉这一切吧。”

透过玄关的自动玻璃门，能看到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这场雪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呢？鹰野眺望着门外，如同祈祷一般握起双手。雪还在下着。

巧合的是，据说深月手术结束的时间也是五点五十三分左右。

当时鹰野和其他人都已经筋疲力尽，默不作声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就在大家焦急等待的时候，手术灯突然熄灭，之后深月的担架床被移到了二楼的重症监护室，她在医护人员和双亲的陪伴下消失在电梯中。

听到手术室周围突如其来的骚动，鹰野等人全都紧张地直起身，凝视着那个方向。在紧绷的气氛中，榊走了出来。

他非常疲倦。

看到坐在大厅的鹰野等人，他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柔和的表情对他们说：“她已经没事了。”

听到榊的话，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鹰野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解脱之情。深月得救了。

榊又看了一眼他们的脸，随后缓缓摇着头，继续道：“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你们都回去吧，今天还要上学的——不过这么大的雪，很有可能会停课。”榊无力地说。

“榊君。”

梨香突然叫了他一声。尽管抬起了头，梨香的声音还是十分微弱且缺乏活力。榊默默地看着她。

“你要……离开青南吗？”

“嗯。”

榊看着梨香，苦笑着回答。随后又补充一句：“不是深月和你们几个人的错，也不是春子的错。这是我早就决定好的，一直没告诉你们，真是对不起。”

看到鹰野等人欲言又止的表情，榊似乎决定无视。只见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重症监护室。梨香和剩下的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榊的身影消失后，梨香才垂下头，安静地呢喃道：“讨厌。”她的声音在最后变得有些沙哑，“对着那种表情，梨香不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嘛

鹰野一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留到了最后。

鹰野心中有股保护青梅竹马的挚友的冲动，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大家表达。事到如今，自己又何来脸面说那种话呢？景子拍拍陷入沉思的鹰野，静静地叫了他一声：“鹰野。”

景子虽然面容憔悴，还是带着柔和的表情摇了摇头，然后说：“只要你留下来就可以了。”

鹰野抬起头，看着说出这番话的景子。他说不出话来。清水也在景子身边无声地颔首。清水在哭，她安静地哭着，满脸泪痕。鹰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鹰野深深低下头，表达了谢意。

直到早上将近七点，深月才醒过来。

在大厅里等待的鹰野正浅浅地睡着，榊走过去晃了晃他的肩膀，他才醒过来。鹰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榊正看着自己。

“深月醒了。”

榊说完便瘫坐在沙发上。鹰野看了他一眼，榊露出疲惫的笑容，指了指深月所在的病房的方向一一那里是一段楼梯。

“二楼的重症监护室，上去马上就能看到，你去看看她吧。”

“可以吗？”

榊轻轻颔首。

“不过不能谈太久。”

看来榊已经去见过她了。鹰野点点头，快步走向二楼。

(四）

深月在病房里，安静地闭着眼睛。

鹰野凝视着躺在床上的深月，反手安静地把门关上。他走向病床，深月似乎听到了动静，稍微睁幵眼。她半垂着眼睑，想必因为刚做完手术，还没怎么恢复体力吧。那双眼睛无力地打量着鹰野，最后视线停留在鹰野的脸上。深月有点费劲儿地睁开眼睛。

她的手上裹着绷带，鹰野下意识地想，这个光景似曾相识。他在深月旁边坐下，不知道应该先对她说什么才好。在等待深月恢复意识的这段时间里，鹰野无数次地考虑过这个问题，还认为只要等到这个时候，自己就会自然而然地说出话来。可是，如今面对着深月，鹰野却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看着鹰野那副样子，深月突然开口道：“我……做梦了。”

她的目光在虚空中游移，仿佛还置身在梦境里。鹰野默默地凝视着深月。

“很长的梦，大家都在里面……有鹰野，也有小舂。”

听着深月柔弱无力的话声，鹰野缓缓眨了一下眼。他坐在深月身旁，伸手握住了那只搭在棉被上、没有受伤的右手。略显虚弱却

温暖的体温传达到鹰野的手心里。他感到一股灼热的冲动涌上胸口，不得不拼命忍住。因为如果不忍耐，他随时都有可能抱着深月痛哭起来。

“深月，你知道自己差点儿干了什么吗？”

鹰野的问题脱口而出。深月艰难地把头转向鹰野，无力地点了一下头。鹰野握紧了深月的手。

“你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

“你真的想死？”

面对这个问题，深月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鹰野咬紧下唇，继续问道：“现在也是？”

深月没有回答，她只是努力睁幵双眼，凝视着鹰野的眼睛。鹰野双手握住深月的手，再也无法控制，忍不住轻额起来。

“想到你可能会死，我哭了。”

双手究竟为何而颤抖，鹰野并不明白。他只能拼尽全力压抑住内心的冲动，不让自己失控。他现在只能想到这个。

“我真的很怕，哭得停不下来。今后也一样，如果你死了，我还是会哭的。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想骂你、想揍你，我很生气。”

“鹰野……”

深月目不转睛地盯着鹰野。她感受到r鹰野双手传来的震颤，半闭的眼睛眯得更细了。鹰野不知道她有多清醒，或许深月还在梦境之中，但鹰野感到握在掌心的指尖突然传来了力量。

“鹰野一点儿都不差劲。”

她的呢喃听起来就像梦话。鹰野发现脸上已不由自主地扯出笑容。话音刚落，深月的眼睑就像突然失去了力量，彻底闭合起来。

她已经筋疲力尽了。鹰野眼中滑落泪水，伸手覆住再次陷入沉睡的深月的前额。

“谢谢你，深月。”

深月没有回应他。鹰野看着天花板擦擦眼角，长出了一口气。深月回来了。

鹰野刚走出深月的病房，就看到榊站在走廊上。

他背靠墙壁站在那里，见到鹰野出来马上直起了身子。深月的父母也在等待鹰野出来，此时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随即走过鹰野身边进入了病房。

走廊上只剩下榊和鹰野二人。

“你真的要辞职吗？”

鹰野心中抱着一缕希望，期待榊的想法会发生某些变化。可是，榊却面无表情地打破了他的希望。

“是啊。”

说完，榊就把鹰野留在原地，转身走向楼梯。看着他离幵的背影，鹰野大叫一声。

“别辞职啊！”

榊并未回头，也没回答，而是径直下了楼。鹰野继续叫喊。

“别辞职啊，继续当老师啊。”

榊还是没回答。这男人总是这样，鹰野咬牙切齿地追了过去。“榊！！”

“博，你别在医院里大喊大叫好不好。”

榊回过头，站在下方的楼梯上抬头看着鹰野，敷衍似的笑了笑。但那笑容仅仅维持了一瞬间，很快，榊便转过头去，扔下呆滞的鹰

野快步走下了楼梯。再也没有回头。

(五）

后来，榊再也没跟鹰野等人提起过这个话题。

他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带着鹰野等人经历了中心考试、私立大学考试、国立大学复试，一直把他们带到毕业。

深月的身体迟迟未能恢复，出院后又在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班上的同学们都异常自然地接受了交通事故的解释，直到最后都没人知道深月缺席的真正原因是“自杀未遂”。鹰野和其他年级委员均没有透露任何消息，而编造出交通事故这一理由的很可能是榊。

他们几乎从不提及深月和春子的话题。尽管很担心深月，却也没再说起那个大雪纷飞的校园。

考试顺利结束，终于迎来毕业典礼的那天。

典礼结束后，鹰野等人发现榊没来参加下午的班级庆祝大会。他们都有种不好的预感，便一起赶到了榊的公寓，却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被耍了，鹰野心想。他赶紧打电话给榊的父母，也就是自己的舅舅舅妈，但舅妈听到这个消息似乎也吃了一惊。她回答说“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不过舅妈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说道：“那孩子向来这样，我们都习惯了。到时候他自然会回来的。”

榊好像早就办完了离职手续。这样一来，鹰野最担心的就是梨

香了，可她只看了一眼榊空荡荡的房间，遗憾地叹息一声，并没有什么过激反应。

“哼，反正不管他跑到哪儿我都会找出来的，梨香可是个很执着的人。”

至于榊到底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第二卷 下 第十九章 只有一个

(一）

天气热得让人头晕眼花。

鹰野博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锁好了自行车。他推了推眼镜，透过眼前的落地玻璃窗朝咖啡厅里张望了一番。高中时期他经常光顾这家咖啡厅，这里的价格很适合高中生，他经常在放学后到这里来复习。

鹰野透过玻璃窗寻找着熟悉的身影，随即走进店内，身子一下子被冷气包裹，刚才那种酷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身汗应该很快就能吹干了。“欢迎光临。”店员发出招呼声，鹰野朝他点了点头，便转头打量店内。很快，他就听到有人叫了声“鹰野”，连忙转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那里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容。

“好久不见了。”

鹰野笑着走过去。大家纷纷回答“是啊，好久不见”。鹰野看到

专为自己留的空座位，落座后，昭彦说：“春天之后就再没见过面了呢。”

“嗯，跟昭彦再没见过了。不过毕业时没见到充和梨香，我们搞不好快一年没见了呢。”

昭彦、梨香、深月和充都来了，看来鹰野是最后到的，其他人面前的饮料都已经喝掉一半了。

“你太慢了。”梨香不高兴地说，“因为跟大家好久不见，梨香超期待这次见面的，结果鹰野竟然迟到。”

“不好意思，昨天很晚才回来，早上赖了一下床。”

“你在大都市玩得那么开心，也照顾一下留在乡下的梨香嘛。生活如此无聊，好不容易有点盼头，你这样梨香可是要闹别扭的哦。”

梨香跷起腿，气鼓鼓地看着鹰野。

或许是没有了校规限制，梨香的发色比高中时更加明亮，还透着一点偏红的色调。她不耐烦地挠了挠一头红发，涂抹着厚重睫毛膏的眼睛盯着鹰野。鹰野不禁想道，尽管发色和服装都十分成熟，但梨香举手投足间的气息还是没变啊。那种带点孩子气的举动让人怎么都生不起气来，都大学二年级了，她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梨香考到了当地一所国立大学的教育专业。由于她那种夸张的性格，鹰野等人都以为她会考东京的大学，因此当初得知梨香的选择时他们吃了一惊。但据本人的说法，她似乎早就做出了决定。还记得她当时若无其事地说：“因为妹妹和妈妈都说，要是梨香不在这里她们会寂寞的啊。而且榊君也留在这里，梨香还准备毕业后放长线钓大鱼，总有一天要把老师拿下呢……虽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梨香再次幵口的声音打断了鹰野的回忆，只听她说道：“今年只剩下五个人了吗？去年大家都还在的。”

“话说回来，清水她怎么样了？你不是在大学里偶尔会见到她吗？据说她还是很想来的？”梨香说完，深月抬头问鹰野。

鹰野笑着点点头。

“她很好。今年好像是因为绘画大赛的截稿日快到了，所以来不了，不过她真的很想跟大家聚聚。”

“真厉害啊。她还在画画吗？”

“嗯。而且在课程上也比我积极得多。那就是所谓的才女啊，连行动力都跟常人不一样。”

“是啊，清水同学从高中时代起就很不得了——啊，景子同学今年也来不了吧。”

充说完，昭彦回答道：“人家在京都啊，有仆么办法？她跟我们不一样，在那么远的地方上学，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不久前她打电话给我了。”鹰野插嘴道，tt不对，打电话过来的不是景子同学，而是裕二。然后她也在电话里说了两句，那两个人在那边好像挺不错的。”

“什么意思嘛，那两个人还真是恩爱。”梨香一脸不高兴地小声说。但她很快又换上揶揄的笑容，长叹一声补充道：“真好啊。”

“不过，你们听到时不觉得吃惊吗？我知道小景选择了复读，但没想到第二年她还是只报考了京都的大学，还说因为裕二在K大。梨香万万没想到小景是追着男人走的那种人。”

“我也是。”深月点头道，“本来我就觉得学医很难了，如果只考京都，那选择更是少之又少。我复读之后一直觉得自己不能再挑三拣四了，所以真的很佩服景子。”

“是啊，景子同学之前确实从来没有表现出过那种执着。”

听了深月的话，鹰野也点点头。

青南学院高中的学生，八成能顺利考上大学。毕竟是以顺利考上大学为招牌的高中，学校里也到处都弥漫着那种气氛。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为了考到理想的大学而选择复读。比如鹰野班上的深月和景子，就属于那种人。鹰野、梨香和清水，那一年都考入了理想的学校，充和昭彦则一举考上了东京都内的私立大学。

景子只想考医学部，因此，她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做好了复读的准备。

“以我这种脑子，想一次考上医学部简直是天方夜谭。”

高考那年，结束了所有考试项目后，景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而在此期间，派访裕二则顺利考入京都的国立大学，并决定去读。鹰野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寂寥。

不过，今年景子再次挑战京都某私立大学的医学部，并顺利考上了。

“我跟小景家很熟，他们家其实一直都挺保守的。也可能因为经营医院，给人的感觉就是踏踏实实的。当时她父母勃然大怒，但最后还是被她给说服了。梨香真的大吃一惊。”

梨香用吸管搅拌着喝到一半的果汁，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夸张的叹息。鹰野想起今年开春见到景子时的情景。她拿着录取通知书，把大学的名字告诉了鹰野，然后笑着说：“以前我一直过着随波逐流的生活，任性一次也不过分吧。”

在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时候，只有诹访裕二一人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他非常自然地欢迎景子来到自己求学的那片土地。“那个女人是我的。”鹰野感觉曾听他说出过这样的话。

“梨香，你羡慕她吗？”充问道。

有些人在高中毕业后还会继续发育，比如充，就在考上大学后

又长高了一大截。髙中时期那种软弱的印象如今荡然无存，转换为几分柔和稳重。想必东京都内的大学生活也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影响，鹰野认为这两年来他发生了不少变化。就连说刚才那句话时的语调也变得十分自然。

梨香耸了耸肩，回答道：“有点吧。不过，梨香最羡慕的还是小景比我们晚一年人学。现在她可是一年级新生哦。啊——梨香也想回到新生时期，毕竞现在只剩下两年了呀。梨香想一辈子都待在大学里。到时候我们都毕业了，小景还是学生呢。”

“什么只剩两年了，梨香和我们不是才刚升上大二吗？”充笑着说，“而且景子在医学部，本来就要比我们多读一年。而且，到时候她的学习一定很紧张吧。梨香想留在大学，不是为了玩吗？”

“话是没错啦……那就是羡慕深月！深月也好好啊，在大学里待上一年就会变得很懒散，现在这段时期是最开心的，对吧？”

“嗯，的确是。不过我复读时可是很辛苦的哦。”

深月接过话题，把端起的冰咖啡放回到桌子上。

“还给父母添了很多麻烦。不过虽然晚了一年，对我还是有好处的。按照我高三的成绩，绝对考不上J大，所以我还是很感谢父母支持我复读的。”

第一年高考，深月由于身体原因和住院治疗耽误了功课，最终放弃了考试。直到今年春天才开始东京都内的大学生活。现在的她身体状况良好，学习生活都很顺利。深月冲着梨香笑了笑，又喝了一口冰咖啡。看着她的样子，鹰野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握着咖啡杯的左手上多了个戒指，戴在小指上，样式简单，镶嵌着一颗红色的石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那个戒指。

这个人对各种小物品真是长情啊，鹰野独自一人在心中感叹道，

并默默地露出苦笑。

似乎注意到了鹰野的异样，昭彦凑了过来。

“想必大家都有很多话要说，不过，我们还是先过去吧，反正晚上大家都要去喝酒，不是吗？”

“而且再晚一点过去就要被蚊子叮死了。”

梨香揉了揉裸露的手臂。深月也跟着点头。

“是啊。鲜花和线香怎么办。”

“像去年一样，到便利店买吧？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家。”

趁梨香站起来的当口，充拿起了账单。鹰野也跟着站起来，先大家一步走到了店外。一走出自动门，耀眼的阳光和热浪便迎面而来，此时正值蝉鸣阵阵的盛夏。

鹰野眯起眼睛仰望天空，晴空万里。

(二）

角田春子长眠的墓地位于一处幽静住宅区一隅。

小道未经铺设，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埃，在小路与竹林之间，就是那处空旷的墓地。她就被埋葬在那里。

走进墓地，马上就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净手池，旁边扔着一个孤零零的旧水壶。可能是竹林另一端的寺庙里的东西，他们去年和更早之前来的时候都曾看见过它。

鹰野往水壶里装满了水，跟在大家后面走向春子的墓旁。每走一步，壶里的水都会倾洒出来一些，在土地上描绘出奇怪的花纹。想必烈日很快就会把那些水渍晒干吧，他都能想象到太阳灼烧的情景。周围的蝉鸣声更让温度升高了几度。

走在前面的昭彦和深月已经停在了刻有“角田家之墓”的墓碑旁。

“好热啊。”昭彦自言自语道。

“真的好热。鹰野，水呢？”

“在这儿，稍等一下。”

鹰野走到墓旁，倾斜身子对准墓石开始倒水。光洁的黑色石板上流下几道水迹。看着这光景，鹰野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惬意。虽然石头不会这么想，可他光是看着，就觉得一丝凉意渗透到体内，真是不可思议。

春子长眠的墓地十分整洁，想必她的双亲时常过来看她。无论何时来看，她的墓地都比旁边的要整齐几分，鲜花也似乎从没断过。可能因为现在是盂兰盆时期，墓石两侧都装饰着色调和谐的白色、黄色和紫色的菊花。

每年到了这个时期，大家都会聚到一起给舂子扫墓。这是他们毕业时约好的。

充问道：“昭彦，有打火机吗？”

“啊，我不抽烟所以没有。鹰野、梨香，你们有吗？”

“哦，我带了。”

鹰野把剩了半壶水的水壶放到地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打火机递给充。充对他说声“谢谢”，接了过来。梨香抱着鲜花在旁边感叹一声。

“鹰野，你抽烟啊？”

梨香盯着鹰野裤子后袋里装着的红色烟盒。

鹰野苦笑着回答：“嗯，为了舒缓压力。我家里人都会抽烟，榊也一样。不过我可没打算变成他那样的老烟枪。”

“唔，但我还是很意外。”

“梨香呢？”深月问，“梨香才像是那种随时都有打火机的人啊。”

“嗯，为了舒缓压力嘛。”

梨香舔舔嘴唇，阴阳怪气地模仿着鹰野的话。随后她又转向深月说：“深月，线香。”深月从塑料袋里取出一把线香，仔细地摘掉固定用的纸片，然后交到充的手上。充点燃线香，给他们一人分了一点。

周围顿时充满线香的气味。鹰野也从充手上接过儿根。

把线香和鲜花供在墓前，鹰野等人不约而同地合起了掌，默默地闭起眼睛。此时仿佛起了一阵风，舒适的清风扫过脚下，把线香的轻烟吹散。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首先睁开眼睛、抬起头的是昭彦。

“我初中的时候……”

鹰野也睁开眼，放下双手，凝视着身边的昭彦。

昭彦继续说道：“有个朋友自杀了，他是我同班同学。”

昭彦目不转睛地盯着春子的墓碑，并未看向别人。

“原因是同学的欺凌。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虽然我没有参与到欺凌的行动中，也没有故意无视他。我们的关系……怎么说呢，在他看来应该还算不错吧。”

说到这里，昭彦长叹一声。

“后来我很后悔，也没敢去给他扫墓。那年学园祭，他弟弟来找我了。弟弟长得跟他哥哥特别像。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来谴责我的，怪我虽然没带头欺负他哥哥，却也没有保护他。而且，我觉得自己无从反驳。

“可是啊。那孩子却说，来找我是因为有事想问我。”

昭彦就像在独白。可能因为想起了两年前的学园祭，他的语气和视线都有些飘忽。也可能他是回想起了更早以前，他还在上初中时候的事。

“他弟弟说，那家伙遭到欺凌，却没告诉家里人，而是每天都很幵朗地谈论社团活动和自己的课业。而且一直提到我的名字。今天我跟昭彦聊了什么，回家路上还去游戏厅了之类的，他每天都会对弟弟聊起这些。说昭彦是我的好朋友，诸如此类的。”

“可是那些……”充略显犹豫地接过话头。昭彦干脆地点点头。

“嗯，都是假的。我认为他是在故意说谎。在学校遭到了那样的对待之后，回到家却假装那些事全都没有发生过。于是他主动编造一些跟好朋友玩得很开心的谎言，以此来支撑自己。尽管这只是我的猜测，早已无法证实，但我觉得这就是事实。他当时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可是他弟弟一无所知。因此得知真相后一定十分震惊。哥哥没有任何征兆就开始不上学了，最后还突然自杀。他弟弟肯定一直放不下那件事。”

昭彦把手伸向角田家的墓石，右手指尖轻抚过石碑上镌刻的“角田舂子”的名字。

“他弟弟问我，哥哥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没有人说话。鹰野也一言不发地看着昭彦。昭彦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春子的名字，刚才浇在墓石上的水已被烈日渐渐烤干。

“话还没问完，他弟弟的脸上已渐渐失去了血色。那时我才意识到，他来找我之前一定已经忍受过很大的痛苦了。我能看出他很想相信自己的哥哥。不是因为不愿相信哥哥说谎，而是想确认，哥哥虽然在学校遭到欺凌，但身边还是有不离不弃的好朋友。我知道，如果不确认这一点，他就会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同时更为哥哥感到痛苦。”

说到这里，昭彦才抬起头来看向鹰野。

“我这个人啊，就是不会说谎，也知道自己就算刻意隐瞒也会马上败露。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与其问我，不如先说说你当时是怎么做的吧。”

听了鹰野的话，昭彦露出掺杂着苦笑的表情。

“嗯，我当时根本没时间犹豫。我就对他说，其实我很喜欢那家伙——很喜欢泽口。我不希望他死，希望他活着，这是真的。而最终，我还是撒谎了，说我们是好朋友。”

昭彦的目光离开鹰野，再次投向了远方。然后他看了一眼春子的墓碑，很快又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脚尖。

“春子同学的事发生后……说句很没骨气的话，我终于鼓起勇气到他家里去给他上香了。去了之后才知道，那家伙之前真的一直在家里谈论我。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别人的支柱……以及伤痛。

“我觉得他跟春子同学有点相似。说到底，究竟是什么支撑着她，又是什么让她做出那样的选择，只有她本人才知道。别人是无从得知的。”

昭彦还没说完，深月已蹲下身子。原来是墓前的线香掉在了地上，深月把它捡起来，放回到墓前的石块上。随后，她又静静地合起掌心。

鹰野也轻抚着石碑上春子的名字，他无法正视那个名字下“享年十八”的字眼。今年夏天，鹰野就二十岁了。来年夏天，他将会是二十一岁。

移开视线，他茫然地望着墓地一隅的高大杉树，看到一只蝉从树干上飞起。只见它张开双翅，动作滑稽地在空中滑翔。

“我们走吧。”梨香说，“明年真想把榊君也抓过来。

“是啊。”

鹰野苦笑着回答完，最后一次对春子合起了掌心。

“我们去逛庙会吧。”

“庙会？”

跟大家道别后，深月突然在鹰野背后小声说道。

鹰野转头看着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深月。她微笑起来。

“嗯，现在过去应该还能赶上看烟花。”

深月说的庙会，应该就是临镇的神社每年所举办的活动吧。虽然只是个规模很小的夏日庙会，但每年结束时都会放烟花。鹰野小学时经常去逛，也跟深月一起去过几次。

鹰野把头转回来，小声呢喃道：“庙会啊……去就去吧，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就算到不了神社，也能在附近看烟花。烟花结束后，那些摊位还会继续摆一段时间，而且零食会便宜很多吧？”

“可以啊，不过你还要吃吗？”

鹰野回想起刚才聚会的情形，有点无奈地叹息一声。刚才的聚会已经让他的肚子饱胀到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了，他真是由衷地敬佩深月。

深月听到他的叹息，轻声说了句“笨蛋”，随即敲了一下鹰野的后脑勺。

“当然是带回家当礼物啊，我也吃不下那么多啦。”

“很痛啊，而且很危险哦。那我加把劲儿赶到神社去，这下你满意了吧？”

“嗯。”

可能因为有点微醺，深月搭在鹰野肩上的手几乎没用什么劲。鹰野一边鼓足力气蹬着自行车，一边瞥了一眼手表。只要稍微加快速度，应该能赶上看烟花。

晚上起了一点风，总算比白天凉快了几分。暖风吹拂着脸颊，鹰野想到了后座上的深月。高中时，他也曾像这样载着她骑车。与当时相比，现在的深月似乎重了一些，这让他放心了不少。

想着想着，在鹰野身后抓着他肩膀的深月突然探出头来凝视着他。

“对了，今天梨香说她可能找到榊君了。”

“啊，什么？深月，你老实坐着，这样太危险了。”

鹰野目不斜视地冋答。深月不服气地应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不知道。是她聚会结束后说的。可能梨香自己也不太清楚吧。她说那是女人的直觉。”

“唔……梨香的女人直觉吗？那应该很厉害吧。”

“我也想见见榊君。”

深月静静地说了一句。鹰野沉默不语。

“我有很多话必须对榊君说。当然现在不说也可以。不过如果真的找到了榊君，你一定要告诉我。还有梨香。如果鹰野不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等我找到了一定告诉你。”鹰野简短地回答。深月“嗯”了一声，并轻轻点头。

“今天梨香给我看了她的记事本，上面还贴着榊君的照片呢。她好像从高中起一直留着。梨香不是仅仅想跟榊君见一面，而是真的很担心老师，想知道他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

“嗯

昏暗的乡间小道两旁都是田地。鹰野抬头一看，猛然发现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星空。自从去年开始在东京生活，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的光景了。

一言不发地赶着路，鹰野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些温度和重量。原来是深月靠在他的背上，低下了头。

“你还记得高三那年冬天，我做的事吗？”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鹰野没有停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眼前昏暗的道路。随后回答道：“我记得。”

“当时我一醒过来就看到了鹰野。那你还记得，我说自己做了个长长的梦吗？”

车子在田间小道上向右转了个弯，接下来一路直行就能到达神社了。远处传来微弱的庆典乐声，道路前方能隐约看到黄色的照明。

鹰野回答：“我记得。你做了个长长的梦，是那个吗？”

“嗯……”

深月的声音还是很微弱，可是一直没用力的双手却好像有一丝震颤。鹰野默不作声地骑着自行车。前方出现一个像是刚从庙会上回来，穿着浴衣的孩子。那孩子举着棉花糖，牵着母亲的手，快乐地笑着。鹰野骑着车与他们擦肩而过，深月又问道：“鹰野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大家吧？”

“你也一定不知道我们有多喜欢你。”鹰野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知道！”

面对鹰野的调侃，深月的反驳意外地激动。鹰野赶紧把车停下来，转头看着深月，只见她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鹰野的肩膀。从鹰野的位置看不清深月的表情。

“大家对我有多温柔，对我有多重视，这些我都知道。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

鹰野无言以对，只得继续凝视深月。就在此时，空中传来“咻咻”声。鹰野抬头看向前方的天空，叫了一声.·“快看啊，深月。”

“是烟花，我们赶上了。”

深月闻言也抬起头来，手依旧攥着鹰野的肩膀，“嗯”了一声。鹰野感觉到她微笑了起来。

随着一声巨响，夏日庙会仅此一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

鹰野回头看向深月。他瞥了一眼藏在白色腕带下的伤痕，很快又凝视着深月的脸。她还抬着头，看着烟花已经消散的夜空。刻在深月心中的伤痕，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而她虽然怀抱着那些伤痕，却选择活下去。

“鹰野。”深月略显犹豫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深月？”

“关于榊君的事情。”

“嗯？”

鹰野再次蹬起自行车，向神社而去。

(四）

清水绫女提前五分钟出现在约定的地点。

这里是T大校园内的学生食堂。户外似乎很热，她一直用手掌朝脸上扇着风。走进食堂之后，她马上四处张望，寻找着鹰野的身影。

另一只手上还抱着素描本和看起来很重的包。

“清水同学。”

鹰野叫了一声。清水闻声很快便找到了他，随即快步走向鹰野

的座位。

“好久不见了，鹰野同学。”

暑假期间的学生食堂里没什么人，一直开着的电视机屏幕上闪过各种画面。清水走过没人看的电视机，冲鹰野招了招手。她在鹰野面前落座，把东西放到一旁。紧接着做了个深呼吸，这才看向鹰野。“抱歉，我把你叫出来，自己却迟到了。”

“还没到约好的时间呢。”鹰野苦笑着抬起手表给清水看，“是我提前来了。因为清水同学向来很守时，我万一迟到了可不好。”

“谢谢。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鹰野。”清水微笑着说，“大家还好吧？今年他们都去了吗？”

“除了清水同学，景子同学今年也没来。不过来了的人都过得挺不错的，他们还说很想念清水同学呢。”

“我也很想去啊。”清水露出一抹苦笑，“要是绘画大赛的截稿期早一周或晚一周，我或许就能过去了，结果两头的日子刚好重合在一起，真让我不甘心。”

“梨香说下次干脆在东京搞一次聚会。”

鹰野也跟着清水微笑起来。他喝了一口刚买的冰咖啡，继续说道：“听说深月和清水同学住得很近。而梨香，因为一直留在本地，所以很想过来玩一圈。充和昭彦他们，只要说句话就都能过来。”

“那不错啊。如果能在暑假聚会就好了。干脆我来组织吧。”清水笑着笑着，表情突然僵住了。尽管她没有化妆，看起来却比高中时漂亮了不少。

“深月怎么样了？”她问，“深月没什么事吧？能适应新环境吗？”“她看起来已经彻底适应了大学和独居生活，对那件事好像也释

怀了

“是吗……”

听了鹰野的回答，清水轻叹一声，似乎放心了不少。

“太好了。难得我们住得那么近，我很想跟深月多聊聊天，可就是没什么时间。鹰野同学跟我在一个学校，倒是经常能见上面——真对不起，今天突然把你叫出来。”

“没什么，正好我也到学校来有点事情。倒是清水同学，你真的方便吗？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去画画？”

鹰野瞥了一眼清水的素描本和那个看起来很重的包。清水注意到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又露出苦笑。

“没事，你不用担心，今天只是简单的素描而已。”

清水说完便沉默下来，似乎想寻找新的话题。室内冷气很充足，她刚才从外面带进来的闷热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紧接着，她抬起头，单刀直人地对鹰野说：“我找你来是为了谈谈深月的事情。”

鹰野正要拿起咖啡杯，听到她的话便停下了动作。他凝视着清水的眼睛。见鹰野不说话，仿佛在催促她往下说，清水便说道：“那时是谁从内部关闭了深月的精神世界，想必鹰野同学已经知道了吧？”

“大致上是的。”

鹰野点了一下头。清水似乎对他的答案没什么意见，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是吗……”随后继续道，“我也猜到应该是那个人，不过我并不了解其中的真正情况，只是后来利用消除法得出了结论。”鹰野没有说话。清水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我以前不怎么跟别人来往——应该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来往，所以也不是很清楚。这种事情若不是当事人，应该很难理解吧。在我看来，角田同学行动背后的想法很难捉摸。”

“我也认为自己对核心内容一无所知。这点跟清水同学是一样的。”“你觉得深月知道是谁从内部关上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吗？她有没有表现出什么来？还是已经彻底忘却那件事了？”

“不知道呢。”鹰野含糊地笑了笑，“现在我暂时还没看出什么迹象。但我觉得，她其实已经发现了。”

“是吗？”清水顿了顿，又抬头看着鹰野，“那件事情过后，我一直因为高考和大学生活而忙碌不堪，直到最近才有时间认真调查了一番。正因为有了点结果，今天才把鹰野叫过来了。真是麻烦你了。”“别介意。你发现什么了？”

“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我在那里曾经跟你们提到过‘精神世界’的规则吗？”

“我记得。”鹰野安静地点点头，“当时大家被困在那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多亏有清水同学为我们理清了思路，才让我们对那个世界有了些基本认识。我当然记得。”

“嗯。当时我也提到了‘从内部关闭’这个概念。不管是活着的人还是已经去世的人，必须有一个人留在里面，这是让被困的人出来的条件。可是我好像漏掉了一个规则。最近经过调查，我才发现了那个漏洞。”

“漏洞？”

“你还记得吧，我说到那个话题时，列举的都是好几个人同时消失的例子。比如海市蜃楼事件，还有德国的巴士事故，还提到了荷兰发生的钟乳石洞集体失踪事件。”

清水缓缓眨了一下眼。

“就是荷兰某小学组织学生到钟乳石洞参观，可是学生们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当地群众进去查看，发现一个孩子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可是带队老师和其他近二十个孩子都失踪了。那件事情过去一个多月后，才找到那些失踪的人。后来的进展是，唯一留在钟乳石洞中的那个孩子在自家院子里玩耍时，失踪的老师和同学们突然出现了。”

鹰野接着说道：“那个孩子还是典型的受欺凌的学生，对吧？大家失踪那天，那孩子在钟乳石洞中也遭到了同学们的欺凌，由于精神过度紧张，他把老师和同学们都关进了精神世界里。当时从内部‘关闭’了精神世界的，是欺负他的那个孩子，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回来。”

“没错，而且至今依旧寻找不到他的踪迹。我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清水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又对鹰野说，“但其实结果并非如此。”

“你是说，那孩子最终回来了？”

“嗯。这个消息在我以前看的书上没有记载，这次我重新调查了一遍，在另一本书上找到了相关的内容。那孩子在失踪超过一年后，又回来了。而且跟其他人一样，他也是突然出现在‘精神世界主人’家的院子里。”

“那把他们关在精神世界里的孩子没事吗？清水同学你当时说过，如果没人留在精神世界内部关上门，那精神世界的主人就会死去，对吧？”

“嗯。”清水交叠双手放在桌面上，继续说道，“那孩子没事。就结果来说，所有人都回到了现实世界，而且全都平安无事。尽管中间经历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经过调查我发现，除了集体失踪事件，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出现被‘关在某个人心中’的人，在事件过去一段时间后，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就像荷兰的那个孩子一样。最终，困住别人的人，以及被困的人，双方都平安无事。

“其中一本书上还记录了专门研究这类现象的杰尔德博士的见解。那就是被我遗漏的一条规则。担负着‘从内部关闭精神世界’这一责任的人，在满足了一定条件的情况下，是可以回到现实世界的。”清水缓缓地说道，“那就是得到精神世界主人的原谅。那是唯一回归的方法。”

“原谅？”鹰野反问。清水点了一下头。

“没错。制造精神世界的人，一定是出于某个原因，才会将别人关进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且那个原因很可能与最后被留下来的人没什么关系，完全是出于创造者的紧张和恐惧。由于不能接受那种情绪，才会把他人关进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一旦制造者接受了自己的情绪，被关在里面的人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被允许回到现实世界一一也就是获得解放。这也是唯一能让被困之人回归的方法。”

“原谅……吗？”鹰野低声道。

清水点点头。

“荷兰的钟乳石洞事件中，那两个孩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具体情况没有人知道。或许是因为某个契机，让他决定原谅了吧。不管怎么说，那孩子最终原谅了欺负自己的人。我认为应该是这样的……不过，在深月的案例中，角田同学当时已经去世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才想跟鹰野同学探讨一下。”

说到这里，清水垂下目光，继续说道：“我觉得最好不要跟深月提起这件事。”

“是啊，那样一来，深月一定无法原谅自己。她会认定自己必须

原谅角田同学，因此变得越来越焦虑。”

“没错。我认为深月最无法原谅的是她自己。因为她把这么多人关进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就算我们和榊老师，还有角田同学原谅了她，深月也一定无法原谅自己。”

“我知道了。清水同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你肯定很忙吧，让你抽空来见我，真是不好意思。”

“不，我倒是无所谓。”鹰野苦笑道，“清水同学肯定比我忙。画画方面进展如何？”

鹰野看了一眼清水的素描本。这么热的天，真是苦了她。面对鹰野的问题，清水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自己的水平如何我是不太清楚，但是很开心。不过，这毕竟跟学业毫无关系，因此给老师添了不少麻烦。好不容易升上二年级，能够加入研讨会了，却完全没时间去参加，老师们好像觉得我挺不认真的。课业也基本上全靠朋友的笔记支撑过来，连我朋友都嫌我整天傻兮兮的无药可救，下学期能拿到几个学分还是未知数。”

“唔。”

鹰野听了她的话，不禁微笑起来。清水见状歪过头，莫名其妙地问他：“怎么了？鹰野同学，你在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周遭的世界总算赶上了清水同学的脚步而已。”听了鹰野的回答，清水愣了愣。随后她笔直地凝视着鹰野，静静地露出微笑。

“真的吗？”

“清水同学以前是特优生，就算跟我们在一起，也总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所以，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有点高兴。”

“不杀到大名鼎鼎的T大来，周遭的世界就赶不上我的脚步，这种说法可有点唬人啊。”清水苦笑着说，“今后鹰野同学一定也会这样。”

“什么意思？”

“你说自己是T大的学生时，有没有感受到周围人特殊的目光？就算毕业了，依旧会被扣上‘T大毕业生’的帽子。所以鹰野同学也跟我一样。”

“可真有点吓人啊。”

“没有高中时那么严重了，现在无论是绘画还是学习，我都能获得乐趣。一开始发现山外有山我其实挺受打击的，可是现在看来，这样反而让我有了目标。能来到这里，我觉得真是太好了。”清水微笑着看向鹰野，“另外，能选择那所高中，我也认为自己很幸运。我很喜欢大家。”

“嗯。”

鹰野点点头，清水则略显羞涩地站了起来。她重新抱起旁边的素描本和看起来很重的包，转头对鹰野说：“我差不多该走了，今天真是谢谢你。”

“不，我才应该谢谢你。今后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很乐意奉陪。”

“嗯，好吧——回头见。”

“好。”

清水笑着把包跨在肩上，抱着素描本对鹰野挥了挥手。

鹰野坐在原位目送她离去，然后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把纸杯捏成一团。清水已经离幵了食堂，鹰野站起身正欲离去时，背后突然有人叫了声“鹰野”。

回过头，原来是同一个专业的朋友。

“田边。”

“暑假还跑到学校来，真是难得啊。”

“是啊。”

田边走到鹰野身边，注视着清水刚离开的食堂人口，问：“刚才那个女孩子，你认识？”

“是高中的同学，在咱们学校的文学部。”

“哦，她挺可爱啊，下次介绍给我呗？”田边一脸认真地说。鹰野听了露出微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清水离去的方向。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对了，下周末我们专业有聚会，你听说了吧，要来吗？”

“嗯，听说了。不过很遗憾，下周我抽不出空来，要去旅行。”

“去找女朋友？该不会是刚才那个女孩子吧？要是的话我可要嫉妒你了。”

田边笑了起来。鹰野马上摇摇头。

“怎么可能？！就是一个人出去闲逛而已。”

“哦，知道了。那我跟负责组织的人说一声。”

“那拜托你了。”

下午起了点风，窗外的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摆。大学的暑假还剩挺长时间，但夏季已经进入了末尾。日后气温会慢慢降低。

鹰野和田边道了别，把揉成一团的纸杯扔进垃圾箱。走出食堂，凉爽的风吹起鹰野的刘海，他抬头看向天空，蔚蓝的晴空中点缀着几条白色的航迹云。鹰野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在人迹稀少的大学校园中。

第二卷 下 尾声

在东京站上车，坐电车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鹰野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转了好几趟慢车，才初次踏上这片西部的土地，随处都是陌生的景色。鹰野阖上读到一半的文库本，推了推眼镜。窗外的风景早已变成连绵不断的海岸线。

坐在连空调都没有的老旧车厢里，迎着窗外吹来的风，鹰野眯起了眼睛。外面已被夕阳染上了一片金黄，凝神注视着那片景色，他不禁苦笑，还真是跑得够远的。乘客们的交谈声中混杂着鹰野从未听过的西部方言。鹰野把胳膊肘靠在窗边，手撑住脸颊，漫不经心地听着别人的交谈声，心里想着还有多久才到站呢？

电车停了下来，一个带着蓝色帽子的小孩儿上了车，坐到鹰野旁边的包厢里。他看到那孩子将车票放进挂在脖子上的小包中，随即拉上拉链，小心翼翼地将小包捧在手心。

鹰野移开目光，取出文库本里的书签。那是将近两周前，榊的

母亲——鹰野的舅妈收到的东西。寄件人是菅原榊。是一张由快照加工而成的明信片。

照片里的榊被几个看似小学生的孩子包围着，露出灿烂的笑容。几个小孩子搂着他的双臂，露出同样的笑容。而榊的右耳上，那枚金色的耳环依旧反射着微光。

“最近在这里落下了脚跟，所以想把地址告诉你们。”——明信片上只写着寥寥数语，然后就是他现在的住址和电话。舅妈拿着明信片来找鹰野时，笑着对他说道：“真没想到那孩子会跑得这么远。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呢？小博，你能帮舅妈去看看他到底在不在那里吗？”

这一年半的时间里，鹰野一直在寻找榊的踪迹。他在做什么，是否平安无事？其实他已经老大不小了，应该有独自生活的能力，可尽管如此，鹰野还是放不下心来。收到这张明信片后，鹰野想起了深月在夏日庙会那天说的话。

“鹰野。”深月略显犹豫地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深月？”

“关于榊君的事情。”

“嗯？”

鹰野再次蹬起自行车，向神社而去。

“我自杀未遂那天，走进榊君的房间时，其实看到了。”

“看到什么？”

“榊君的就职资料。在几份企业的资料里，还混着M县和Y县的教师聘用资料。应该是小学的。”

“真的？”

鹰野蹬着自行车，转头看向深月。深月轻轻点了一下头。

“榊君走之前到医院去看我，让我别把那些事说出去。他说他虽然会去应聘，但成功率很低，很可能失败，万一没拿下就太丢脸了，所以叫我先别跟大家说——鹰野，你不是一直在找榊君吗？我也想知道榊君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毕竟已经过去一年半了。”

“小学……”

鹰野把头转了回去。他想起两年前在医院里榊所说的话。

“不是深月和你们几个人的错，也不是春子的错。这是我早就决定好的，一直没告诉你们，真是对不起。”

说起来，榊到底为什么要当老师的呢？他又想起照片上和孩子们，以及展露笑颜的榊，鹰野似乎明白了。教师聘用考试，榊没有说谎，那是他早已决定的事情。

“鹰野，你一定要找到榊君。”

凝视着明信片上的照片，鹰野不禁苦笑起来。他抬头看向窗外，潮水的气味随着风掠过鼻尖。

如果深月早点儿对自己说，那就可能在榊的明信片寄过来之前找到他。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有些遗憾，因为明信片上写的正是深月所说的M县地址。照片好像是在某个小学校门口拍的，榊和孩子们就站在写有学校名称的门前。

跑得真够远的，鹰野微笑着想。

就在此时，鹰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便抬起头来。目光的源头竟是刚才那一站上车的孩子，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鹰野。即使两人目光相遇，他也没有躲开。鹰野笑着探出身子。

“怎么了？”

男孩儿抿着小嘴没有回答，还是盯着鹰野的脸，仿佛是在观察这个大人。鹰野正准备再说话，男孩儿缓缓抬起头，回答了鹰野的问题。

“哥哥跟菅原老师好像。”

鹰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仔细打量这个男孩儿，应该只有小学二年级吧。说话时还掺杂着当地的乡音。

鹰野感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对男孩儿笑了起来。有多少话语憋在心中难以言说啊。

“菅原老师？”

“是我的老师。他很好玩的。”

“是吗？”

“哥哥，你是老师的兄弟吗？”

“兄弟……”鹰野苦笑着点点头，“嗯，我是他弟弟。从很远的地方来看他。”

鹰野摘下眼镜，迷茫地眺望着窗外延绵不绝的海岸线，又转过头来，问男孩儿：“小学所在的车站快到了吗？”

“嗯，下一站的下一站。我一个人到奶奶家去了。”

“啊，好厉害，真了不起。”

“嗯。”

他很自豪地点点头，把头上的蓝色帽子的帽檐转到后面，嘿嘿地笑了起来。被阳光晒黑了的皮肤闪着骄傲的光芒。鹰野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童年。男孩儿的双手依旧小心翼翼地捧着装了车票的小包。可能因为快到站了，他难以掩饰兴奋地站起来，回头看向鹰野。紧接着又露出灿烂的笑容。鹰野也对他笑了起来。

到达车站，车门刚打开男孩儿就跑了出去。

“妈妈！”男孩儿大叫一声。鹰野定睛一看，原来是母亲到车站来接他了。孩子高兴地笑着抱住自己的母亲，两人低语几句，举步向站台出口走去。

鹰野看着他们的背影，拿起自己的行李也准备下车。刚刚走近敞开的车门，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东西，让他停下了脚步，转过头。

隔了几个包厢的车厢，也有一扇敞开的车门，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鹰野所熟悉的冬季学生制服，如同一道白色的影子。纤细的手握住入口附近的扶手。那人转过脸来，鹰野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角田春子。

春子看着鹰野，没有动弹。看到鹰野停下脚步，她的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鹰野马上回以一个苦涩的笑容，惊讶于自己竟极其自然地做出了这个表情。

春子看到他的笑容，似乎有些满意。那张如同白色幻影般缥渺的面孔再次对鹰野露出微笑。

随后，她便消失在车门的另一侧。

鹰野走下电车，站在能够眺望到大海的站台上。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他抬起头，榊就职的小学似乎就在附近。